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直指天啟城,馬車裏蕭若風滿心記掛江明月,眉頭緊鎖半晌未展,指尖無意識摩挲腰間玉佩,玉料冰涼,壓不住心口焦灼。車軲轆碾過碎石,細碎輕響襯得車廂愈發沉靜。
雷夢殺靠在車壁上漫不經心開口:“老七,何必趕得這般急?天啟城難不成出了天大的事?”
蕭若風目視車外飛逝景緻,眼神暗沉,藏著未說出口的擔憂,語氣卻無半分波瀾:“不過是儘快回去復命。”
雷夢殺瞧他鬱鬱模樣,忍不住打趣:“前陣子你還心境輕快得很,我都疑心你是有了心上人,怎的這幾日反倒這般沉鬱?”
蕭若風垂眸掩去眼底心緒,指尖猛地攥緊玉佩,隻淡淡駁道:“你想多了。”
江明月藉著縫製香囊的由頭,讓人備齊了各色香料,暗中卻藏了心思——她斷斷不能給蕭若瑾生下孩子,便在自己貼身香囊的配料裡,悄悄加重了一兩味暗含避子功效的料子,全程親力親為,半分假手他人,生怕露了破綻。為掩人耳目,她還特意給蕭若瑾也親手縫製了幾隻香囊,一針一線皆含妥帖,裏頭裝的都是降火平氣的香料。畢竟蕭若瑾性子躁,動輒動怒,他少些火氣,她也能少受些折辱。可這般隱秘的心思,終究瞞不過紫蘇。那是琅琊王親自挑選的人,雖不通辨香,辨葯的本事卻半點不差,江明月的小動作,早已落在她眼裏。
蕭若風自皇宮出,腳步未作半分停留,徑直去了景玉王府,直奔攬月閣。
閣內暖爐生得旺,兄弟二人對坐案前,江明月垂眸立在側旁煮茶,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燙盞、投茶、注湯、候湯,繁複工序被她做得雅緻妥帖,不見半分生澀——天啟城內多盛行泡茶,這般精細煮茶的功夫,尋常人難及。蕭若風眸光幾番欲落在她身上,卻礙於兄長在側,隻敢淺淺掃過便慌忙收回,生怕那點藏不住的心思被蕭若瑾瞧出端倪。
蕭若瑾先開了口,語氣帶著幾分探究:“百裡東君來了天啟,父皇是什麼反應?”
蕭若風斂了心緒,應聲:“父皇還在觀望,有師父在,他斷不會貿然行事。”
蕭若瑾指尖輕叩案幾:“若風,若是百裡東君沒能拜入李先生門下,你說父皇會如何?”
蕭若風眼底掠過一絲篤定:“我信百裡東君,師父收徒隻看緣分,他那般有趣通透,定能入師父眼。”
這時江明月恰好煮好茶,執壺傾茶入白瓷盞,茶湯紅亮,桂香混著紅茶的醇厚漫開來。蕭若瑾抬眼道:“若風,嘗嘗,月兒的煮茶手藝。”
蕭若風端起茶盞,鼻尖先縈繞著清甜桂香,淺啜一口,暖意從喉間漫至四肢百骸,不由道:“平日裏皆是泡茶,煮茶少見得很,多是文人雅士閑時才這般講究,今日倒是沾了兄長的光,有此口福。”
這是桂花紅茶,性溫暖胃,本就不是蕭若瑾平日裏愛喝的烈茶——他素來偏愛重味茶湯,這般溫潤甜醇的滋味,原不合他心意。果不其然,蕭若瑾眉梢微挑,語氣隨意:“怎麼不是本王常喝的茶?”
江明月抬眸,聲音軟糯清甜,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天氣轉涼了,桂花紅茶暖胃又疏肝,便想著換些花樣。王爺是不喜歡嗎?”
蕭若瑾瞥她一眼,見她眉眼溫順,眼底滿是自己的影子,心情便順了幾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帶著對寵物般的縱容:“怎會?月兒是為本王著想,茶好,手藝更好。”
江明月鬆了口氣,眉眼彎了彎,又端過一旁的食盒,取出精緻的棗泥山藥糕,擺盤時動作輕柔細緻,糕點模樣規整,棗香濃鬱:“王爺這幾日食慾不佳,妾身特意做了棗泥山藥糕,配紅茶最是健脾養胃,您嘗嘗?”
蕭若瑾看著她這般體貼,唇角勾起笑意:“好,月兒有心了。”
江明月垂眸掩去眼底的清明,她早已想通,要在景玉王府活下去,討好蕭若瑾是唯一的路,不過是假裝溫順體貼,這點本事,她總能做到。可方纔蕭若風進來的那一刻,她心尖還是狠狠一顫,那點塵封的心動,終究沒被歲月壓得徹底消散。
正思忖著,蕭若瑾忽然伸手將她拉進懷裏,手掌徑直落在她纖細的腰上,姿態親昵又帶著不容抗拒的佔有。江明月身子一僵,臉頰瞬間滾燙,尤其是感受到蕭若風的目光,更是羞得手足無措,指尖攥著衣角,連頭都不敢抬——當著曾經心動過的人,這般與蕭若瑾親近,難堪與羞澀齊齊湧上心頭,耳根紅得快要滴血。
蕭若風坐在對麵,眼睜睜看著心上人被兄長擁在懷裏,那親昵的模樣像一根細針,狠狠紮在心上,酸澀難忍。他拿起一塊棗泥山藥糕塞進嘴裏,往日裏軟糯香甜、入口即化的糕點,此刻卻隻剩滿口苦澀,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隻覺味同嚼蠟。
江明月強壓著心頭的慌亂,從袖中取出一個錦袋,聲音細若蚊蚋:“王爺,給您做的香囊做好了,您看看喜不喜歡?”
蕭若瑾看著她紅透的臉頰,眼底笑意更濃,語氣帶著戲謔的寵溺,全然是對待心愛寵物的模樣:“月兒還是這般不經逗,這般害羞。也罷,拿過來讓本王瞧瞧。”
他接過香囊,指尖摩挲著精緻的針腳,繡的是纏枝蓮紋樣,細密工整,看得出用了十足的心思。他隨手將香囊丟在案上,轉頭沖蕭若風揚了揚下巴,笑得肆意:“若風,你也瞧瞧,月兒的手藝是不是愈發好了。”
江明月看著他這般輕慢的模樣,嘴角的笑意險些掛不住,心底掠過一絲寒涼——她費心費力繡的香囊,在他眼裏竟這般不值一提。蕭若瑾卻笑得愈發開懷,蕭若風望著案上的香囊,又看向江明月泛紅的眼眶與強裝的溫順,心頭又是一澀,竟失了神,嘴角還沾了點糕點渣,渾然不覺。
蕭若瑾瞥見他的模樣,隻當他是喜歡這糕點,隨口道:“若風,既喜歡吃,待會兒便帶些回去。”
蕭若風回過神,斂去眼底的情緒,低聲應道:“多謝兄長。”
誰知蕭若瑾又抓起案上的錦袋,倒出裏麵幾隻香囊,隨意推到蕭若風麵前,語氣輕佻:“這都是月兒親手繡的,你也挑一個喜歡的。”在他眼裏,江明月不過是個合心意的寵物,她的情意、她的手藝,都隻是供自己消遣、甚至可以隨意贈予他人的玩物,哪裏會半分珍惜。
蕭若風看著那些綉工精絕的香囊,隻覺兄長是在肆意踐踏江明月的一片心意,若是他,定會將她的付出妥帖珍藏,絕不捨得這般輕慢。他心口酸澀翻湧,卻隻能忍著,指尖鄭重地拿起一隻綉著竹紋的香囊——那是他心底最偏愛的模樣,亦是他不敢宣之於口的心意。
晚上
蕭若風心頭正被江明月對兄長的溫順體貼堵得發澀,那點酸澀像浸了蜜的黃連,甜是旁人的,苦全落自己身上。可當指尖觸到紫蘇暗中遞來的傳信,看清“江明月暗中避孕,不欲誕下景玉王子嗣”一行字時,他渾身一震,心緒瞬間翻湧成亂麻。
原來那些溫柔順從全是假的,她眼底的溫順、手中的體貼,不過是在景玉王府求生的偽裝,她從未真心臣服於兄長,更不願與兄長有子嗣牽絆。這認知像一道光,刺破了他心底連日來的陰霾,讓他忍不住生出竊喜——她心裏,終究是有芥蒂的,並非對兄長全然傾心。
可歡喜剛漫上心頭,擔憂便緊隨其後,沉甸甸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太清楚這景玉王府的規矩,女子無子嗣傍身,縱有一時寵愛,終究是無根浮萍,往後的日子隻會步步維艱,稍有差池便萬劫不復。她這般冒險避孕,一旦被兄長察覺,後果不堪設想。
蕭若風怔怔望著案上那盤棗泥山藥糕,方纔的苦澀還殘留在舌尖,此刻又添了幾分五味雜陳。糕點是她親手做的,軟糯精緻,藏著她的小心機與求生欲,每一口甜香裡,都裹著她的隱忍與不易。他拿起一塊,指尖微顫,入口仍是綿密甜糯,卻品不出半分滋味,隻剩滿心的慶幸與焦灼,纏得他心口發緊,連呼吸都輕了幾分,隻盼她這般隱秘的心思,能永遠藏得穩妥,護得自身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