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蘇垂手立在一旁,低聲道:“娘娘,陛下說今日不過來了。”
殿中燭火微微搖曳,映得帳幔一片昏黃。謝若蘅握著手中綉帕的指尖微微一緊,卻隻淡淡應了一聲:“嗯,景琰呢?”
“回娘娘,小殿下正在乳孃那兒餵奶呢。”紫蘇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吃得正香。”
“把孩子抱過來吧。”謝若蘅輕輕放下綉帕,語氣柔得像一陣將要散的風,“今天我想抱著他睡。”
紫蘇一怔,忍不住道:“娘娘,這幾年來,這還是陛下第一次無緣無故沒來咱們這兒,今日還是小殿下滿月……”
話未說完,謝若蘅已輕輕打斷她:“接下來這段時間陛下不會常來了。”
她抬手撫了撫鬢邊略有些散亂的髮絲,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眼底卻浮起一層清冷的光。
——蕭若瑾終究是起了疑心。
——而疑心一起,便再難回到從前了。
他是她的夫君,更是這萬裡江山的主人。帝王的信任,從來就不是能輕易交付的東西,一旦收回,便是再無轉圜的餘地。
殿內一時寂靜,隻聽見外間隱隱傳來的乳孃輕哼的哄兒聲。謝若蘅閉上眼,將那一絲酸澀緩緩壓下,隻在心底淡淡道:
他終究是帝王啊。
後麵的日子,蕭若瑾再沒有像從前那樣頻頻踏足鳳儀宮。
他來得少了,話也淡了,連眼神都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謝若蘅不是看不出來,隻是她既不問,也不爭,隻把那些未曾說出口的委屈,一點點收回到心底。
她的喜歡,能給,也能收回來。
這日午後,殿中窗紗半卷,日光淡淡落在榻邊。蕭若瑾抱著景琰,指腹輕輕按了按那一小團溫熱的背脊,隨口道:“景琰又重了些。”
“小孩子長得快。”謝若蘅垂眸替孩子掖好被角,語氣平靜,“一天一個樣。”
蕭若瑾這才抬眼打量她,視線從她略顯蒼白的臉色滑到眼下淡淡的青影,眉心微蹙:“你好像憔悴了不少。”
“晚上景琰總要起來喝奶。”謝若蘅淡淡一笑,“有些沒睡好而已。”
“怎麼回事?”蕭若瑾皺眉,“乳孃呢?”
謝若蘅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清清淡淡,沒有往日裏的依戀與歡喜,隻平靜道:“孩子長得快,臣妾不想錯過孩子的成長。”
一句“臣妾”,輕得像落在水麵的一粒沙,卻讓兩人之間那點微妙的疏離,一下子清晰起來。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喚自己“我”,也不再用帶著親昵的“你”,而是規規矩矩地稱“臣妾”,叫“陛下”。
“不想錯過孩子的成長”,更是在不動聲色地提醒——他是一個父親。
謝若蘅可以不在意蕭若瑾的冷落,可以將自己的情意一點點收回,可景琰不能沒有父親。尤其在這深宮裏,一個不被父皇疼愛的皇子,將來的路,往往不會太好走。
蕭若瑾被她這一眼看得心裏一窒,彷彿被人當麵揭了短,指尖微緊,卻隻淡淡道:“今天孤帶孩子去平清殿,你補會兒眠。”
“謝陛下體恤。”謝若蘅欠身行禮,語氣不卑不亢。
她的順從與冷淡,像一層看不見的牆,將他隔在她的世界之外。
蕭若瑾看著她,心裏莫名有些煩躁,又說不清是氣她,還是氣自己。他終究什麼也沒再說,隻抱緊了懷裏的孩子,轉身離去。
門扉在身後輕輕合上,殿內重新歸於安靜。謝若蘅慢慢直起身,指尖在榻邊輕輕一握,將那一點酸澀,連同未說出口的話,一併壓迴心底。
平清殿裏,往日肅穆冷清的禦座之上,此刻多了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
蕭若瑾把景琰抱在膝頭,原本是想讓他安靜待一會兒,誰知小殿下半點不怯生,一會兒抓他的朝珠,一會兒扯他的衣襟,再不然就拿濕漉漉的小手去拍禦案,拍得“啪啪”響。
瑾宣在一旁伺候著,笑得合不攏嘴:“陛下,小殿下這是頭一回上殿,新鮮得緊呢。”
正說著,殿門被人推開,蕭若風大步而入,一眼就看見禦座上那一幕——九五之尊被個小不點兒折騰得衣襟微亂,麵色複雜。
“喲。”蕭若風挑眉,故意拖長了尾音,“皇兄這是在平清殿裏帶孩子?”
蕭若瑾抬眼,淡淡道:“有事說事。”
蕭若風卻不急著談正事,反而走近幾步,伸手捏了捏景琰的小腳丫:“這就是景琰?嘖,這小肉糰子,長得倒不賴。”
景琰被人一逗,立刻咯咯笑起來,小手胡亂抓著,偏偏又抓了個空,急得咿咿呀呀,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蕭若風從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銀鈴,在他眼前輕輕一晃:“叮——”
銀鈴清脆一響,景琰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努力伸手去抓。蕭若風故意把手抬高一點,讓他差一點點夠不著,小殿下急得小腳亂蹬,差點踢到蕭若瑾胸口。
“你別逗他。”蕭若瑾嘴上這麼說,手卻下意識護住景琰,生怕他摔下去。
“皇兄這是惹嫂嫂生氣了?”蕭若風一邊把銀鈴塞到景琰手裏,一邊似笑非笑地看他,“怎麼把孩子抱到這兒來了?”
蕭若瑾垂眸,指腹輕輕摩挲著景琰的小拳頭,聲音壓得很低:“她要是生氣還好了。”
殿中空氣微微一滯。
瑾宣在一旁悄悄垂下眼,裝作什麼也沒聽見。
蕭若風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嫂嫂不是那種撒潑的女子,她若真生氣,倒好哄些。”
他頓了頓,又道:“皇兄,你心裏若有什麼過不去的,便與她說開了。嫂嫂是個聰明人,不會不懂分寸。”
蕭若瑾沒有立刻接話,隻是低頭看著懷裏的孩子。
景琰已經玩累了,銀鈴被他握在小手裏,輕輕一晃,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睛慢慢眯起,靠在蕭若瑾懷裏,一點一點沉下去。
殿內靜了片刻,隻剩銀鈴偶爾輕響。
蕭若風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位皇兄,也不總是那樣高高在上、無堅不摧。
至少在妻兒麵前,他也會束手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