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月蹲在兔籠邊,看著辛百草往籠裡撒青草,好奇問道:“先生,您給兔子喂的這是什麼草呀?對了,兔子不是素來繁殖得快嗎?我來這麼久,倒沒見添幾隻小兔子呢。”
辛百草撚著草葉笑答:“這是避孕草,吃了便不會懷崽,不然我這葯廬哪養得下那麼多兔子。”
江明月聞言一愣,隨即輕拍掌心:“避孕草?方纔我順手扔了些,沒什麼妨礙吧?”
“那倒無礙。”辛百草擺了擺手,“這草效力淺,碰一下半點事沒有,就算誤食了,避孕時效也短,就一兩天罷了。”
江明月眼眸一亮,湊近了些追問:“先生,那您這兒有長效些的嗎?能管個三年五載的那種。”
辛百草抬眼睨她,語氣帶了幾分探究:“有是有,隻是你這般問,是暫時不想要孩子?”
江明月神色微斂,輕聲道:“我先前吃過一段時日的避孕藥,那東西常年吃太傷身子,本就落了些損傷,再加上這次中了毒,身子還虛著,我怕這時候懷孩子,既虧了自己,也委屈了孩子。”
辛百草聞言頷首,語氣篤定:“你放心,你身子我已調理得差不多了。至於身孕,半年多內你大概率是不會有的。我這兒有樣避孕的葯,是給男子吃的才管用,回頭我給你取來。女孩子身子嬌弱,這類傷身的東西,本就該讓男子來承擔。”
江明月頓時蹙眉,滿心擔憂:“那……這葯會傷著若風嗎?”
“放心,半分損傷都不會有。”辛百草笑道。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腳步聲,司空長風的聲音響起:“師父,我回來了!”
辛百草轉頭望去,詫異道:“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司空長風邁步進門,無奈道:“還不是陛下那邊,後宮沒了貴妃娘娘坐鎮,早亂成一鍋粥了,特命我來看看娘娘身子是否大好,若是好了,便即刻接回去。”
他並未撞見內屋的蕭若風與江明月說話,恰好此時江明月抱著一隻雪白的兔子從側屋走了出來,先笑著對辛百草道:“先生,您這些兔子真是越養越可愛了。”
抬眼瞧見司空長風,她微微一怔,連忙見禮:“朱雀使,您怎會在此?”
司空長風拱手回禮,朗聲道:“臣奉陛下旨意,前來接娘娘回宮,瑾仙公公也在外頭候著了。”
瑾宣素來侍奉明德帝左右,瑾仙卻品性端正,曾闖蕩過江湖,與司空長風等人皆是舊識,能說得上話。
江明月一聽這話,心神驟亂,指尖一鬆,懷裏的兔子險些掙脫出去,她慌忙抬手去護,臉色都微微變了。
蕭若風溫聲輕喚:“姩姩。”
旋即瞥見來人,眼底掠過訝異:“長風,你怎會至此?”
司空長風耳畔先落了聲“姩姩”,一時怔忡,然師兄弟久別重逢的暖意瞬間漫開,壓下那點茫然,他斂容回話:“王爺,別來無恙。此番是奉陛下之命而來,同行者,還有瑾仙公公。”
歲月倏忽,誰也未曾預料,明德帝竟會這般猝然遣使。司空長風前來倒也罷了,可瑾仙公公位列五大監,是帝王心腹,縱使他心性純良,可對陛下忠心不二,這般身份,又怎會出手相助他們?
蕭若風側目望向江明月,見她黛眉緊蹙,神色已然慌亂失措。司空長風亦覺周遭氛圍古怪,靜得透著幾分壓抑。
辛百草見狀忙上前,扯著司空長風便走:“正好你歸了,為師考校你幾句,走走走。”
司空長風滿心困惑,連連追問:“啊?師父,考校什麼?”
辛百草卻不細說,隻催著他移步:“休要多問,走走走。”
隻剩下蕭若風和江明月二人,周遭的喧囂彷彿被無形的屏障隔絕,隻剩死寂。江明月雙腿一軟,直直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指尖觸到的涼意順著神經蔓延至心底。蕭若風心頭一緊,快步上前俯身,溫熱的手掌及時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肩背,力道裏帶著難掩的焦灼。
江明月望著他眼底翻湧的急色,聲音輕得像一縷將散的煙:“終究……還是來了。”
“姩姩,別慌,我們再想想辦法,瑾仙他或許……”蕭若風的話卡在喉嚨裡,連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那些未說出口的希望,在眼前的絕境裏顯得如此蒼白。
江明月猛地抓住他的衣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若風,我害怕……”
恐懼如潮水般將她淹沒,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易文君。那位敢愛敢恨的女子,身邊有葉鼎之,縱使前路刀山火海,二人也能不顧一切地奔赴彼此。可蕭若風呢?他是名滿天下的琅琊王,是北離的棟樑,他真的能為了自己,拋下這所有的一切嗎?這個念頭如尖刺,狠狠紮進她的心底。
蕭若風不忍見她這般模樣,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起,動作輕柔得彷彿對待易碎的珍寶,緩步送回房間。
剛將她放在床榻上,江明月便拉住他的手,眼中滿是懇求,語氣帶著孤注一擲的期盼:“若風,我們跑吧,我們不要再迴天啟城了,好不好?”
蕭若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掙紮,他輕輕抽回手,聲音低沉而猶豫:“姩姩,我會想辦法送你先離開。我……我必須回去處理好天啟城的事,等一切塵埃落定,我就去找你。”
江明月看著他躲閃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笑意未達眼底,隻剩一片寒涼。她就知道,蕭若風的第一選擇,永遠不會是她。是啊,他是何等風光霽月的琅琊王,一生清譽,怎容得下半點汙點?若是他真能不顧世俗聲名與朝堂責任,當初被胡錯揚撞破二人情誼時,他就不會那般倉促地放開自己的手了。
“所以,你這一次,又要放棄我了,對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失望,一字一句,像敲在蕭若風的心上。
“不是的!姩姩,不是這樣的!”蕭若風急忙辯解,語氣急切卻難掩底氣不足,“若我們兩個此刻同時消失,皇兄定然不會善罷甘休,定會派人四處追查。你先離開,找個安全的地方等著我,等我處理好天啟城的事,安頓好一切,我一定去找你,絕不食言。”
江明月抬眸望他,眼底矇著一層水汽,目光卻異常清亮,帶著最後一絲希冀追問:“如果你的皇兄執意不放你離開,如果北離始終需要你,如果你肩上的責任永遠卸不下,你還會……還會堅定地來找我嗎?”
蕭若風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堵在胸口,千言萬語最終都化作了沉默。那沉默,如同一把鈍刀,緩緩割裂了江明月最後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