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劍廬,爐火未熄,氤氳熱氣裹著鐵屑與鬆脂的清冽氣息漫遍四野。李素王望著立在堂中的霍無憂,目光掠過她帷帽下朦朧的輪廓,含笑道:“便是你這小姑娘要尋劍?倒是個靈秀標誌的。”
霍無憂依著東漢禮儀淺淺欠身,聲音清泠如泉:“子臻見過李先生。”
“劍者,兇器也,卻亦可作護道之器。”李素王負手踱步,指尖輕拂過身旁劍架,“劍心塚鑄劍,首重‘劍心相合’,次重‘意與神契’,最後方是鋒銳。此地藏劍三千,上至劍譜名劍,下至尋常佩刃,皆有靈魄——鑄劍最後一道工序,需以鑄劍師精血喂劍,讓劍認主、護主,這便是劍心塚的根本。”他目光深邃地看向霍無憂,“你今日能否取到劍,全看你能否讓劍心甘情願認你為主。”
話音落,他抬手一指左側劍架,一柄瑩白長劍驟然映入眼簾。劍身修頎秀麗,寒光流轉間宛若霜雪凝結,靜靜立著便自帶飄然仙風:“此劍名‘無憂’,位列劍譜第十,堪稱天下最美之劍。”指尖輕叩劍脊,一聲清越如泉的鳴響破空而出,“以昆吾赤銅為材,經三載烈火淬鍊、百次冷水激刃而成。刃如秋霜不染塵,身似流雲隨人意,無霸道劍氣,卻能護主心寧神安,最合姑娘這般清貴出塵的氣度。”
霍無憂戴著帷帽,目光透過輕紗落在劍上,隱約見劍身映出自己的朦朧剪影,竟與“無憂”二字莫名呼應。而那劍似有靈識,劍穗輕搖,竟透著幾分蠢蠢欲動的親近。蕭若風立在她身側,目光先掠過“無憂”劍的瑩白光華,隨即便溫柔落回她身上,眼底滿是“若能護她一世無憂,便是最好”的期許。
李素王轉而指向中間一柄劍,劍身在光下泛著青幽黯光,劍脊佈滿細密菱紋,宛若綠龜覆甲,內斂而不張揚:“這是‘聽雨’,我早年所鑄‘風雅四劍’之一。”他抬手輕拂劍鞘,劍身竟在鞘中低鳴,似有淅瀝雨聲在耳畔迴響,“剛柔並濟,斬鐵如泥卻無戾氣,劍隨身動時,劍氣如鬆濤伴雨,瀟灑自在。且此劍認主,需以赤誠之心相待,方能引動其靈魄。”
雷夢殺湊上前笑道:“老塚主,這劍可比雷轟那柄殺怖劍雅緻多了!”李心月瞪了他一眼,卻也頷首附和:“聽雨劍劍意溫潤,與子臻姑孃的沉穩風骨確實契合。”
最後,李素王邁向最右側,指尖落在一柄厚重長劍上。劍身泛著古銅色澤,雖無奪目光華,卻透著凜然不可侵犯的正氣,未出鞘便已有氣沖鬥牛之勢:“此劍名‘動千山’,劍譜第七,乃我壯年時傾盡心血所鑄。”他稍一用力便將劍提起,劍身與劍鞘摩擦發出沉悶龍吟,“金錫與精銅調和均勻,剛猛無匹,一劍起可動千山、掀萬潮。”他目光銳利如劍,直直望穿霍無憂的內斂表象,“我觀姑娘看似溫潤,實則殺氣內斂,此劍恰能助你鋒芒畢露,一往無前。”
不愧是劍心塚塚主,一眼便看穿了她曾征戰沙場的過往——對昔日的永宸王而言,動千山纔是最契合的神兵。
“無憂劍美,聽雨劍雅,動千山劍勇。”李素王將三柄劍緩緩推向霍無憂,“其他劍我便不一一介紹了,劍心塚的劍,隻贈識劍、配劍之人。姑娘且隨心挑選,便是與劍結下了緣分。”
那無憂劍似是急著認主,劍身在鞘中輕顫,光華更盛。霍無憂望著它,眼底掠過一絲動容——這劍確實美,若她不是背負血海深仇的武將,隻是尋常遊歷江湖的女子,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它。
“看來無憂劍與姑娘很有緣分。”蕭若風輕聲說道,語氣裡滿是替她歡喜的溫柔。李素王看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顯然早已看穿這少年人對眼前姑孃的一片心思。
李心月亦笑道:“無憂劍是世上最美之劍,能讓它主動認主,定是美人無疑,看來這柄劍是真的喜歡子臻姑娘呢。”
眾人皆以為她會選無憂劍,霍無憂卻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清泠而堅定:“無憂劍雖美,卻不適合我。”
話音落,她身形微動,徑直走向那柄厚重的“動千山”。指尖剛觸碰到劍柄,便有一股剛猛劍氣撲麵而來,似要將她震開。霍無憂眸色一凝,周身內斂的殺氣與內力驟然迸發——那是久經沙場沉澱的鐵血之氣,與動千山的剛猛劍意瞬間相撞、交融。
幾番角力與磨合,霍無憂掌心沁出薄汗,卻始終未曾鬆手。終於,動千山的反抗漸漸平息,劍身發出一聲雄渾的龍吟,似是終於認可了這位新主。
滿堂眾人皆驚。先前隻當她是位溫柔內斂、落落大方的世家貴女,卻未想她不僅內力深厚,竟還藏著這般凜冽的殺伐之氣,與她清貴的氣度形成極強的反差,讓人不由心生敬畏。蕭若風望著她執劍而立的身影,眼底的喜歡更甚,那份藏在溫柔下的堅韌與鋒芒,愈發讓他心動不已。
霍無憂握著重劍“動千山”,劍身在晨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凜冽光華,她側頭看向蕭若風,眼底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的鋒芒:“先前你說,等我尋到好劍便與我切磋——跟我來。”
新得神兵的雀躍混著武將骨子裏的好勝,讓她腳步都透著幾分急切。蕭若風眸中笑意加深,握著昊闕劍緊隨其後,眼底滿是“奉陪到底”的縱容與期待。雷夢殺、李心月與李素王三人亦饒有興緻地跟著出去,在不遠處的空地上駐足觀望。
空地上鬆濤陣陣,劍氣初顯。霍無憂橫劍而立,動千山的剛猛之氣與她周身清貴氣度奇妙交融,雖收斂了大半殺氣,卻仍有隱隱的壓迫感彌散開來。蕭若風拱手行禮,昊闕劍斜指地麵,劍身泛著浩然正氣:“姑娘請賜教。”
話音落,霍無憂率先出招,動千山裹挾著破風之勢橫掃而出,沒有花哨招式,隻憑剛猛內力催動,劍風呼嘯間竟似有山石震顫之聲——這是她久經沙場淬鍊出的實戰技巧,簡潔、淩厲,招招直指要害,卻又留著三分餘地。蕭若風不敢怠慢,昊闕劍應聲出鞘,人間正氣凝成的劍氣迎向動千山,兩柄名劍相撞,“當”的一聲清越巨響,震得周圍落葉紛飛。
“這姑娘看著溫和,打起架來竟這麼猛!”雷夢殺咋舌道,滿眼都是驚訝。
李心月目光緊鎖戰局,眉頭微蹙:“她已然收斂了殺氣,可我仍能感覺到那股沉澱在骨血裡的殺伐之意,絕非尋常世家女子能有。”
“什麼?”雷夢殺頓時急了,“那她會不會殺了老七?”
李素王捋著鬍鬚,目光銳利如劍:“放心,她無半分殺心,殺氣不過是舊年征戰留下的餘韻。且兩柄名劍對決,一剛猛一正氣,這般場麵,江湖上已是難得一見。”
戰局愈烈,蕭若風漸漸被逼得後退半步,他深知霍無憂境界在自己之上,且動千山的剛猛恰是昊闕劍的剋星。心念電轉間,他眸色一凝,周身氣息驟然變化,昊闕劍在手中挽出三道圓潤劍圈,劍氣層層疊疊如漣漪擴散,正是他自創的“天下第三”劍法——不求極致鋒利,卻以精妙劍意化解攻勢,於守勢中暗藏反擊之機。
“這劍法倒是別緻。”霍無憂眸中閃過一絲讚許,動千山猛地沉腕,劍勢陡然加重,古銅色的劍身竟泛起淡淡金光,“既然你出了絕招,我便陪你盡興。”她並未動用霍家傳武,隻憑自身深厚內力催動基礎劍招,卻硬生生將動千山的“勇”字發揮到極致,一劍劈下,似有千山壓頂之勢,直接破開了蕭若風“天下第三”的劍圈。
蕭若風身形急退,險之又險避開劍鋒,昊闕劍的正氣被震得微微渙散,他卻毫不在意,反而朗聲笑道:“姑娘好身手!”
“還沒完。”霍無憂輕笑一聲,足尖點地,身形如清風掠動,動千山的劍勢忽快忽慢,剛猛中添了幾分靈動,雖依舊壓著蕭若風打,卻始終留著讓他喘息的餘地,顯然並未用盡全力。
雷夢殺看得心驚肉跳,又忍不住問道:“心月,你還在想什麼?”
李心月收回目光,語氣凝重:“霍姑娘看似溫潤,實則殺氣內斂,連刻意收斂後我們都能察覺,她的來歷恐怕沒那麼簡單。”
“這姑娘內力深厚純正,氣息坦蕩,不像是惡人。”李素王介麵道,“東漢與北離不同,女子為將者不在少數,她定是經歷過殺伐之人,倒也不足為奇。”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戰局中默契十足的兩人身上,“他們都隱瞞了真實身份,隻以江湖客的身份相交,這般純粹的切磋,無傷大雅。”
空地上,兩柄名劍再次相撞,劍氣衝散了林間霧氣,晨光透過枝葉灑在兩人身上,一人清貴凜冽,一人溫潤如玉,雖為對手,卻莫名透著幾分和諧。蕭若風雖處下風,眼底的歡喜與欣賞卻愈發濃烈,隻覺與她切磋的每一刻,都讓他愈發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