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無憂立於院門前,聲音輕得似怕擾了這方靜土:“心月姐姐。”
李心月聞聲便掀了竹簾,笑意裡摻著幾分急切:“子臻,你可算來了!早聽夢殺說你到了天啟,我這心就沒落下過。”
雷夢殺跟在身後,見霍無憂手裏拎著布包,忙擺手:“子臻妹子來就來,怎還帶這些東西?”
“就是,”李心月上前接過布包往石桌上一放,語氣帶著江湖兒女的爽利,“下次再帶,姐姐可要惱了。”
霍無憂指尖蜷了蜷布包的係帶,低聲道:“都是些尋常吃食,不值什麼的。”
雷夢殺忽然想起什麼,話剛出口就被李心月遞來的眼神戳了戳:“老七呢?沒跟你一道來?”
霍無憂垂眸望著青磚縫裏的草芽,聲音更輕了些:“我沒告訴他……如今我這身份,也不便去找他。”
雷夢殺看著她鬢邊垂落的碎發,那模樣比當年在江湖上聽聞時更顯清瘦,終是忍不住問:“你們……這是和好了?”
“算是吧。”她答得淡,尾音卻輕輕顫了下。
李心月忙打圓場,拉著她的手腕往屋裏引:“別站在風裏說了,先進去暖著。”
“對對對,進去說!”雷夢殺一拍腦門,轉身就往灶房去,“我去燉鍋雞湯,你們姐妹倆好好嘮嘮。”
屋內炭火燒得正旺,暖光映著窗紙。李心月給霍無憂續上熱茶,望著她沉靜的側臉,忽然想起江湖上那些關於“霍無憂”的傳說——五歲那年全族戰死在雁門關,十五載隱姓埋名藏起鋒芒,二十歲憑一己之力血刃仇敵,硬生生在刀光劍影裡拚出一段傳奇。可眼前這人,分明隻是個會在提起舊人時眼尾泛紅的姑娘,哪有半分傳說裡的凜冽模樣。
稷下學堂論辯
青梧垂首立在廊下,聲音輕而清晰:“殿下,太子殿下去了稷下學堂。”
霍無憂指尖摩挲著腰間玉佩,眉梢微挑:“袁善見他們也去了?”
“是,還有程娘子與萬娘子她們,都隨太子去了。”
霍無憂輕輕嘆了聲,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太子還是有些沉不住氣。”語罷轉頭看向身側二人,“雷大哥,我恐怕得去一趟你們稷下學堂了。”
雷夢殺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正好,我帶你去。”
“心月姐姐也一同吧。”霍無憂望向李心月,語氣帶著幾分懇切。
李心月攏了攏袖角,眸中含著淺淡笑意:“走吧。”
稷下學堂內,論辯剛歇。袁善見執扇立於堂中,白衣勝雪,眉宇間是掩不住的自得——方纔論及文辭,北離學子竟無一人能駁倒他,倒真應了白鹿山第一公子的名頭。北離以武立國,文墨一道終究是弱了些,此刻堂內的北離學子們個個麵色漲紅,攥緊了拳,若不是蕭若風站在一旁,怕是早有人按捺不住要上前理論。
“可惜了謝宣公子不在。”袁善見輕搖摺扇,語氣帶著幾分惋惜,眼底卻藏著得意,“素聞北離八公子裏,卿相公子文採過人,今日無緣得見,實在可惜。”
這話落進北離學子耳中,更添幾分憋屈。萬萋萋湊到程少商身邊,壓低聲音咬牙道:“雖說贏了論辯,可我怎麼覺得他這模樣,比輸了還欠揍?”
程少商點頭如搗蒜,眼底滿是認同:“萋萋阿姐,你沒感覺錯,他確實挺欠揍的。”
一旁的何昭君聽得忍不住笑出聲,指尖輕輕點了點程少商的手背,示意她莫要太大聲。
袁善見耳尖,早已聽見幾人的私語,轉頭看向她們,挑眉道:“你們倆到底是哪邊的?”
“行了,不過是難得贏一回,就這麼得瑟。”程少商往前一步,語氣利落,“卿相公子如何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隻要有無憂在,你永遠隻能是第二。今日你分明是看無憂不在,才攛掇太子來稷下學堂的。”
萬萋萋立刻附和,聲音清脆:“我說呢,原來你這萬年老二,是被無憂壓得太久,跑這兒來找存在感了?不過就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真不擔心自己捱揍?”
袁善見倒也不惱,反而坦然道:“那又如何?輸給霍無憂的又不隻是我,至今也沒人能贏過她,太子不也一樣?”
這話讓堂內瞬間安靜下來,文子端緩步走出人群,目光坦蕩:“輸給旁人,孤或許心有不甘,但輸給子臻,孤心服口服。”
他這話並非虛言。旁人隻知霍無憂是天賦異稟的永宸王,卻不知自她五歲住進永樂宮起,每日睡不足三個時辰——餘下的時光,不是在演武場練功,便是在書房啃讀兵書,就連男子必修的六藝、女子常習的八雅,也從未落下分毫。天賦再好,若少了這般極致的努力,哪來今日的霍無憂?
文子端話音剛落,北離學子們臉上的不甘更甚,有人攥著書卷的手指泛了白,低聲嘟囔:“若永宸王在此,定不會讓他這般得意……”話裡話外,滿是輸了論辯的憋屈。
袁善見:“不不不,永宸王那也是我東漢的永宸王,她在,你們隻會輸的更慘。”
唯有蕭若風始終立在一旁,神色坦然。他望著堂內爭執的眾人,眉宇間不見半分焦躁,彷彿早已接受這場論辯的結果。可當程少商幾人提起“霍無憂”三字時,他眼底的平靜驟然化開,漫上一層溫柔的笑意,連帶著周身的氣場都柔和了幾分——自入北離,他總愛從旁人嘴裏聽霍無憂的事,哪怕隻是隻言片語,也能讓他高興許久。
直到聽見文子端說起霍無憂,蕭若風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喉結輕輕滾動。他知道霍無憂素來勤勉,卻不知她竟辛苦至此,能讓一國太子對她心服口服,可見她有多努力,心底既有對她的疼惜,又悄悄漫上幾分酸澀的醋意——文子端能親眼看著她從垂髫稚童長成如今的模樣,可他呢?那些年的晨昏苦讀、寒來暑往,他竟連參與的資格都沒有。這份遺憾像細針,輕輕紮在心上,讓他望著窗外的目光,都添了幾分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