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月隻覺一顆心直直沉墜,墜入無邊寒潭,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兒的涼。心灰意冷到了極致,她卻終究還是攥緊了袖角,踏上了那條通往深宮的路。臨行前,草廬的木門吱呀作響,辛百草的聲音帶著幾分瞭然的輕嘆。
“你與蕭若風,鬧僵了?”
江明月垂著眼,長睫掩去眼底翻湧的澀意,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他不願同我走。先生,您這兒……可有能保命的葯?”
辛百草沒多追問,從藥箱裏取出一個錦盒,推到她麵前:“這是還魂丹,天下僅此三顆,今日便送你一顆。”
江明月指尖一顫,錦盒冰涼的觸感透過肌膚傳來,她抬眸錯愕:“這……先生早就為我備下了?”
“你雖未正式拜師,卻也算我半個徒弟,”辛百草望著她,眼底藏著惋惜,“這般好的藥理天賦,終究是屈了。對了,還有這個。”他又遞過一個小巧的瓷瓶,“是你上次提過的避孕藥粉,宮中太醫斷斷查不出來,用法都寫在瓶身上了。”
江明月接過瓷瓶,指尖微微發顫,喉頭哽咽:“多謝先生。”
“還有一樣。”辛百草取出最後一個深色木盒,“這是假死葯,服下後氣息全無,與真死無異,七日之後自會醒轉,往後在宮裏,或許能救你一命。”
江明月再也忍不住,眼眶泛紅,深深躬身:“先生大恩,明月此生難報。”
辛百草擺了擺手,聲音裏帶著幾分悵然:“走吧。”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江明月倚在車壁上,隻覺過往種種恍如一場大夢,夢醒時分,隻剩滿心空茫,魂魄似是被遺落在了來時的路上。而另一邊,蕭若風立在原地,寒風吹動他的衣袍,眼底是化不開的痛楚與悔意。他原以為,即便自己不能同行,江明月也會聽從他的安排,獨自尋一條生路,卻終究是低估了她骨子裏那份寧折不彎的倔強,也高估了自己能承受的別離之痛。
瑾宣躬身立在宮門前,衣袍下擺隨著躬身的動作微微垂落,聲音恭敬而穩妥:“恭迎貴妃娘娘回宮。陛下與兩位小殿下已在宮中等候娘娘許久。”
江明月抬步上前,裙擺掃過階前落塵,身姿挺得筆直,宛若一株寒梅立於風雪。自始至終,她的目光未向身側的琅琊王蕭若風偏移半分,那雙眼曾映過他眉眼的清眸,此刻隻剩一片無波的漠然,彷彿他隻是宮門前一尊無關緊要的陳設,彷彿過往那些日夜相伴、心意相通的時光,從未在兩人之間真實存在過。
蕭若風立在原地,望著她纖瘦卻決絕的背影一步步踏入那朱紅宮牆,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鈍痛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幾乎讓他喘不過氣。寒風卷著宮闕的簷角風鈴,叮咚作響,卻襯得他周身愈發沉寂。
一旁的司空長風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他何等通透,見江明月這般形同陌路的姿態,又見蕭若風眼底翻湧的痛楚與隱忍,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猜想——這兩人之間,定是生了極深的嫌隙,才會走到如今這般咫尺天涯的境地。
踏入合璧宮,蕭楚河與蕭羽即刻迎了上來,清亮的“母妃”二字此起彼伏,滿是久別重逢的雀躍。
江明月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與寒涼,麵上凝起淺淡的笑意,伸手穩穩牽著兩個孩兒的手,指腹摩挲著他們稚嫩的掌心——她從未掩飾過對這兩個孩子的疼愛,此刻重逢,看著他們澄澈無憂的眉眼,連日來如墜冰窟的心,總算被這純粹的依戀焐熱了些許,生出幾分支撐下去的慰藉,隻是眼底深處的疲憊,終究藏不住半分。
明德帝行往合璧宮,步履間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喜悅,然帝王與生俱來的多疑卻揮之不去:那盤糕點是楚河親手遞上,江明月經此一劫,未必還會如往昔那般疼惜這孩兒。這般思忖著踏入殿門,卻見江明月俯身榻前,指尖輕順兩個孩兒額前碎發,語氣溫軟低喃哄他們入眠,神情純粹溫柔,毫無半分虛飾。他懸著的心徹底落地,疑慮盡消,隨即輕抬袍角,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不擾母子三人的安謐。
江明月從偏殿折返正殿,抬眼便見蕭若瑾端坐榻邊,玄色龍袍襯得他神色沉斂。
她斂衽躬身,聲音清淺卻禮數周全:“臣妾,給陛下請安。”
她麵色蒼白,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倦意,蕭若瑾隻當是大病初癒所致,未曾深想。他心底素來念著江明月,她離宮這些時日,後宮雖有妃嬪殷勤逢迎、百般討好,卻總覺身邊空落落少了些什麼,終究不及江明月在側時那般妥帖舒心。
蕭若瑾抬手,語氣帶了幾分暖意:“來。”
江明月依言上前落座,剛坐穩便被蕭若瑾用力攬入懷中,她肩頭微僵,卻又飛快平復,隻作溫順模樣。殿內宮人見狀識趣退下,殿門輕闔,隻剩二人相對。
蕭若瑾撫著她微涼的脊背,語聲輕緩:“這些日子,你受苦了。”
江明月埋在他懷中,眼眶驟然泛紅,聲音裹著哽咽的啞意:“臣妾無礙,隻可憐腹中那孩子,終究沒能來這世上看一眼。是臣妾無能,護不住我們的孩兒,陛下,臣妾讓您失望了。”
“此事不怪你,”蕭若瑾輕拍她後背安撫,語氣篤定,“往後,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他垂眸望著懷中人落淚模樣,睫羽沾著水光,楚楚嬌媚,心下頓時微動,指尖不自覺在她腰肢流連摩挲。江明月渾身一緊,指尖攥著衣料強忍不適,卻不敢顯露半分抗拒,隻輕聲提醒:“陛下,楚河他們待會兒該醒了。”
這話明著是提孩子,實則點破白日不妥,亦是隱晦推脫。
蕭若瑾眸光沉了沉,終是收斂心思,捏了捏她的下頜:“孤晚上再來看你。”
江明月暗自鬆了口氣,順勢斂去眼底所有情緒,垂眸恭順應道:“多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