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清殿
平清殿內,燭火靜燃。
太安帝抬眸,淡淡看向階下立著的人:“聽說,貴妃尋過你了。”
陸清和垂首,聲線平穩:“是。”
她是正經有品階的宮中女官,自稱為臣,而非低眉順眼的奴婢。
太安帝指尖輕叩案幾:“青王方纔上奏,請孤為你賜婚。你怎麼看?”
陸清和抬眼,並無半分遲疑:“臣不願嫁人。”
“哦?”太安帝語氣微挑,似笑非笑,“即便隻是側妃,那也是入了皇家玉牒的身份,你也不願?”
陸清和心中暗哂,麵上卻依舊沉靜。
她乃官家之女,如今身居正五品女官,便是做一位正妃也綽綽有餘,何況區區側妃。
她從容回道:“皇子側妃,尊榮自是極好的。可一旦嫁作人婦,便隻能困於深宅後院,做一隻籠中金絲雀,日復一日空等,最終熬成怨婦。那不是臣想要的人生,亦辜負了陛下多年栽培。”
太安帝眸色微深,緩聲道:“你既當麵拒了貴妃,往後麻煩,怕是不會少。”
陸清和垂眸:“臣是平清殿的人,守著陛下身邊。貴妃縱然心存不滿,也不至於要臣的性命。”
太安帝忽然轉了話頭,目光落在她手邊茶盞:“茶涼了。”
短短三字,已是默許。
方纔一番對話,原是試探。
陸清和是他親擢的心腹女官,不涉皇子私交、不戀後宅虛名,這份清醒與忠誠,正是他要的。
陸清和心頭一鬆,立刻躬身:“臣這就為陛下換新茶。”
她雖不會武功,卻能在五大監環伺的禦前站穩腳跟,憑的正是這份過人聰慧與分寸。也正因如此,她早已成了諸位皇子暗中拉攏的物件。
她的路,從來隻有兩條——
要麼嫁與陛下屬意的皇子,成為皇權佈局裡的一枚棋子;
要麼,終身留於宮中,做陛下最得力的女官。
她的位置太過特殊,不屬後宮,卻代帝掌理後宮事宜。年紀輕輕身居高位,早已樹敵無數。
尋常人家,哪怕是陛下賜婚,也護不住她。
唯有留在平清殿,守在帝王身側,方能安穩立身。
貴妃刁難的藉口來得又快又準。
不過是一批尋常貢錦入庫,司製房剛呈上去,轉頭便有宮人捧著一匹蜀錦,哭喪著臉跪在貴妃殿前。
“娘娘您看,這錦麵隱有斷紋,分明是陸女官點檢不仔細,將殘次品混在貢物裡,欺瞞後宮,也欺瞞娘娘您啊!”
陸清和接到傳召時,指尖還沾著未乾的墨香。
她心知,這一日到底還是來了。
長春宮內,珠翠環繞,氣氛卻冷得像冰。
貴妃斜倚鳳榻,眼尾掃過階下的陸清和,語氣淡淡,卻字字帶刺:
“陸女官,你是陛下親擢的人,本宮素來信你。可連貢錦都點檢不清,是仗著陛下寵信,便不把後宮規矩放在眼裏了?”
陸清和垂首,聲音平靜:
“回娘娘,這批蜀錦臣親自點檢過,入庫時皆是完好,並無斷紋。”
“你的意思,是本宮冤枉你?”
貴妃猛地一拍扶手,殿內氣壓驟低,“東西就擺在眼前,你還敢狡辯。看來,是平清殿待久了,連尊卑都忘了。”
她身邊的大宮女立刻躬身進言:
“娘娘息怒,陸女官年輕氣盛,一時糊塗,您就饒她這一次……”
這勸,分明是火上澆油。
貴妃冷聲道:
“宮規在上,便是陛下身邊的人,錯了也要受罰。既然點檢不力,便去殿外青石階跪著,好好反省何時懂了規矩,何時再起來。”
一語定罰。
陸清和沒有爭辯,沒有求饒,隻緩緩躬身一禮:
“臣,遵旨。”
她心裏比誰都清楚。
這點小事,夠不上驚動陛下,也輪不到陛下插手。
帝王可以護她性命,護她權位,卻不會為了一個女官,公然拂逆貴妃,攪亂後宮體麵。
真鬧到禦前,隻會落得一個“不懂事、挑事端”的罪名。
長春宮外,青石板冰涼刺骨。
臘月寒風刮過臉頰,像細針一樣紮人。
陸清和挺直脊背跪在階下,不卑不亢,不言不語。
宮人們來來往往,目光或同情,或幸災樂禍,或冷眼旁觀。
她都視而不見。
疼嗎?疼。
委屈嗎?委屈。
可她不能倒。
一倒,便是輸了心氣,失了分寸,平清殿的臉,也會被她一起丟盡。
她隻是靜靜跪著,望著遠處宮牆的方向。
那裏是平清殿,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必須撐下去的理由。
規矩壓人,權勢壓人,人心更壓人。
這一跪,跪的是貴妃的顏麵,跪的是深宮的無奈。
可她心裏清楚——
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必以立身之本,一一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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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王爺相救、沒有外力撐腰、沒人插手,
她自己跪完、自己撐回去、自己若無其事當值,
皇帝心裏清楚,卻冷眼旁觀,隻當不知。
文風壓著、隱忍、夠宮廷、夠現實。
長春宮外的青石階,寒得刺骨。
陸清和直挺挺跪著,從日頭偏西,跪到暮色四合。
貢錦有殘不過是貴妃隨口一個由頭,罰的不是錯,是她不肯低頭、不肯依附的心氣。
她自始至終沒辯解一句。
鬧到陛下跟前,也隻會落一個驚擾後宮、不識大體的罪名。
帝王護得住她的命,護得住她的職,卻不會為一介女官,壞了後宮平衡,掃了貴妃體麵。
這點輕重,她比誰都明白。
膝頭早已麻木,寒氣順著衣料鑽骨入髓,眼前一陣陣發黑,她隻死死咬住下唇,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
這一跪,是規矩,是刁難,也是她在這深宮必須嚥下的委屈。
直到殿內傳來一句不鹹不淡的“起來吧”,她才緩緩叩首:
“臣,謝娘娘恩典。”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卻依舊穩。
她撐著石階,慢慢起身,腿早已不聽使喚,踉蹌了一下,又立刻站穩。
攏了攏微亂的衣擺,理好發間飾物,臉上看不出半分委屈狼狽,隻餘下一片沉靜。
一路走回平清殿,無人問,無人扶,無人敢攔。
她就這麼一個人,從風雪刁難裡,自己走了出來。
回到陛下身邊時,燭火已明。
她垂著眼,屈膝行禮,聲音平靜如常,聽不出半點異樣:
“陛下。”
太安帝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白的唇色、隱有僵滯的身形上一掠而過,
卻隻淡淡“嗯”了一聲,低頭繼續翻閱奏摺,彷彿方纔長春宮那一跪,從未發生。
他知道。
從她被罰跪開始,便有人悄無聲息報了上來。
可他沒開口,沒阻攔,沒過問,更沒派人去救。
有些敲打,有些委屈,是她坐在這個位置上,必須自己受、自己扛的。
靠人相救,便落了下乘,也失了他要的那份定力。
陸清和也心照不宣。
不問恩,不訴苦,不提委屈,不說遭遇。
隻如平日一般,添茶、磨墨、整理奏摺,一舉一動,分寸絲毫不亂,神色淡得像一潭深水。
剛才那一跪的寒與疼,隻藏在衣袍之下、骨血之中。
出得平清殿是受人刁難的女官,
入得平清殿便是陛下眼前不動聲色的臣。
燭火搖曳,映著兩人之間那層心照不宣的沉默。
他冷眼觀她韌性,她默然守著本分。
無人相救,無人撐腰,無人出頭。
她自跪,自起,自忍,自撐。
在這吃人的深宮,一步一步,自己站穩。
含光殿
心禾輕步走近,低聲道:“大人,這是方纔琅琊王與景玉王遣人送來的。”
托盤上靜靜擱著兩盒藥膏,皆是活血化淤之用。
陸清和垂眸一瞥,心中瞭然。當年她初入宮闈、堪堪通過考覈時,不過十二年紀,曾於無意間幫過琅琊王與景玉王一把。這些年,她身在陛下近側,二人素來謹守分寸,麵上不過點頭之交,從無過多往來。
“先收下去吧。”她淡淡吩咐。
話音剛落,殿門輕響,濁清緩步而入。
“身上還疼嗎?”他目光落在她膝間,語氣聽不出喜怒。
陸清和垂手而立,神色平靜:“不過是罰跪罷了,勞濁清公公掛心。”
濁清輕嘆一聲:“陸大人,又何必這般執拗。”
北離舊製,先帝駕崩,五大監需遠赴皇陵終身守陵。他與同黨自然不願就此落幕。蕭若風兄弟心思縝密,難以掌控,唯有青王愚鈍可欺,他們一心要推青王上位,此前便已向陸清和遞過招攬之意,卻被她一口回絕。
陸清和抬眼,語氣不卑不亢:“濁清公公,本官此生,隻忠於當今陛下。想來公公身為內臣,心之所向,亦是如此吧?”
聰明人之間,從不必把話說透。她這是在明明白白提醒他——如今的主子,仍是在位的帝王。
濁清眼底微沉,片刻後緩緩頷首:“自然。陸大人好生歇息。”
“恭送公公。”
陸清和垂首行禮,待腳步聲遠去,才緩緩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