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風親啟:
江南已入暮春,連日晴和,岸柳垂絲如綠煙,滿城飛絮沾衣欲濕。晨起見畫舫穿橋而過,櫓聲咿呀驚起水鳥,翅尖掠破湖麵,漾開層層碎金;暮時登樓遠眺,殘陽鋪水,漁舟唱晚,兩岸桃花落英繽紛,隨波逐流如胭脂浮水。這般景緻,較之北地蒼勁,另有一番清柔雅韻。
閑時我常攜劍至湖畔練劍,風過林梢時,劍勢隨柳絲輕揚,竟比往日多了幾分飄逸。偶得閑暇,便尋了坊間老字號,學做桂花糕與碧螺春茶。初時手法生澀,糕餅黏膩不成形,如今倒也能做出幾分滋味,入口清甜,帶著江南獨有的桂香。昨日路過市集,見孩童叫賣紙鳶,便買了一隻繪著青鸞的,放至晴空時,那青鸞似欲乘風而去,直上雲霄,倒讓我看了半晌。
湖畔有茶寮,臨窗便可觀水,我常在此小坐。一壺新沏的碧螺春,幾片剛出爐的桂花糕,看遊船往來,聽鄰座閑談,隻覺時光清寧。隻是見那橋邊攜手同行的遊人,或是茶寮中對坐品茗的知己,便忍不住想,這般晴好景緻,這般清雅滋味,若能有人共賞共嘗,當是何等愜意。
江南雖好,惟願風調雨順,若風諸事順遂。
霍無憂手書
天啟城的暮色漫進書房時,蕭若風指尖捏著那封來自江南的信箋,紙頁間似還沾著桂香與水汽。他逐字逐句細讀,目光掠過“岸柳垂絲”“青鸞紙鳶”,又在“共賞共嘗”四字上稍作停頓,喉結微滾,復又從頭翻閱。墨字娟秀,似見其人揮毫時的清逸,他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連紙頁邊緣都被指尖摩挲得微微發毛,才小心翼翼摺好,收入貼身錦袋。
往日需三五日處置的公務,他竟兩日便盡數做完。案頭文書交割妥當,他未及告知旁人,隻取了佩劍、備了乾糧,牽過廄中最烈的那匹馬。馬蹄踏碎天啟城的晨霧,不攜一兵一卒,不戀片刻停留,一路向南疾馳。風掀動衣袍獵獵作響,身後宮闕漸遠,前方煙雨江南的輪廓,在他眼底愈發清晰——他要去赴一場未言明的邀約,赴那信中字字句句藏著的,山河與共。
稷下學堂
柳月指尖撚著枚剛摘下的柳葉,眉梢微挑:“怎的不見老七?這幾日連學堂都尋不著他身影。”
雷夢殺正擦拭腰間佩劍,劍穗上的墨玉隨動作輕晃,聞言頭也未抬:“往江南去了。”
“江南?”柳月眼眸一亮,隨即掩唇輕笑,“想來是尋那位讓他心心念唸的姑娘去了。”
一旁臨窗看書的洛軒抬眸,嘴角噙著抹淺淡笑意:“再遲些動身,老七怕是要被相思纏得茶飯不思了。”
柳月湊近雷夢殺,好奇追問:“二師兄既見過那位姑娘,不妨細說一二?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讓我們老七魂牽夢縈至此?”
雷夢殺回憶起初見時的光景,眸中閃過幾分讚許:“生得極美,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武功更是不俗,那日見她揮劍時,身姿輕盈如驚鴻,招式利落又不失雅緻,儀態端方得像是世家精心教養的明珠,卻無半分嬌柔僵硬,反倒透著股英氣灑脫。依我看,出身定是不凡。”
洛軒放下書卷,指尖輕叩桌麵:“東漢世家林立,應該是某位世家貴女吧。”
雷夢殺望著窗外飄落的銀杏葉,語氣中帶著幾分期許與不確定:“隻盼老七此行順遂,能得償所願,將人平安帶回。”
暮春江南,湖畔柳絲垂得愈發綿軟,風卷著桃花瓣,簌簌落在霍無憂發間肩頭。她身著月白勁裝,腰間佩劍映著粼粼波光,劍招起落間如青鸞振翅,靈動飄逸——時而旋身掠葉,劍風掃得漫天飛絮蹁躚;時而凝勢點水,劍尖挑破湖麵,濺起的水珠落在她纖長睫毛上,似碎鑽流轉。青絲用一根玉簪鬆鬆束起,幾縷碎發隨動作輕揚,襯得她眉目清絕,既有世家貴女的端雅,又有江湖兒女的疏朗,日光灑在她瓷白臉頰上,竟讓周遭的湖光山色都失了幾分顏色。
練至酣處,她收劍而立,氣息微勻,隨手拂去衣上落花,尋了塊臨水的青石打坐。指尖撚訣,內力緩緩流轉,耳畔隻餘風聲穿柳、鳥鳴啁啾、水聲潺潺,一派清寧。忽聽得遠處馬蹄聲急促而來,由遠及近,踏碎了湖畔的靜謐,不似尋常遊人的悠然,反倒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急切。
霍無憂緩緩睜眼,抬眸望去——官道盡頭,一匹烏騅馬疾馳而來,馬蹄踏起的塵土與紛飛的花雨交織。馬背上那人一身白衣,被風掀得獵獵作響,墨發束起,麵容俊朗依舊,隻是眉宇間染著風塵,眼底卻燃著熾熱的光,正是她日夜念著的身影。
“子臻。”
蕭若風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還未等馬完全停穩,便翻身躍下,不顧一身疲憊與塵土,大步朝她奔來。他動作急切又帶著小心翼翼,彷彿怕眼前人是鏡花水月,下一刻便會消散。在霍無憂起身的剎那,他已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似要將她揉進骨血,胸膛的溫熱透過衣料傳來,帶著一路奔波的風塵氣,卻讓人心安至極。
“子臻,我很想你。”蕭若風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沉而滾燙,藏不住的思念與喜悅幾乎要溢位來。
霍無憂抬手,輕輕環住他的腰,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熟悉的墨香與淡淡的青草氣,眼眶微熱,卻隻輕聲應道:“嗯,我也是。”
千言萬語,都凝在這簡單的三個字裏。湖畔的風停了,鳥聲歇了,連流水都似放緩了腳步。天地間彷彿隻剩下彼此,相擁的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長,相逢的喜悅漫過心頭,沖淡了所有思唸的苦澀。蕭若風微微低頭,吻上她的唇,帶著幾分生澀的試探,卻又無比虔誠。霍無憂猝不及防,眉尖微蹙,幾不可察地輕哼一聲,似有微痛。蕭若風立刻放緩了動作,舌尖輕輕描摹著她的唇形,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撫,溫柔得似江南的春水,將兩人之間所有的距離與等待,都融化在這一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