天啟城門前,長風捲動旌旗,城磚縫隙裡積著經年的塵土,在兩人對峙的氣場下簌簌震顫。
蕭令宸一襲玄色王袍,腰間天斬劍鞘上的金龍吞吐著寒芒,他望著眼前白髮披散的老者,聲音沉定如石:“前輩此刻折返回去,本王便當未曾見過前輩。”
雨生魔抬眼,渾濁的眸子裏驟然翻湧出血色厲光,沙啞的聲音帶著久居南境的濕熱氣息:“你是誰?”
“北離蕭令宸。”蕭令宸抬手按住劍柄,指節泛白,“葉雲已離天啟,此刻應在百裡之外,前輩大可放心離去。”
雨生魔冷笑一聲,周身劍氣陡然出鞘般銳烈:“憑你一句話,我便要信?”
“前輩久在江湖,該知蕭某行事。”蕭令宸目光坦蕩,“我若要傷葉雲,不必等到今日。”
“代州城下破北蠻十萬鐵騎時,雲兒便與我提過你。”雨生魔緩緩抬手,袖中魔仙劍嗡鳴欲出,“可人心這東西,比南決沼澤的淤泥還要善變。”
蕭令宸眉峰微蹙,語氣添了幾分凝重:“前輩來天啟,除尋葉雲,想必還想向李先生問劍。”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城頭暗伏的甲士,“李先生不日將離城,屆時前輩自可向他討教。但今日有我在此,斷不會讓前輩在天啟城內動武。”
雨生魔縱聲長笑,笑聲撞在城牆上碎成千萬片銳響:“憑你?也配攔我?”
蕭令宸不再多言,天斬劍已半出鞘,寒光照亮他眼底的決絕:“看來今日,這一戰躲不掉了。”
“天斬劍位列十大劍譜之首,上一任主人是北離開國帝蕭毅。”雨生魔盯著那抹劍光,語氣裡藏著睥睨,“劍擇新主,卻不知你這後輩,配不配握它。”
“配不配,前輩試過便知。”蕭令宸長劍徹底離鞘,龍吟般的劍鳴震得空氣發顫,“若蕭某今日勝了,日後我要行的事,還請前輩莫要插手。”
“你是北離皇子,我是南決劍仙。”雨生魔周身浮現明王虛影,金紋在衣袍上流轉,“除了傷雲兒的事我必管,剩下的,便是你率軍踏入南決之時。”
“我說過,葉雲絕不會因我而傷。”蕭令宸劍勢已起,裂國劍法的氣勁在腳下掀起塵浪。
“有這份氣骨,難怪天斬劍會選你。”雨生魔魔仙劍終於出鞘,紫黑色劍氣與明王金光交織成網,“今日便讓我瞧瞧,北離皇室的劍,到底有多利!”
話音未落,不動明王功已至,丈高金佛虛影攜萬鈞之力壓來,魔仙劍如毒蛇出洞,直刺蕭令宸心口。蕭令宸身形如風中勁竹,天斬劍挽出層層劍幕,裂國劍法中的“驚龍式”驟然爆發——一道銀白色巨龍虛影自劍中躍出,鱗爪分明,咆哮著撞向金佛。
轟然巨響中,明王虛影寸寸碎裂,魔仙劍被震得脫手飛出。雨生魔踉蹌後退,望著蕭令宸手中吞吐著寒芒的天斬劍,終於緩緩垂下了頭。
天啟城最高處,三十二教坊的飛簷挑著最後一縷殘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古塵憑欄遠眺,目光掠過城郭盡頭的天際線,指尖摩挲著腰間玉佩,忽然輕笑一聲:“不愧是你教出來的,這蕭令宸,將來或許真能成一代明君。”
李長生斜倚在朱紅廊柱上,指尖轉著個空酒杯,酒液殘留的痕跡在杯壁上劃出淺弧。他抬眼望瞭望漸暗的天色,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自得:“那是自然。可惜啊,名分上卻不算我的徒弟。”
“皇帝那顆心,一半裝著江山,一半懸著猜忌。”古塵轉過身,袍角掃過階上積灰,“永宸王不是你名義上的弟子,於你於他,都是幸事。不過一個名頭罷了,真章自在骨血裡。”
階下侍立的月落忽然輕聲開口,聲音被晚風揉得很輕:“永宸王身上那股韌勁兒,倒有幾分像當年的皇後娘娘。”
李長生轉著酒杯的手頓了頓,杯沿磕在掌心,發出輕響。他沉默片刻,目光飄向遠處宮牆的剪影,像是透過層層時光望見了什麼,語氣沉了沉:“這小子……更像那個人。”
風穿過教坊的窗欞,帶起簷角銅鈴一陣輕響。誰都沒再說話,可三人心裏都明鏡似的——李長生口中的“那個人”,是北離開國皇帝,那位憑一柄天斬劍定鼎天下的天武帝,蕭毅。
蕭令宸俯身將藥瓶放在雨生魔身側,瓷瓶與青石板相觸,發出一聲輕響。他望著老者蒼白的麵容,語氣緩了幾分:“這藥性子溫厚,能助前輩調和內息。”
雨生魔抬手拭去唇角血跡,望著城門外漸沉的暮色,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裡裹著幾分釋然,又藏著幾分自嘲:“北離果然人才輩出……我這把老骨頭,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你往後要走的路,我是管不動了。”
蕭令宸立在原地,天斬劍歸鞘的餘音尚未散盡。他望著對方枯槁卻依舊挺直的脊樑,沉聲道:“前輩可知,不破不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不遠處那柄嵌在磚縫裏的魔仙劍上,“沒了這柄劍的束縛,或許……前輩能摸到更高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