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開瓊筵,絲竹輕揚,殿內一派融融暖意。蕭若瑾端坐主位,目光不經意間掠過席間,再一次落在江明月身上。她一身素色宮裝,溫婉沉靜,正輕輕抱著幼子淩塵,眉眼間皆是溫柔。蕭楚河與蕭羽已漸漸長成,不再需時時依偎身側,各自安坐席上,眉目清朗,自有少年風骨。孩子大了,便有了自己的席位,也有了自己的天地,這般安穩靜好,倒也難得。
不遠處,蕭若風垂眸飲酒,眼角餘光卻始終悄悄凝在江明月身上。他不敢多看,隻遠遠望著她安然無恙,望著孩子們笑語晏晏,便覺心中一片清明。隻要她安好,隻要這一方歲月安穩,其餘種種,便都不算什麼了。
合璧宮內燭火搖曳,映得殿中陳設愈發雅緻。蕭若瑾緩步走入,目光落在靜坐窗前的江明月身上,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喟嘆:“孤有些日子沒來看你了。”
江明月起身盈盈一拜,姿態恭謹,語氣卻平淡無波:“陛下日理萬機,心繫天下,臣妾不敢以私務叨擾。”
蕭若瑾走到她麵前,細細打量著她,眉峰微蹙:“月兒,你似乎……變了很多。”
江明月垂眸,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情緒,輕聲應道:“許是陛下心境不同了,看臣妾時,便覺不同罷了。”
蕭若瑾聞言,沉默片刻,轉而問道:“淩塵也該到了入書房的年紀了吧?”
江明月抬眸,眼中掠過一絲淺淡的無奈,卻依舊恭敬:“陛下,淩塵一年前便跟著楚河與蕭羽一同去書房念書了。”
“哦?”蕭若瑾自嘲地笑了笑,語氣裏帶著幾分悵然,“倒是孤這個父皇,做得極不稱職。”
“陛下國事繁重,臣妾不敢因孩童瑣事煩擾陛下,故而未曾稟報,還請陛下恕罪。”江明月屈膝請罪,語氣依舊是無可挑剔的恭順。
蕭若瑾伸手扶起她,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衣袖,沉聲道:“你沒錯。”
他凝視著她平靜無波的眼眸,語氣陡然轉沉:“孤不來,你便從不去尋孤。是不是孤若一直不來,你便打算這般,一輩子都不踏足孤的宮殿一步?”
江明月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卻依舊語氣從容:“陛下,臣妾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怎可還如後宮嬪妃一般,爭風邀寵?”
她不過二十七八年華,正是女子最好的光景,可這番話,句句在理,滴水不漏,蕭若瑾縱有滿腔心緒,竟也挑不出半分錯處。
蕭若瑾看著她這副疏離又得體的模樣,心頭莫名竄起一股火氣,語氣也冷了幾分:“你倒是看得開。”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鎖住她,一字一句道:“你是孤的妃嬪,侍奉君王,本就是你的本分。”
這一夜,合璧宮的燭火燃了整夜,蕭若瑾將滿腔的複雜情緒,盡數化作了近乎偏執的佔有,近乎殘忍地折騰著江明月,彷彿唯有如此,才能確認她依舊是屬於自己的。
平清殿內靜悄悄的,蕭若瑾指尖輕叩案幾,眉宇間凝著幾分費解,似是怎麼也想不通江明月近來愈發冷淡的態度。
“瑾宣,”他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不易察的困惑,“你覺不覺得,貴妃近來對孤,總是淡淡的?”
瑾宣垂著手立在一旁,心底暗自輕嘆。陛下何曾記掛過,昔日獨寵易文君時,連十皇子的百日宴都能忘在腦後。尋常皇子倒也罷了,那是貴妃的親生子,彼時宮裏的流言蜚語就沒斷過。更別說當日陛下終究去了,卻連半刻都坐不住,丟下貴妃和繈褓中的十皇子,轉身便去了景泰宮,往後更是長久的冷落。這般涼薄,人心怎會不冷?
他斂去眼底所有情緒,恭聲回稟:“陛下,貴妃娘娘如今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心思大半都係在六皇子、七皇子和十皇子身上,三位殿下的衣食住行,娘娘皆是親力親為,再加上打理後宮諸事,本就操勞。陛下又不常往合璧宮去,日子久了,難免生分,原也是正常的。”
蕭若瑾聞言,指尖的動作頓住,沉默片刻後沉聲道:“你去內庫挑些上等的珍玩綢緞,送去合璧宮。再傳孤的話,明日孤要去合璧宮,考教三個孩子的功課。”
“奴才遵旨,這就去辦。”瑾宣躬身應下,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合璧宮的暖閣裡,檀香裊裊,映著窗外疏落的梅枝。蕭若瑾端坐於紫檀椅上,目光落在階下嬉戲的幼子身上,漫不經心地開口,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淩塵也到了習武的年紀,你心裏可有什麼章程?”
江明月正撚著一枚玉扣,聞言抬眸,神色平靜無波,語氣淡淡的:“宮裏的武學教習皆是陛下精挑細選的能人,技法精湛,規矩也周全,不必特意為塵兒另尋師父。當年羽兒習武,不也未曾特地拜師嗎?”
她這話似是無心,卻精準戳中了蕭若瑾不願觸碰的隱痛。蕭羽的存在,終究是他心頭一道難以磨滅的疤——即便曾獨寵其母易文君,這份恥辱也從未消散。萬幸的是,蕭羽自小便養在合璧宮,由她照拂,倒也省了許多風波。
蕭若瑾眉頭微蹙,顯然不認同她的說法,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與理所當然:“那不一樣。淩塵是你我親生之子,宮裏除了楚河,便屬他身份最是尊貴,豈能與旁人一概而論?”
他口中的蕭楚河是原配皇後所出,嫡長子的身份無可撼動,而蕭淩塵身為貴妃之子,在他眼中自然遠勝其他皇子——至於蕭羽,早已被他拋諸腦後,連提及的資格都沒有。
江明月心底冷笑,麵上卻依舊恭順,隻是話語裏多了幾分暗鋒:“陛下此言差矣。皆是陛下的龍子,血脈相連,本就該一樣尊貴。臣妾別無所求,隻盼塵兒此生能平安順遂,無災無難便好。”她頓了頓,目光掠過殿外,緩緩續道,“楚河身為嫡長,陛下對他寄予厚望,特拜白虎使為師,這是陛下深思熟慮後的考量,自然妥當。塵兒與羽兒不過是普通皇子,留在宮裏跟著教習們好好教養,安穩度日,便已足夠。”
她怎能猜不透蕭若瑾的心思?無非是想扶持淩塵,做蕭楚河登頂路上的一塊磨刀石。可江家並無得力外戚可依,遠不及楚河外家的勢力根深蒂固,真要讓淩塵成了那出頭的椽子,往後生死榮辱,便全憑蕭若瑾一念之間,半分自主都沒有。
蕭若瑾顯然沒聽出她話裡的弦外之音,或是刻意忽略,徑直丟擲自己的打算:“孤看瑾仙便不錯,他武功高強,心思縝密,又深得孤的信任,讓他教導淩塵,再合適不過。愛妃以為如何?”
江明月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嫌惡。瑾仙雖是皇帝身邊的紅人,人品尚可,但終究是個太監。讓皇子拜太監為師,這傳出去,豈不是明著矮了蕭楚河一頭?蕭若瑾此舉,分明是沒把淩塵放在眼裏,隻當他是可利用的棋子。他怎麼不讓蕭楚河拜太監為師?
壓下心頭的憤懣,江明月語氣堅決,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臣妾覺得不妥。方纔已然說過,塵兒隻需做好他的皇子,安穩長大即可,臣妾從未有過其他妄想,也不願他沾染不必要的紛爭。”
這話已是明著拒絕,甚至隱隱戳破了蕭若瑾的算計。
蕭若瑾臉色沉了下來,語氣帶著幾分警告:“貴妃!”
“陛下,”江明月抬眸,目光清亮而堅定,迎著他的威壓寸步不讓,“這件事,臣妾絕不答應。若是陛下執意要讓塵兒拜師,那便將他送出天啟城,尋一位隱世高人教導,遠離這深宮朝堂的是非。總之,臣妾絕不會讓自己的兒子,捲入那些你爭我奪的麻煩事裏。”
蕭若瑾怔了怔,顯然沒料到江明月會如此決絕。蕭淩塵年紀尚幼,她為了不讓兒子捲入儲位之爭,竟寧願將他送走,遠離自己身邊。他盯著江明月沉靜卻帶著執拗的臉龐,沉默良久,終究是鬆了口:“罷了,你既不願,此事便先擱置,過些日子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