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小吏之女,生母本是原配正妻,奈何出身商戶,素來不被夫家宗族待見。為救夫君,她拚上性命,最終卻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一屍兩命,死後牌位不得入宗祠,僅被草草下葬。她的父親涼薄至極,妻子離世不過三月,便以家宅無主母打理為由另娶。新婦為繼母,待她苛薄,日日讓她忍飢受凍,唯有生母陪嫁的奶孃,始終守在她身邊相依為命。歲月漸長,她出落得容貌愈發絕色,繼母見狀,竟如養揚州瘦馬一般請人教她百般逢迎之術,隻盼將來將她獻給上官做妾,為自己的親生兒子換一場錦繡前程。
江明月望著林嬤嬤,聲音輕卻堅定:“嬤嬤,我想離開這裏,您願隨我走嗎?”
林嬤嬤麵露憂色,急聲勸道:“小姐,老爺如今仕途順遂,您這一走便什麼都沒了,豈不是白白便宜了那女人的兒女?”
“嬤嬤,父親的自私涼薄,這些年您還看不透徹嗎?”江明月眼底凝著冷意,“他何曾過問過我一句冷暖?白氏待我的苛待,他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林嬤嬤望著她眼底的決絕,輕嘆一聲,俯身應道:“小姐去哪,老奴便去哪,這輩子,老奴都守著小姐。”
正廳內,燭火映著案幾上的青瓷瓶,襯得滿室靜穆。
江明月斂衽而立,聲線平和:“父親喚女兒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白氏忙笑著湊上前,語氣熱絡:“大姑娘,這回可是天大的好差事,天大的福氣呢!”
江明月垂在身側的手指微蜷,心底暗忖:這般好事,何曾輪得到我?事出反常,定有蹊蹺。
江垣凝睇著眼前容貌昳麗、宛若謫仙的女兒,眸底的決意愈發篤定,沉聲道:“幾日後有貴人到訪,屆時你隨我一同前去。”
江明月抬眸,眉尖微蹙:“不知是何方貴人?”
江垣卻擺了擺手,隻道:“屆時你便知曉了。”
江明月生得一副絕色皮囊,骨子裏藏著不折的堅韌,卻經繼母數年刻意雕琢,將一身風情揉進了眉眼身段裡。膚白勝雪,身姿窈窕得恰到好處,纖腰盈握卻腰畔凝著軟腴的肉感,胸前豐腴飽滿,襯得一雙長腿愈發纖直修長,每一回抬腕移步,都自帶渾然天成的媚態,勾人眼目。偏生一雙眸子乾淨得極致,澄明如溪泉,不染半分塵俗,倒讓那身魅惑添了幾分清透的反差,更顯動人。
江明月垂著眸,指尖輕撚帕角,聲音輕緩:“嬤嬤,這幾日勞您將東西拾掇妥當,我們三日後便走。”
林嬤嬤麵露詫異:“小姐怎的突然這般著急?”
江明月抬眼,眸底漾著幾分難掩的不安:“沒什麼,隻是父親說近日有貴客,我總覺此事反常,心底慌得很。”
林嬤嬤見狀,忙應聲:“好,老奴這就去安排,定給小姐辦妥帖。”
閣樓上,月光如練,淌過雕花窗欞,落在江明月素白的指尖。她身著一襲月白襦裙,墨發鬆鬆挽了個髻,僅簪一支瑩白的玉簪,未施粉黛的臉龐在朦朧月色裡透著瓷玉般的光澤,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淡意,整個人宛如月下謫仙,帶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清絕。指尖起落間,琴聲便悠悠淌了出來,初時如清泉漱石,泠泠淙淙,帶著山野間的清冽自在;漸漸的,調子婉轉低迴,似空穀幽蘭吐蕊,又似孤鴻掠過雲端,悠揚婉轉裡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聲聲入耳,竟讓人忘了塵世喧囂,隻餘滿室清寧,那超然世外的韻味,連窗外的風都似放緩了腳步,靜靜聆聽。
樓下正廳,江垣對著上座之人躬身作揖,態度恭敬到了極致:“殿下遠道而來,這些都是青州當地的特色小菜,不知道是否和殿下的口味。”
蕭若瑾一身錦袍,眉眼溫潤,氣度雍容,他執起玉筷嘗了一口,頷首輕笑:“還不錯,江大人有心了。”
“能得殿下喜歡,是下官的福氣。”江垣謙聲道,“青州富裕,但我們不過是偏安一隅的小地方,吃食粗陋,隻盼殿下莫要嫌棄纔好。”
他這話謙卑,卻半點不提對麵閣樓裡撫琴的女兒,隻安安靜靜陪著蕭若瑾用膳,一雙眼睛卻悄悄留意著對方的神色。他知道,有些事不必急,得等,等貴人先開口。
蕭若瑾自然聽出了他的心思,更聽進了那縷飄然而至的琴聲。琴音清越,不似坊間俗曲那般靡靡,也不似宮廷雅樂那般刻板,清清冷冷的,偏偏勾得人心頭髮癢。江垣官位不高,翻不起什麼風浪,在青州這地界,倒是個可用的眼線。他想攀附,自己也樂得收下這個順水人情。思忖間,蕭若瑾放下玉筷,唇角笑意深了幾分:“這琴聲聽著倒是不錯。”
他抬眼望向對麵的閣樓,隔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紗簾,隻能看見一道窈窕的身影,身姿纖細,肩若削成,那朦朧的輪廓,竟比見過的許多美人都要勾人。
江垣心中一喜,麵上卻依舊恭謹:“小女自幼學琴,不過是些雕蟲小技,能入殿下耳,已是她的造化。”
“江大人這話就謙虛了。”蕭若瑾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杯壁,語氣意味深長,“此等琴藝,世間難得。”
一句話,便定下了基調。江垣心頭大石落地,知道這事,成了。
恰在此時,腳步聲自門外傳來,一身勁裝的蕭若風掀簾而入,他眉宇間帶著幾分風塵僕僕,卻難掩英氣。剛踏入門檻,那縷琴聲便飄進了耳中,他腳步下意識一頓,目光越過窗欞,望向對麵的閣樓,眸色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怔忪。
“兄長。”蕭若風走上前,拱手行禮。
“若風,你來了。”蕭若瑾見他來,臉上笑意更盛了些。
“這地方倒是不錯。”蕭若風目光又掃了一眼那紗簾掩映的方向,琴音依舊在耳畔流淌,清心雅緻的調子,卻偏偏讓他聽出了一絲藏得極深的愁緒,像雨打芭蕉的輕嘆,像孤舟泊岸的寂寥,竟讓他心裏莫名一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事情處理得如何?”蕭若瑾問道。
“差不多了。”蕭若風收回目光,神色凝重了幾分,“不過我有急事,得先迴天啟。兄長……抱歉。”
“哦?是發生什麼事了嗎?”蕭若瑾挑眉。
“嗯,三師兄家裏出事了,我得趕回去。”蕭若風沉聲道,“特意來和兄長說一聲。”
“行。”蕭若瑾擺擺手,“剩下的都是些收尾的瑣事,你先回去便是。”
蕭若風應聲,轉身便往外走。行至樓下,他卻又停下了腳步,再次抬眼望向那閣樓。紗簾隨風微動,依舊看不清裏麪人的模樣,可那琴聲彷彿還在耳畔縈繞,帶著幾分清冷,幾分悵惘,竟讓他生出幾分不捨。他站了片刻,終究還是轉身,大步離去,隻是那道朦朧的身影,卻悄悄印在了心底。
正廳裡,蕭若瑾和江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心思卻早已飄到了對麵的閣樓。他本以為,曲終之後,那位撫琴的姑娘會過來敬酒,也好讓他瞧清她的模樣。可沒過多久,下人卻匆匆來報,說江小姐彈完琴,便回房歇息了。
閣樓之上,江明月早已放下了琴。她指尖微涼,眸子裏卻盛著幾分瞭然。父親的心思,她豈會不懂?這琴音,本就是彈給樓下那位貴人聽的。她若留下來,等待她的,便是身不由己的命運。她快步走下樓,趁著眾人不備,悄然回了自己的院落,腳步匆匆,像是在逃離什麼。
江垣聽聞女兒走了,非但沒有半分惱怒,反而暗暗點頭。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太容易得到的,便不會被珍惜。唯有這般欲擒故縱,才能勾得貴人念念不忘。他連忙對著蕭若瑾躬身告罪,臉上滿是歉意:“殿下恕罪,小女自幼養在深閨,性子靦腆,又從未見過外男,不懂禮數,竟這般失禮……還望殿下莫要怪罪。”
這話聽著是請罪,實則句句都在強調女兒的矜貴與純凈。
蕭若瑾聞言,非但沒有半分不悅,唇角的笑意反而更濃了。他要的,本就不是一個趨炎附勢的女子。這般清高傲岸,不染塵俗的模樣,才更合他的心意。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無妨,本王還有事,今日便先告辭了。”
說罷,他便帶著人轉身離去。身後的瑾宣看著自家殿下的神色,腳步慢了半分,待走出江府大門,才湊近蕭若瑾,低聲提點:“殿下,屬下瞧著,咱們大概還能在青州盤桓三四日。”
蕭若瑾腳步一頓,回頭望了一眼江府的方向,眸子裏閃過一絲興味。
江垣站在府門口,將這話聽得一清二楚,臉上立刻露出了喜色,對著蕭若瑾離去的方向連連躬身道謝,眼底滿是誌在必得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