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車的侍衛勒住韁繩,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小先生,是灼墨公子。”
車簾被蕭若風抬手掀開一角,朔風裹挾著塵土撲麵而來。
雷夢殺單騎立在道旁,玄色勁裝襯得身形挺拔,他一見車門開啟,當即揚聲笑道:“風風,可是要往乾東去?我就知道你定會星夜兼程,掐指一算便守在此處,怎麼樣,是不是該好好誇誇我?”
這人向來是個沒個正形的話嘮,半點公子的矜持都沒有。
蕭若風望著他那副洋洋自得的模樣,隻覺額角突突直跳,一時竟無言以對。
“吵死了。”
清冷的女聲自車內響起,崔時寧纖指微揚,車簾便“唰”地落下,重重合上,將外頭的喧囂徹底隔絕在外。
雷夢殺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家小師弟素日裏潔身自好,連身邊伺候的小廝都是挑的沉默寡言的,今日車廂裡竟藏著個女子?
他正驚疑不定,駕車的侍衛低聲補了句:“灼墨公子,這位是崔將軍,崔時寧。”
“崔時寧?”雷夢殺眼睛倏地亮了,他素來最慕沙場風骨,心心念念都想掙個將軍功名,當下便忘了方纔的調侃,語氣裡滿是真切的讚歎,“原來是崔將軍!久仰大名,將軍年少成名,憑一己之力……”
喋喋不休的誇讚還沒說完,車廂裡便傳來崔時寧冷得像淬了冰的聲音:“擾人清夢,猶如殺人父母。你若想死,我不介意成全你。”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凜冽的殺伐之氣,雷夢殺的話頭像是被一把利刃陡然斬斷,瞬間噤聲,連嘴角的笑意都僵在了臉上。
鎮西侯府的偏廳裡,檀香裊裊,暖爐燒得正旺。
崔時寧靜坐於客座,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茶盞邊緣,聽著蕭若風與百裡落陳高談闊論,隻覺那傢夥巧舌如簧,忽悠人的本事越發爐火純青,忍不住暗自腹誹。
忽然,百裡落陳將目光投了過來,眸中帶著幾分欣賞笑意:“崔時寧,崔將軍。早聽聞北離出了位少年戰神,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崔時寧心頭微緊,抬眸時麵上已是一派從容。她看不清百裡落陳眼底深淺,猜不透這位侯爺是否已窺破她的真實身份,隻得斂衽起身,躬身行禮,聲音平穩無波:“侯爺謬讚。晚輩不過是僥倖博得些許虛名,算不得什麼。”
她的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錯處,言辭懇切謙遜,竟全然沒了往日與蕭若風針鋒相對時的那份凜冽鋒芒。
蕭若風瞧著她這般模樣,不由得暗暗納罕。他隻當是崔時寧同為軍中將領,對鎮西侯這位前輩心存敬重,才收斂了一身銳氣,卻不知這敬重背後,藏著怎樣一段關乎父輩、關乎血海深仇的淵源——百裡落陳曾是崔時寧生父葉羽的結義兄弟,當年與太安帝亦是稱兄道弟的至交。可惜世事翻覆,葉羽最終殞命於太安帝的算計之下,百裡落陳心灰意冷,離了天啟,帶著家眷遠赴乾東,從此偏安一隅,再不插手朝堂紛爭。
百裡落陳聞言,隻是淡淡一笑,指尖撚起案頭一枚青玉虎符,摩挲著其上斑駁的紋路。那虎符邊角圓潤,顯是被人摩挲了許多年,“僥倖二字,可不是誰都擔得起的。當年老夫和葉兄弟,亦是這般年紀,可惜……”
他話音未落,崔時寧端著茶盞的手便微微一頓,眸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波瀾,轉瞬又歸於平靜。她垂眸淺啜一口清茶,掩去眼底情緒,聲音依舊恭謹:“葉將軍忠勇,晚輩隻恨未能得見其風采。”
百裡落陳將那虎符輕輕置於案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她腕間——那裏纏著一圈素色紗布,隱隱能瞧見一道淺疤。“說起來,這虎符還是當年葉兄弟贈予我的。他曾說,此物……”
他故意頓住話頭,抬眸看向崔時寧。
蕭若風坐在一旁,隻覺這二人之間的氣氛莫名凝重,他看看百裡落陳,又看看崔時寧,心裏納罕:不過是聊起舊事,怎的突然這般劍拔弩張?
崔時寧擱下茶盞,抬眸時,眼底已是一片坦蕩,彷彿方纔那瞬間的失態從未有過。她目光落在案頭的青玉虎符上,語氣裡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艷羨:“好一枚虎符。想來當年葉將軍持它號令三軍時,定是威風凜凜,令人心折。”
她刻意繞開了百裡落陳話裡的未盡之意,轉而讚歎虎符,又話鋒一轉,看向百裡落陳:“侯爺與葉將軍有過命的交情,握著這虎符,怕也時常想起故人吧。”
這話既捧了百裡落陳與葉羽的情義,又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從自己身上摘開。
百裡落陳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朗聲一笑,伸手將虎符收起:“崔將軍倒是個通透人。”他不再追問,隻是端起茶盞,對蕭若風笑道:“你這未婚妻有趣,我原想……”
他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蕭若風聽得一頭霧水,剛要開口追問,卻見崔時寧起身行禮:“侯爺,晚輩方纔舟車勞頓,想先行回房歇息。”
百裡落陳頷首應允。
崔時寧轉身離去時,腳步依舊平穩,唯有袖中的手,悄然攥緊,指節泛白。那虎符上的紋路,與她幼時藏在枕下的半枚玉佩,竟有幾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