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若風這些日子活得像丟了魂魄,整日沉默寡言,要麼獨自倚在廊下望著遠方出神,眼底是化不開的空茫;要麼便對著一壺冷酒枯坐半日,連眉宇間都凝著散不去的頹唐。
雷夢殺瞧著他這副模樣,心裏暗忖:定是後悔了。想當初琅琊王平亂後,傳位聖旨分明應該是給他的,是他自己當眾撕了,執意要將皇位讓給三哥蕭若瑾。如今新帝登基,朝堂安穩,他卻落得這般魂不守舍的模樣,想來是念及九五之尊的權柄,終究是悔了。
他幾次想上前開解,可瞧著蕭若風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落寞,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終究是不懂,自家師弟這失魂落魄的根源,從不是那觸手可及的江山,而是那個被留在景玉王府、再也無法奔赴的人。
胡錯揚身子虧空的事,蕭若瑾早已知曉。新帝登基後,冊封嬪妃的旨意尚在擬定,江明月本就因蕭若瑾的偏愛,即便家世不顯,也已內定為妃位。
待胡錯揚主動提及,願將嫡子楚河託付給江明月撫養時,便順勢進言:“楚河乃嫡出皇子,身份尊貴,若撫養他的養母位分低微,既不足以服眾,也委屈了孩子與江妹妹。”這番話正合蕭若瑾心意——他本就對江明月疼寵有加,如今她要撫育嫡子,於情於理,位分都該再提一階。
最終擬定的冊封冊上,江明月被冊封為貴妃,位分居眾嬪妃之首,所居宮殿亦是僅次於皇後鳳儀宮的合璧宮,規製華美,遠超其餘幾位僅獲封妃位的側妃。既全了嫡子撫養的體麵,也遂了蕭若瑾對江明月的偏愛。
沒多久胡錯揚去世,沒有冊封為皇後,因為蕭楚河年紀小,怕他被人針對。
冊封大典當日,霞光遍灑宮闈,合璧宮前禮樂齊鳴。江明月身著綉金朱紅貴妃朝服,頭戴銜珠金鳳冠,一步步踏上丹陛,接受冊封——新帝蕭若瑾頒下聖旨,封其為貴妃,位分淩駕於眾嬪妃之上,居合璧宮,此宮規製僅次於皇後鳳儀宮,華美異常。同日,旨意明定,六皇子蕭楚河、七皇子蕭羽皆交由江貴妃撫育。
令人意外的是,此次冊封正使,竟是琅琊王蕭若風。
他身著親王蟒袍,手持冊封金冊,一步步走向立於殿中的江明月。目光自始至終膠著在她身上,帶著旁人難察的灼熱與痛楚。可江明月神色平靜,眉目間是恰到好處的端莊溫婉,從受冊、謝恩到接受眾宮人朝拜,自始至終,未曾看他一眼。那雙眼曾映過他眼底星光、藏過彼此私語的眸子,此刻隻剩一片疏離的平靜,彷彿他隻是殿中無關緊要的陳設,隻是這場榮耀裡一個陌生的旁觀者。蕭若風的心像被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開來,連握著金冊的指尖都微微泛白。
觀禮人群中,姬若風初見江明月,心中長久以來的疑惑豁然開朗。此前他始終不解,為何新帝會將嫡出的六皇子蕭楚河,託付給一位出身不高的寵妾撫養,更破例冊封為貴妃,連琅琊王與胡氏一族都無半分反對。直到此刻親眼所見,他才恍然——江明月竟是這般乾淨到極致的女子。她的美,並非咄咄逼人的艷麗,而是清潤如玉石、純粹如月光,眉眼間帶著不自知的悲憫與溫和,即便較之傳聞中的天下第一美人易文君,也毫不遜色。
難怪早年間易文君入府後,景玉王最鍾愛的依舊是這位江夫人。這般容貌傾城,性情又這般溫和有禮,待身邊宮人僕從皆謙遜體恤,無半分高位者的驕矜,七皇子因生母易文君與人私奔,被陛下厭惡,人人都避之不及,可她還主動撫養,姬若風望著她從容周旋的模樣,心中暗忖:有這樣一位心性純粹、性情溫婉的貴妃娘娘撫育,六皇子與七皇子,定能擁有一段安穩美好的童年吧。
合璧宮的日常,總縈繞著孩童的軟糯笑語,添了幾分尋常宮闈少見的暖意。蕭若瑾極愛來這裏,江明月的溫柔妥帖、兩個孩子的鮮活熱鬧,總能驅散他朝堂之上的疲憊,讓他嘗到久違的安穩。
他對嫡子蕭楚河向來偏愛,對庶出的蕭羽卻不甚在意,可這孩子心性淡然,從不在意父皇的冷熱,隻黏著江明月,動輒便伸著小胳膊要抱抱。如今兩個孩子都已牙牙學語,能清晰吐出兩三個字的短句,更添了幾分可愛。
這日午後,蕭若瑾輕車簡從踏入合璧宮,剛進門便揚聲喚道:“楚河,父皇來了。”
江明月聞言,攜著兩個孩子上前見禮,語氣溫婉:“陛下萬安。”
“父皇~”蕭楚河掙開江明月的手,邁著小短腿撲向蕭若瑾,聲音脆生生的。
一旁的蕭羽卻隻是抬著圓圓的小臉,望著江明月,軟糯地喚:“母妃。”
江明月笑著彎腰將他抱起,指尖輕輕拂過他額前的碎發:“好,母妃抱。”
蕭楚河見弟弟被抱了,也拉著江明月的衣擺撒嬌:“母妃,母妃。”蕭若瑾無奈,隻好將懷裏的兒子遞過去,看著江明月一手攬著一個,眼底滿是柔和的笑意。
“陛下怎麼這時候過來了?”江明月柔聲問道,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未曾分給蕭若瑾半分。
“今日朝事不多,便過來看看你們。”蕭若瑾的目光掠過她溫柔的側臉,又落在兩個孩子身上,語氣帶著讚許,“楚河瞧著又重了些,你養得極好。”
“陛下過譽了。”江明月垂眸,輕輕拍著蕭羽的背,“楚河與羽兒如今都是臣妾的兒子,臣妾自然會盡心照料。”她頓了頓,抬眸望向蕭若瑾,“陛下想來還沒用膳吧?不如就在宮中用些,臣妾已讓人備下了。”
“好。”蕭若瑾欣然應允。
膳食很快上桌,江明月特意為兩個孩子備了小巧的碗勺,耐心教他們自己進食,時不時給兩人添些軟爛的菜肴。
“母妃,窩要。”蕭楚河指著盤中的青菜,含糊不清地說。
蕭羽也跟著點頭,小聲附和:“還有窩。”
“好,都有。”江明月笑著應下,給兩個孩子各夾了一筷子,柔聲叮囑,“慢點吃,細細嚼,可不能浪費糧食哦。”
“嗯。”蕭羽乖乖應聲,小口小口地吃著,模樣乖巧。
看著兩個孩子規規矩矩地吃飯,不吵不鬧,反而透著幾分懂事,蕭若瑾心中滿是欣慰。孩童本是最折騰的年紀,能教得這般妥帖,足見江明月的用心。他看向一旁從容照料孩子的江明月,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愧疚。
他並非不知曉江明月的過往——當年因影宗之事,她身子受損,多年來一直調養,太醫早已說過她如今身子康健,已然可以受孕。可偏偏在她答應撫養楚河之後,他為了讓楚河的嫡子地位不受威脅,也為了讓胡家安心,悄悄吩咐禦膳房,將賜給她的補湯換成了避子湯。
江明月似乎全然未曾察覺,依舊每日溫順地飲下那碗“補湯”,滿心滿眼都放在兩個孩子身上。此刻看著她笑意溫柔、毫無芥蒂的模樣,蕭若瑾的愧疚愈發深重,可他終究沒有回頭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