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妹妹病倒,謝妙雲幾乎是一路疾行趕到內院。
帳幔半垂,葯香混著隱隱的涼意,在屋子裏緩慢流淌。她掀開帳子,看見床榻上的少女時,心還是猛地一沉——
謝若蘅往日裏哪怕靜坐著,也像一枝清疏的竹,冷而不折,如今卻像被雨打霜欺過,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唇色褪盡,眼睫安靜地垂著,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蘅兒的身體一向很好,怎麼會突然病得這麼重?”
謝妙雲低聲問,語氣壓得極穩,卻掩不住那一絲髮顫的擔心與怒意。
紫蘇在一旁垂手侍立,眼眶早已紅了一圈:“幾日前姑娘去禮佛,回來當晚就病了。”
紫蘇是謝若蘅的貼身丫鬟,謝妙雲是她的姐姐,自然知道妹妹多年來“禮佛”,實則是去祭奠那位早已不在人世的故人。這些年,她都看在眼裏,卻從未多言。隻是從前年年如此,也從未出過事,為何偏偏這一次,竟病成這樣?
“把那天發生的事,完完整整地告訴我。”
謝妙雲轉身看向她,目光冷靜而銳利。
紫蘇忙道:“那天是忍冬和白蘇陪姑娘去的,我這就去把她們叫來。”
不多時,白蘇和忍冬跪在地上,從出門上車,到上山禮佛,再到回程的每一個細節,都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上香、跪拜、焚紙,一切如常。
——與琅琊王密談
——琅琊王不知從何處得知姑娘蹤跡,就在佛堂外麵等著姑娘,但也是姑娘故意引琅琊王來的。
說到這裏,兩人對視一眼,聲音低了幾分:“琅琊王和姑娘在亭裡說了許久,我們在外頭守著,一句都沒聽清。後來姑娘臉色就不太好,景玉王來了,知道了姑娘祭奠燕世子也沒有發火,隻是將姑娘來了回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姑娘回府當晚便發起高熱,至今未醒。”
所有細節都清晰明瞭,唯獨那一段——琅琊王與謝若蘅在亭內的對話,成了唯一的空白。
問題,多半就出在這。
謝妙雲眸光微沉,指尖在袖中輕輕一攥:“我明白了。這幾日,景玉王來看過蘅兒嗎?”
白蘇忙答:“王爺日日都來,親自煎藥喂葯,寸步不離。這會兒琅琊王來了,和王爺在前院議事。”
“好,我明白了。”
謝妙雲點頭,又轉向紫蘇,“這幾天,關於那天景玉王為何會去接妹妹,查清楚了嗎?”
紫蘇神色一凜,低聲道:“查清楚了。是林姨娘先去見了王爺,說了幾句話,王爺才匆匆出門。不過……林姨娘應該不知道姑娘是去做什麼的。奴婢想,定是有人借林姨孃的嘴,把訊息遞了過去。背後之人暫時還沒查到,隻是——”
她頓了頓,咬牙道:“周側妃在姑娘出門那日,曾派人偷偷跟著。”
謝妙雲輕輕冷笑了一聲:“王府裡,知道蘅兒是去祭奠燕珩的,隻有那個人。”
帳外光線微暗,映得她眼底的冷意愈發明顯。
她掌家理事多年,什麼手段沒見過?林姨娘性子蠢,最容易被人當槍使。能在王府裡做事不露痕跡,又知道謝若蘅多年來“禮佛”的真正目的,還能不動聲色地借旁人之手引景玉王過去——
答案幾乎是明擺著的。
胡錯揚。
多年交情,在利益麵前,原來也不過如此。
謝妙雲緩緩吐出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寒意,轉身看向床榻上的人。少女仍安靜地躺著,彷彿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
她輕輕伸手,替謝若蘅將被角掖好,聲音低得近乎自語:“放心,姐姐不會讓你白白受這一場罪。”
前院的風帶著幾分冬日的冷意,穿堂而過,吹動廊下懸掛的風鈴,叮噹作響。
蕭若風一踏入正廳,便見蕭若瑾立在窗前,身姿挺拔,卻透著幾分掩不住的疲憊。案上的公文堆了厚厚一疊,卻都沒動過。
“聽聞嫂嫂病了,不知可還好?”蕭若風拱手,聲音裏帶著幾分擔憂。
蕭若瑾回頭,眼底滿是血絲:“燒了幾日了,到現在也還沒醒。”
他頓了頓,又道:“這些日子恐怕要多麻煩你了。”
蕭若瑾這幾日幾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內院,謝若蘅病得昏迷不醒,他便衣不解帶地守著,朝中與王府的公事,大多都交給了蕭若風處理。
“無妨,”蕭若風搖頭,“兄長安心照顧嫂嫂便是。”
廳中一時安靜下來,隻剩下風聲與鈴響。
蕭若瑾沉默良久,才低聲開口:“若風,我想留住蘅兒,可我好像留不住她,好像她會飄走一樣。”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卻像壓了千斤重的東西。
蕭若風心頭一震,很快便明白他在說什麼。
“兄長,我們答應過的,”他垂下眼,語氣艱澀,“將來無論事成與否,都放嫂嫂離開的。”
那是當初答應過謝妙雲——等一切塵埃落定,便還她自由。
蕭若瑾卻笑了一下,笑意裡滿是苦澀:“我後悔了。”
他轉過身,望著院中枯枝,一字一頓道:“哪怕她心裏永遠都不會有我,我也想把她留在身邊,能看見她就好。若風,你幫幫我。”
蕭若風抬眼,看著眼前這個一向冷靜自持的兄長,此刻眼底卻隻剩一片偏執的執著與情根深種的痛楚。
他沉默片刻,終是輕嘆一聲:“好。”
“弟弟一定幫兄長留下嫂嫂。”
話一出口,便像是在心上刻下了一道看不見的傷痕。
蕭若風別開視線,似是不願再多看這一幕,隨即轉了話頭:“長風曾經在藥王穀學醫,我請他過來給嫂嫂看看吧。”
蕭若瑾怔了怔,眼中閃過一絲希冀:“那就麻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