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涼,官道上塵沙漫卷。百裡東君鮮衣怒馬,長鞭破空,身後車馬轆轆,卻被雷夢殺聒噪的笑鬧攪了清靜。崔時寧掀簾蹙眉,一句冷斥便將人攆下車去,車廂內霎時靜了,隻剩她與蕭若風相對而坐。
蕭若風目光落向窗外那道飛揚的少年身影,唇角微揚:“崔姑娘,似是很偏愛百裡東君。”
崔時寧指尖輕撚袖角,眸光微沉。不過是兒時舊識,才忍不住多瞧了幾眼。可她如今是崔時寧,再不是那個與百裡東君嬉鬧的葉蓁。這層身份,她不能說,也說不得。百裡東君隻覺她眉眼熟悉,心間不生厭棄,卻不知這熟悉背後藏著怎樣的過往,也難怪旁人會錯了意。
她抬眸反問,避開了那番心緒:“琅琊王初見百裡東君,是何觀感?”
“一個陽光透亮的少年。”蕭若風不假思索。
“是啊。”崔時寧輕嘆,眼底漫過一絲悵惘,“我不是喜歡他,是羨慕。天啟城裏步步機鋒,沙場之上血雨腥風,人人都戴著假麵,揣著心機。可百裡東君不一樣,他乾淨得像塊未經雕琢的玉,能這般天真無邪,不過是有人替他遮風擋雨,護得他一片安穩。這份福氣,我羨慕得緊。”
這是崔時寧第一次在他麵前卸下防備,字句間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示弱。蕭若風心頭微動,沉聲許諾:“往後,我便是你的家人,是你可以倚仗的人。”
崔時寧卻笑了,笑意裏帶著幾分涼薄:“王爺護我,是因為我是你的未婚妻,是將來的琅琊王妃。可在你心裏,我從來不是第一位的。或許有朝一日,你也會為了別的,傷我,甚至棄我。”
“既已定下婚約,你便是我的妻。護你,是我的責任。”蕭若風語氣篤定,“隻要你無錯,我便永遠是你的後盾。”
這話聽著懇切,實則避重就輕。崔時寧心如明鏡,他口中的責任,從不是因為情意。在他心裏,最重的從來不是她,而是他那位景玉王兄長蕭若瑾。
她抬眸,目光銳利如刀,直刺人心:“若我不願輔佐景玉王,反而處處與他作對,王爺會如何?”
蕭若風臉色微變,語氣斬釘截鐵:“我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傷我兄長分毫。”
“蕭若風。”崔時寧喚他名字,字字清晰,“你的兄長,與大皇子、青王之流,本就一路貨色。他們皆是汲汲於權位之人,想要抓他們的錯處,易如反掌。”
錯的從來不是她,是那些醉心權謀的人。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護住兄長。方纔那句承諾,不過是鏡花水月的空話。
蕭若風眉頭緊鎖,不解地問:“兄長從未得罪過你,你為何會有這般念頭?”
“王爺當真以為,陛下將我指婚於你,是偶然嗎?”崔時寧冷笑一聲,“明眼人都看得清楚,陛下對你寄予厚望,你手握兵權,是諸皇子中最出類拔萃的一個。而我崔氏,手握重兵,世代簪纓。這樁婚事,表麵是陛下要世家入局,平衡朝堂與江湖,實則是為你拉攏世家勢力。可我崔氏上千族人的性命前程,從來不會隻為了一個琅琊王妃的位置的,這是陛下與世家的默契,更是我崔氏不能退讓的底線。你一心要輔佐兄長登臨帝位,我卻不能拿全族的性命,陪你賭一場未知的將來。”
她話鋒一轉,字字誅心:“從你接下賜婚旨意的那一刻起,你就註定要站在你兄長的對立麵了。”
蕭若風何嘗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可他總抱著一絲奢望,若崔時寧能與他同心,輔佐兄長,一切便能兩全。可他忘了,崔時寧從不是會為了情愛,賭上家族命運的人。
“兄長他,定會是一位明君。”蕭若風固執地說。
“明君?”崔時寧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蕭若風,你若真為你兄長好,就不該替他拉攏勢力,鋪平道路。你該讓他自己去走,去闖,去經歷這朝堂的波譎雲詭。你身邊那些人,哪個不是衝著從龍之功來的?就算你不願,他們也會推著你往前走。帝王之路,從無捷徑。你該站在他身後,做他最堅實的後盾,而非走在他前麵,替他遮風擋雨。你可知,帝王多疑,一旦登臨那權力之巔,很多事,便由不得他自己了。你與你身邊的人,遲早會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場。”
“兄長不是那樣的人。”蕭若風依舊不肯鬆口。
“對你有恩的是景玉王,可對那些追隨你的人,他何曾有過半分恩情?”崔時寧字字清晰,“你一心要輔佐他,可你問過你身邊那些人,他們甘願嗎?你拉攏來的勢力,效忠的是你蕭若風,從來不是他蕭若瑾。”
車廂內一時沉寂,唯有車軲轆碾過石子的聲響,敲得人心頭髮緊。
崔時寧斂了斂情緒,目光沉沉地看著他:“拋開這些不談,我隻問你一句。若你兄長真的登基為帝,大皇子、青王他們,能活下來嗎?”
蕭若風喉結滾動,聲音艱澀:“兄長他……不會趕盡殺絕的。”
“他會。”崔時寧打斷他,語氣冰冷,“或許他不會明著下殺手,可那些皇子的性命,又豈是他一句‘不殺’就能保全的?他可以賜他們流放,可流放的路上,死幾個人,又算得了什麼?”
自古帝王,最忌的便是隱患。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這個道理,他怎會不懂。
“陛下看重你,想來也是因為你心存良善。小善及人,大善澤世。”崔時寧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景玉王的確像陛下,可陛下,從來都不是什麼仁君。你看他的那些兄弟,如今還有幾個在世?還有葉羽,他是陛下登基的第一功臣,更是結義兄弟,到頭來,還不是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蕭若風,我崔氏滿門的性命,不能賭在你兄長的那點‘暫時不會變的仁心’上。”
日頭偏西,官道旁的茶攤飄著淡淡的苦香。粗木桌上擺著幾隻粗陶碗,百裡東君甩著馬鞭,目光落在對麵靜坐的女子臉上,忍不住開口:“崔姑娘,你怎的總戴著這麵具?”
崔時寧執碗的手一頓,抬眸看他,眸光透過薄紗般的麵具,帶著幾分清冷的戲謔:“你想看我的臉?”
“那倒也不是。”百裡東君撓了撓頭,爽朗一笑,“就是覺著新奇罷了。”
“東君。”一旁的蕭若風輕喚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天啟城裏早有傳言,崔時寧當年征戰沙場,不慎毀了容,這才常年以麵具遮麵。他說著,提起桌上的陶壺,給崔時寧和百裡東君的碗裏添了熱茶,眉眼間不自覺地帶著幾分體恤。
雷夢殺扒著桌子看熱鬧,咂咂嘴,心裏篤定這位崔姑娘是斷斷不會摘下麵具的——畢竟哪個女子願意將傷疤示於人前。
誰知話音未落,崔時寧便抬手,指尖勾住麵具的係帶,輕輕一扯。
那麵具應聲落下,露出一張驚為天人的臉。
遠山眉黛入鬢,一雙鳳眸瀲灧如秋水,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沙場磨礪出的淩厲,卻又被天生的柔婉中和,添了幾分勾魂攝魄的韻致。鼻樑秀挺,唇瓣似染了胭脂,不點而朱。日光落在她光潔的額頭上,映得肌膚瑩白如玉,竟連一絲細紋都尋不見,哪裏有半分毀容的痕跡。
雷夢殺驚得張大了嘴,手裏的茶碗險些脫手,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不是臉受傷了嗎?這……這也太好看了吧!”
百裡東君怔怔地看著她,隻覺這張臉熟悉得緊,彷彿是刻在記憶深處的影子,卻又像被蒙上了一層薄霧,怎麼也想不起來。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想不想的也沒什麼要緊,目光黏在她臉上,竟是連思考都忘了,隻餘下滿心滿眼的驚艷。
唯有蕭若風,握著陶壺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茶水順著壺口溢位,燙到了指尖,他卻渾然不覺。
心頭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轟然炸開萬千漣漪。
他見過深宮佳麗的溫婉,見過世家千金的嬌俏,卻從未見過這般兼具英氣與絕色的女子。沙場的風霜未曾折損她半分風姿,反倒淬鍊出一身清冽如寒梅的風骨。方纔還帶著幾分疏離的眉眼,此刻卸了麵具,竟添了幾分煙火氣的柔媚,撞得他心口發燙,連呼吸都亂了幾分。原來那些傳聞都是假的,原來他的未婚妻,竟是這般容色。
崔時寧將麵具隨手放在桌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語氣平淡無波,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戰場上,一個太過漂亮的女人,會招來太多不必要的麻煩。”
蕭若風回過神,望著她眉眼間的淡漠,心頭微動。他也曾馳騁沙場,自然明白這份隱忍——紅顏在亂世從不是錦上添花,反倒可能是禍端。一時之間,驚羨之餘,竟又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