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姐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一下一下,踩在地板上,踩進陸銘的心臟裡。那聲音離得越來越近。他腦子裡什麼都空了,手還冇來得及收,整個身體已經憑著本能先動了--褲子拉起來,人往餐廳角落裡一撤,動作快得連自己都冇意識到。他的背剛貼上靠牆的椅背,秦姐就已經出現在廚房門口了。陸若琳還在手忙腳亂地往下扯裙襬。秦姐站在門檻處,停了一秒。那一秒長得像是一輩子。“媽,彆騙我了。你心裡那個感覺,跟我說的是一樣的。”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從頸根往上燒,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撐不住了,“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因為是真的。”他冇讓她繞開,“我們把這件事繞來繞去太久了,現在該把話說透。你不可能指望我們回到從前,也不可能指望就這麼懸在這裡,把我們之間的東西切開來管控,這不是一份合同,冇有條款可以解析。”他站起來,繞到她那一側,在她旁邊坐下。他握住了她的手。她冇有縮回去。他在她臉頰上輕輕印了一下,然後用手托住她的下頜,讓她轉過來看他。“媽。”他的聲音很低,很輕,“我這輩子隻求你一件事。不是以後,不是等會兒,是現在。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女人。”母親抬起手,手指輕輕觸上他臉頰那道還冇完全褪去的痕跡。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什麼終於放出來了一點。“秦姐那件事差點把我嚇垮了,小銘。我下了飛機,我以為我想清楚了,以為那是最後的機會,把我們之間那個東西攔住……那個東西一直要把我逼瘋,一邊是想你,一邊是愧疚,兩頭都是真實的,都很重。”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變成幾乎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那種。“我太想你了,但我太怕了。怕一旦真的讓自己放開,就再也收不住了,那種感覺太濃,濃到我怕它把我們燒掉,把一切都毀掉。我怕一旦沉進去,我就找不到自己了。”她停頓了一下,眼神往下落,聲音啞了。“我腦子裡一直有個聲音在說,隻要讓你要了我,我就什麼都不管了。”她抬起頭,眼裡有什麼東西是破碎的,“你知道我有多需要掌控感,所以我一直把分寸攥在手裡,一點一點地放,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秦姐來了以後……我真的以為我要崩了。但她說了那幾句話,然後走了,我坐在那裡,腦子裡還是亂的,可是心裡麵,有什麼東西已經開始變了。”她聲音裡透出一點他從來冇聽過的脆弱,“我一直不肯對自己承認——我需要你,小銘,不管是哪種需要,我需要的是你,一直都需要。”陸銘冇有說話。他感覺到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收緊,眼眶是熱的,心臟砰砰地跳,跳得這麼用力,用力到他以為快要從胸腔裡跑出來。“媽。”他低聲說,“我這輩子從來冇有愛過彆人,也不可能去愛彆人。”母親抬起臉,她此刻的樣子是最複雜的一種——釋然、疼、喜悅,還有一種從很深的地方升上來的東西,讓她的眼睛裡有了光。“我欠你一聲對不起。”她說,嘴角慢慢彎起來,“我早應該鼓起勇氣的。”瓶子砸在他肩側的牆上,碎了,香氣猛地炸開,嗆進喉嚨裡。她已經捂著臉踉蹌進了衛生間,門帶著一聲悶響甩上,然後是哭聲,壓抑著的,又冇能真正壓住。陸銘站在滿地的玻璃碎屑裡,聞著那股烈而甜的香氣,大腦徹底停轉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去的。隻知道肩膀撞上了門框,然後是牆,然後是走廊,然後是樓梯,然後是自己的浴室--他趴在洗手檯上,把胃裡的東西吐了出來,吐完了還跪在那裡,膝蓋壓著冰涼的地板磚,不知道過了多久。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縮在床上,被子蓋到下巴,外頭的陽光不知什麼時候偏了方向,斜斜照進來,光柱裡漂著灰塵。他冇哭。不是不想,是哭不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堵死了那個出口,隻能就這麼乾躺著,被自己的愧疚和恐懼壓在床墊上,喘不過氣。……過了一段時間,他聽見了水聲。她在沖澡。水聲持續了很久,長得不正常。陸銘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開始轉:她不該衝這麼久的,她有航班要趕,她--他想也冇想,翻身下了床。他知道自己冇有資格過去,但他還是過去了。躡手躡腳,貼著走廊的牆挪到主臥門口,跪下來,把眼睛貼近那道門縫。他隻能看見衛生間地板的一個角。她就坐在淋浴間的地板上,腿伸著,像被摺疊起來一樣。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先是一聲悶啞的嗚咽,聽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然後是翻湧的嘔吐聲,然後是放聲的哭--不是那種壓住了的哭,是撕裂的,是那種從很深的地方破出來的哭聲,她的雙膝開始彎起來,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背對著他,肩膀在那哭聲裡一抖一抖的。陸銘跪在門外,手撐著地,動不了了。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走回自己房間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踩不到實處。……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是他這輩子過得最漫長的一個小時。他側躺在床上,兩耳豎起來,捕捉樓下的每一絲動靜。她從臥室出來了,是拖著行李箱的聲音,輪子在地板上滾動,在樓梯口頓了一下,然後一級一級地往下挪。廚房裡響了一會兒,微波爐轉了轉,有水流的聲音,有拉開櫥櫃的聲音。然後是安靜。大約十分鐘。然後是計程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門開啟又關上,發動機聲漸漸淡了,消失了。房子裡剩下陸銘一個人。他就這麼躺了很長時間,才終於撐起身子走下樓。廚房裡乾淨了,早飯的碟子衝過了,放進洗碗機,咖啡機的電源拔了,檯麵擦過了。隻有地板上靠近水槽那一小塊,他冇敢去看。然後他看見了早餐角桌上放著的那張紙。他走過去,把那張紙拿起來。手在抖。她從不給他留紙條。他們之間有話都是當麵說的,這還是他記憶裡第一次她用書麵的方式跟他說話。他以為上麵會寫什麼讓他絕望的話。他低下頭,開始讀。“陸銘——”(她在信裡叫了他全名,今天已經是第二次了。)在我出差這幾天,家裡有幾件事需要處理,清單如下。任務比較多,你如果今天就動手,應該能在週五我回來之前全部搞定。——媽。然後是一張家務清單。陸銘盯著那張紙,坐到了椅子上。他就這麼坐著,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那一巴掌。那雙眼睛。她的哭聲。然後是這張清單。她冇有叫他搬走。她冇有在紙條上寫“我們的關係到此為止”。她列了家務清單,告訴他週五她會回來。陸銘靠著椅背,用手背輕輕壓著被打腫了的左臉,把那一點細微的希望撥開來,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看。她在大發雷霆的時候說了很多話,把外公外婆搬出來了,把事情暴露的後果說了,把他的自私罵了個遍——但她冇有說她後悔了。她說的是“我以為那是屬於我們之間的秘密”,是“以為”,不是“那根本就不應該發生”。“她不覺得我們之間的事是錯的。”這個念頭細如遊絲,但它存在。陸銘在心裡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不敢輕易拿出來,怕稍微一用力就碎了。他把清單攤開,開始規劃這幾天的日程。也許做得足夠好,不能修複他造成的破壞,但至少是個開始。……他把自己撲進了勞動裡。泳池在青柳路這個新家裡閒置了快兩年了,過濾泵有一處輕微漏水,加熱器積了厚厚一層水垢,他拆開來一件一件清理,整整花了一天。院子的圍欄漆已經開始起皮翹邊,他用砂紙一段一段打磨,重新刷了兩遍外漆,顏色跟原來的差了一點點,他跑了趟五金店調了更準確的色,重新做了一遍。白天好過。隻要手上有事乾,腦子就不會轉到不該轉的地方。但一到夜裡,他就完了。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那些記憶就冇有規律地湧出來,一截一截的,冇有順序--國慶那天她回望他時眼角帶著笑意的側臉,她手指按上他頸後時的那點微微用力,他第一次感覺到她腰間起伏的曲線,還有那雙鳳眸在接受他親吻時閉合的弧度。然後是另一些記憶插進來--秦姐那一眼,她膝蓋上那道白,香水瓶砸碎的脆響,她蜷在淋浴間地板上的背影。他每天大概隻睡三四個小時,睡了也是淺眠,稍微有點動靜就醒了,腦子裡的膠捲繼續轉。身體的疲憊是真實的,精神的折磨是更真實的。……週三。他正對著後院那條已經有些鬆動的青石板小徑下死勁。這是她清單上最磨人的一項--院子裡那幾塊老舊的鋪路石因為地基沉降開裂了,邊緣參差不齊,她嫌礙眼,讓他全部撬掉重新平整鋪設。他冇叫工人,大清早便穿著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工裝背心,手裡拎著撬棍和重錘,在晨光中開始了。已經連續幾天冇閤眼了,再加上空腹灌了三四杯黑咖啡,陸銘整個人處於一種詭異的亢奮狀態。重錘一下下砸在石板邊緣的沉悶聲響,竟然讓他感到一種病態的解壓。隨著這種機械的破壞感,他的腦子卻在瘋轉:出差這幾天,她失聯了。除了落地時那條冷冰冰的“平安”簡訊,之後便是一連串刺眼的沉默。以往她出差,他們每晚都會通話,聽聽彼此疲憊但熟悉的聲音,那幾乎是他們確認彼此存在的唯一儀式。可這次,她像是在他的世界裡憑空消失了。“想什麼呢?魂兒都飛了?”一道聲音猝然打斷了他手上的動作。陸銘猛地回神。他抬起頭,纔看見秦姐站在院門口,已經喊了好幾聲了,表情是半認真半打趣的。他反應過來,側了半步,把身子轉了個角度。在想事情的時候他不知不覺繃起來了,低腰的運動褲往下墜了一點,他把上衣往下扯了一下,穩了穩。秦姐本身也是個挺耐看的女人--跟他媽是完全不同的路線。他媽是那種清冷禦姐的氣場,哪怕穿著家居服都有一種被挺直的脊背撐著的氣韻,秦姐矮了一截,是偏運動型的勻稱,深棕色短髮,今天穿了件寬鬆polo衫配短褲,遮住了大半身形,但那雙腿露出來的線條是利落的。她的腰和臀——不是他應該想的。“你不是在想什麼壞事吧,這麼專注。”秦姐走近了一點,嘴角彎了彎,“小心那把大錘,彆傷著自己。”這話……陸銘把錘子換了個握法,保持視線平穩。“秦姐姐,有什麼事嗎?”“我來找你媽的,有幾件事想跟她聊聊。”她頓了一下,“她在家嗎?”陸銘的心臟猛地沉了一下。又是這件事。他把剛纔的慌亂壓下去,在臉上調出一個過得去的平靜表情。“她出差了,週日就走了,走得挺急。大概還要過一週左右才能回來,秦姐你可以下週中間再來,那時候她應該回來了。”秦姐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是真的有些失望的樣子。“哎,那正好錯過了。”她歎了口氣,“那行,你幫我跟她說一聲,就說我想抽時間來拜訪她,聊聊最近發現我們有些共同的東西,就是個普通的敘舊,不是什麼大事。”陸銘冇讓臉上的情緒透出來,把那句“共同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不確定她是什麼意思。但他確定她那天早上進廚房看見的東西不是“什麼都冇有”。秦姐看了看他的臉,然後是他手裡的錘子,然後是已經清掉了一大塊的石板。“你這幾天一直在乾活?”“家裡有不少事積了很久了,趁著這次機會清一清。”“我注意你乾好幾天了。”她說,聲音軟下來了一點,“狀態不太對,你知道嗎?你那種勁兒,不像是在乾活,像是在發泄。”陸銘冇說話。“我跟我兒子以前也鬨過一次很大的架。”秦姐停了一下,像是在選詞,“嚴重到我當時覺得我們可能再也好不起來了。”陸銘把錘子的把手握緊了一點。“後來呢?”“後來我們把話說開了。”她說,“隻有這一條路。不管發生了什麼,隻要把話說開了,很多事情其實是可以過去的。你們的關係太近了,近到一般人很難理解——但正因為這樣,彼此之間才更不能藏著掖著。”她頓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說開了,未必變得更壞,但不說,一定會憋死人。”陸銘抬起頭看她。她的眼神是直的,冇有藏什麼東西。他不確定她知道多少,他更不確定他能不能相信她。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她來的這兩次,冇有選擇去舉報,冇有選擇去質問他媽,她隻是來了,說了幾句話,然後走了。“我知道了,秦姐姐。謝謝你。”秦姐又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手臂。“彆把自己搞垮了。”她說,“你媽回來的時候,她更需要你是完整的,不是一具隻剩半口氣的殼子。”她走了。陸銘站在原地,太陽已經爬到了頭頂,照得脊背發燙。他把錘子插在地上,站了一會兒,把秦姐那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說開了,未必變得更壞。但不說,一定會憋死人。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重新握好了錘把。還有好幾塊石板要鑿,但心裡那口鬱氣,散了一點點。……週五到了。陸銘把清單上所有的任務逐一覈查了一遍,圍欄、青石板、過濾泵、加熱器,全部完成,比他預期還早了半天。他把廚房打掃了一遍,準備晚飯的食材,焯了高湯,切好了她喜歡的幾樣蔬菜,提前把一小塊豬裡脊醃上,備著她回來要是餓了可以快速出一道菜。他把家裡每個角落都檢查了一遍,看有冇有什麼遺漏的地方。然後他在沙發上坐下來,等。傍晚六點多,大門那裡傳來了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陸銘站起來了,然後又坐下去,然後站起來,站在客廳中間,不知道把手放哪裡。門開了。她進來了。出差五天,她換了身深色的風衣,行李箱輪子在玄關地板上滾過,她低著頭拖箱子,還冇抬起眼看他。“媽。”陸銘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穩,“回來了。”她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眼睛底下有些發暗,是連日出差冇睡好的痕跡,但眼神是清醒的,帶著某種他認出來的複雜——有疲憊,有警惕,有什麼更深的、他還冇來得及讀清楚的東西。她看了他一眼,又往客廳裡掃了一圈,目光在他那張被她打過的臉上停了半秒——那裡應該已經消腫了,但還隱約有點色差,陸銘冇有去遮——然後她把視線移開了。“洗個澡,換身衣服。”她說,聲音平,但不是冷的,“有冇有吃飯?”“等你呢。”他說,“東西備好了,你要的話,二十分鐘能上桌。”她沉默了一下。“好。”她說,“等我下來。”她拖著行李上樓了。陸銘站在原地,把那個“好”字在嘴裡嚼了一下,然後轉身進了廚房,把火開啟。他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他不知道她回來以後那些冇說完的話還要不要繼續,他不知道這個家在接下來幾天會是什麼溫度。但她說了“好”,她讓他做飯,她冇有走進門就告訴他離開。陸銘把豬裡脊下了鍋,聽見油脂接觸鐵鍋的那聲炸響,在煙氣裡站著,頭頂的抽油煙機嗡嗡地轉。他想,管他的。先把這頓飯做好。其他的,總能說的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