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盯著她的人太多了,她不敢在這個時候回葉府。
她挑了一處高地,能遠遠看見曾經的家。夜色裡,那一片朱牆依舊,卻再也不是她的歸處。她戴著半截麵具,掩去眉眼間的鋒芒,隻露一截冷淡的下頜,坐在風口,一壺酒慢慢喝著。
身後有人走近,腳步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散漫與從容。
“重新回到天啟,感覺如何?”
那聲音懶洋洋的,像在隨口閑聊,卻讓崔時寧瞬間繃緊了脊背。她緩緩回頭,看見來人一身青衫,白髮如瀑,手裏拎著的酒罈上,寫著三個字——秋露白。
她的目光驟然一凝。
“你是……李先生?”
李長生嘆了口氣,把酒罈往地上一頓,像是被人識破了什麼無趣的把戲。
“被認出來了,哎,真沒意思。”他抬眼打量著她,目光從她的麵具一路滑到她握著酒壺的手上,“小丫頭,既然活了下來,你不該回來。”
風從城牆上掠過,吹動她鬢邊碎發。崔時寧笑了笑,笑意卻冷:
“先生放心,我不會現在就去殺青王和太安帝的。”
李長生“哦”了一聲,像是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那你為何主動約若風?”他問,“你知道,他現在的位置,並不適合與你走得太近。”
崔時寧低頭,指尖在酒壺口輕輕摩挲,像是在掂量什麼。
“太安帝那麼多兒子,”她淡淡道,“也就這一個,還看得過去。”
李長生想了想,竟然認真地點頭:“這倒是。”
他提起秋露白,仰頭灌了一口,酒液順著下巴滑落,卻絲毫掩不住那雙看透世事的眼。
“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她身上,“隻要你不攪得天啟大亂,北離動蕩,你做什麼,我不會管。”
風吹過高台,燈火在遠處搖曳。崔時寧握著酒壺的手緩緩收緊,麵具下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就好。”她低聲道,“那我要做的事,可就多了。”
高颱風大,酒意卻冷得很慢。
崔時寧倚著城垛,目光越過層層屋脊,落在那片熟悉的朱牆飛簷上——葉府。
燈火依舊,門庭依舊,連門口那兩盞燈籠的位置都沒有變,隻是換了新的主人,換了新的匾額。
她端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口,辛辣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卻燒不熱胸口那塊多年不化的冰。
那年的火光,忽然就湧了上來。
不是燈火,是火。
夜裏,府門被撞開,鐵甲聲像暴雨砸在青石地上。所有人跪在院子裏,耳邊全是哭喊和兵刃相交的轟鳴。父親的怒吼隔著幾重院落傳來,被嘈雜的人聲淹沒。
“葉家一門,通敵叛國——”
那聲音像刀,一刀刀剮在她的心上。
後來,是鎖鏈。
冰冷的鐵,纏上父親的手腕,母親的,哥哥的,還有她的。她被拖著從滿地血水裏走過,鞋尖沾了血,又被雨水衝掉,再沾,再沖。
滿門抄斬,株連九族。
她不懂什麼是“通敵叛國”,隻記得那天之後,她再也見不到院裏那棵她從小爬到大的梧桐樹,再也聞不到母親在廚房裏熬的糖粥香。
再後來,是流放。
她那時候不懂,隻知道哭,隻知道喊著要回家。
再再後來,是逃亡。
夜裏趁著大雨,囚車的鎖被撬開,哥哥拽著她,在泥濘的山道上拚命往前跑。
身後火把成林,箭矢如雨。
他們被逼到了江邊。
冰冷的江水瞬間吞沒了她。
嗆水的窒息感猛地衝上來,她在水裏拚命掙紮,卻沒能抓住了哥哥的手。直到一個浪頭砸下來,兩個人被衝散。
她在水中翻滾,被冰冷和黑暗裹得透不過氣,耳邊隻剩水聲和遠處隱約的慘叫。
她想喊,卻喊不出,隻能在水裏拚命往上遊。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隻剩一片黑。
……
酒壺在手裏輕輕一傾,酒液灑了出來,落在城磚上,很快被風吹乾。
崔時寧眨了眨眼,才發現眼眶有些酸。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捧著糖人笑的小姑孃的手,指節分明,虎口有薄繭,掌心有舊疤,是在逃亡路上、在江湖廝殺裡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父親。
母親。
哥哥。
那些已經埋在記憶深處的臉,此刻卻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
她緩緩舉起酒壺,對著遠處那片燈火遙遙一敬。
“蓁蓁回來了。”
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碎,卻一字一頓,極輕,又極重。
“終有一天,”她低聲道,眼底的光像刀光一樣冷,“蓁蓁會為葉家翻案的。”
風從葉府的方向吹來,帶著隱約的絲竹聲和笑語。她靜靜望著那片燈火,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冷得像刀。
“你們等著。”
她仰頭,將壺中殘酒一飲而盡。
“等我把這天下的棋盤,重新擺過。”
宮門巍峨,燈火如晝。
今夜不是尋常宮宴,而是太安帝專門為崔家兄妹備下的接風宴——為北地歸來的“小戰神”,鎮北將軍崔時寧,也為一路護持她回京的兄長崔風。
石階之下,崔時寧拾級而上。
她一襲白衣禮服,衣料輕垂如霜,隻在裙角以極細的銀線綉了幾縷雲紋,若不細看,幾乎看不出顏色變化。發間沒有金玉,隻用幾枚銀簪、銀葉束起長發,一枚銀鏈自耳側垂下,在燈火下微微一晃,便又歸於寂靜。
她走得不快不慢,身姿筆直,肩線纖細卻挺,像一柄被雪裹住的劍。站在她身旁,連風都彷彿帶著寒意。
崔風一身玄色禮服,腰束玉帶,側頭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道:“宮裏接風宴,你怎麼偏偏挑了一身白?”
崔時寧眼睫微抬,目光淡淡掃過宮門,又收了回來:“隨手拿的。”
“隨手拿的?”崔風眉頭微蹙,顯然不信,“這種場合,你會隨手?”
她卻不再多言,隻輕輕“嗯”了一聲,像是真的沒放在心上,又像是懶得解釋。
宮門之前,兩道身影含笑迎了上來。
“這不是崔將軍麼?”景玉王先開了口,紫金王袍在燈火下流光溢彩,笑意溫溫,“這位,想必就是鎮北將軍,崔小將軍了?”
青王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崔時寧身上,笑意更深:“小戰神之名,早已傳遍天啟。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兩人都看得明白——崔家兄妹手握北地兵權,又是太安帝親自下旨召回,這樣的人物,無論站在哪一邊,都是極重的一枚棋子。
崔風停下腳步,拱手為禮:“景玉王,青王。舍妹年少,不懂宮中規矩,若有失禮之處,還望二位王爺海涵。”
“崔將軍客氣了。”景玉王笑著擺手,視線在崔時寧身上停留了一瞬,“北地一戰,崔小將軍以弱勝強,連挫敵鋒,鎮北將軍之名,實至名歸。”
青王也順勢道:“陛下對崔小將軍的賞識,朝中人人皆知。往後,崔家在天啟,怕是要風光得很。”
話裡話外,都是拉攏。
崔時寧微微屈膝,行禮的姿態標準得挑不出錯:“臣今日初次入宮,若有不周,還請二位王爺多多包涵。”
她的聲音清冽,像冰珠落在玉盤上,聽不出喜怒。
青王打量著她,笑道:“崔小將軍這一身白衣,倒真是少見。”
“隻是順手拿的。”她垂眸,語氣淡淡,“宮裏若有忌諱,還請王爺莫怪。”
“何來忌諱?”青王笑意更深,“白衣配銀飾,倒襯得姑娘清貴得很。”
他的目光看似溫和,卻藏著幾分探究與拉攏之意。
崔時寧抬眸,與他對視的一瞬,眼底極輕地劃過一絲冷意——那是對當年葉家一案主謀之一該有的神色。可這冷意隻是一閃而逝,很快便被她壓了下去,隻餘下淡淡的疏離。
她的眼神很平靜,彷彿隻是在看一位普通的王爺,既不親近,也不過分冷淡。若不是極熟悉她的人,絕看不出那平靜之下藏著的鋒芒。
景玉王笑著插話:“崔小將軍在北地屢立戰功,鎮北將軍一職,也是實至名歸。今日入宮,也算衣錦還鄉了。”
崔風適時接話,將話題引向軍功、北地戰事,言語之間不卑不亢,既不張揚,也不刻意低調,將兩位王爺的拉攏一一輕輕擋開。
崔時寧安靜地站在他身側,偶爾點頭,偶爾應上一兩句,禮數周全,笑容恰到好處。
隻是那笑,隻浮在唇角,像被人用尺子量過一般,標準,卻毫無溫度。
她看青王的眼神,表麵上禮貌而疏離,實際上卻藏著極深的不善——那是被壓在最深處的恨,被她用一層層禮數、一層層麵具,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若有人仔細去看,會發現她在青王目光掃來時,指尖會微微一緊,卻又很快放鬆,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蕭若風站在廊下,遠遠看著這一幕。
他今日身著親王禮服,衣袂輕揚,眉眼溫潤。目光卻不受控製地落在那抹白色身影上。
從前在北地,他見過她披甲執劍的模樣。那時的崔時寧,黑衣短打,眉眼鋒利,出手狠辣,笑起來也帶著刀鋒般的冷意。她像一匹被逼到絕境的狼,隨時會撲上去咬斷對方喉嚨。
而此刻,站在宮門前的她,卻完完全全是另一副模樣。
白衣曳地,銀飾輕晃,舉止優雅,禮數無可挑剔。她微微垂眸,唇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彷彿真的隻是一個從遠方歸來的世家貴女。
可蕭若風看得清楚——
那笑意,勉強得很。
像一層薄薄的冰,覆在深不見底的寒潭之上。冰麵上是笑,冰底下,是壓得極深的恨,是被強行收斂的鋒芒。
他也看見了,她看青王的那一瞬間。
那眼神看似平靜,卻像被磨得極利的刀鋒,隻是被她藏在袖中,不讓人看見。
“若風。”身旁有人低聲喚他。
蕭若風回過神,看向身側的景玉王,溫聲道:“皇兄。”
景玉王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宮門前那一對並肩而立的身影,似笑非笑:“這位崔將軍,倒是個妙人。”
蕭若風淡聲道:“崔家嫡女,鎮北將軍,自然不同。”
他說這話時,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了過去。
崔時寧恰好抬頭,視線與他在燈火交錯間輕輕一碰。
她的目光依舊清冷,卻比在北地時多了一層複雜——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她微微頷首,算是行禮。
那一笑,依舊勉強。
蕭若風心中一沉。
他忽然意識到——
從踏入這宮門開始,她就不再隻是那個可以提著劍往前沖的小戰神、鎮北將軍。
她是葉府的女兒。
是來翻案的。
也是來,賭命的。
“走吧。”景玉王率先舉步,語氣輕鬆,“別讓陛下等急了。”
青王笑著跟上,崔風略一拱手,也邁步而入。
崔時寧收回視線,將所有情緒重新壓迴心底,抬腳跟上兄長的步伐。
白衣如霜,銀飾輕響。
一行人並肩,緩緩走進那座金碧輝煌、卻又步步驚心的宮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