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螢幕的光忽明忽暗,把那些細節一次次打給我看,我就那麼站著,不動,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燃,不是緩慢地燃,是那種一下子就著了的燃,是那種連滅都來不及的燃。她睡袍的下襬滑開了,那片淺色內褲露在兩腿之間,小小的一塊白,在光裡若隱若現,我的眼睛停在那裡,停了一秒,然後往下——大腿內側那道細薄的濕,是從裡往外滲出來的,順著那段麵板的弧度,就那麼一線,輕,細,但在電視的光裡微微反著,清清楚楚。她的右手攤在小腹上,掌心朝下,指尖微彎,那種彎不是睡著了的自然鬆弛,是用過力之後纔有的那種,手背和指節上有一層極淡的光,比麵板的光亮一點,比麵板的光濕一點——我的喉嚨裡發出了一點聲音,我自己冇意識到,是那種憋不住從深處漏出來的那種,很低,但在那片安靜裡,足夠讓她動了一下,眼皮顫了顫。我冇有多想,腦子裡那個“多想”的區域已經徹底離線了,就剩本能,就剩燃著的那團什麼,我幾步走過去,貓步,輕的,儘量不出聲,彎下腰,一隻手從她膝蓋下麵穿進去,另一隻手托住她腰背——然後我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她一下子驚醒了,睡意未散,眼睛睜開又半閉,嘴裡發出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兩條手臂本能地繞上我的脖子,穩住,然後她慢慢醒過來,意識從淺睡裡往上浮:“小……銘?這是……乾什麼……”我冇有回答。我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頸肩之間,那道脖頸和鎖骨交彙的地方,麵板是軟的,是暖的,我把嘴唇貼上去,用力,把那片麵板吸進嘴裡,吮住,那種溫熱和柔軟在我嘴裡,那個氣息從那片麵板上散出來,她的,專屬於她的,混著睡意的軟和那一點若有若無的香——她往後仰了一下,不是躲,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之後身體自然往後的那種,脖子揚起來,把那片麵板送得更近了,嘴裡漏出一個聲音,低的,壓著的:“啊……小銘……”我已經走到樓梯口了。手臂在酸,但我不在乎,我隻知道要往上,要往那個方向走,我的身體知道,冇有任何理智參與這個決定,就是往上,往上——到樓梯頂端,手臂徹底撐不住了,我把她放下來,腳落地的時候她站穩了,但我冇有給她站穩的時間,我一把把她攬過來,找到她的嘴,壓上去,不輕,是那種來不及輕的,是那種積了不知道多久的什麼在那一刻全部往出來的,她愣了一下,那個愣隻有半秒,然後她的嘴開了,把我接進來,舌尖和舌尖碰在一起,那種接觸讓我的整個身體繃起來,像一根弦被人猛地撥了一下,繃到極限,繃到有點疼。我的右手沿著她的身側往上找,找到了,找到那道起伏,手掌整個貼上去,是隔著睡袍的,但睡袍的料子薄,那種柔軟的、帶著溫度的質感從那層料子裡滲出來,滲進我手心,我的手指收緊了,那種軟在我掌心裡,我感覺得到那個弧度,感覺得到那裡的溫度比周圍更高——然後我感覺到了,在我的手心下麵,那顆東西在硬起來,透過薄薄的睡袍,頂進我的掌心,那種觸感讓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了,然後飛速往下墜,墜進某個冇有出口的地方。我的左手從她腰間往下滑,滑過腰,滑過髖骨,繞過去,把她的臀撈進來,撈起來,往我這邊拉,把她的腰髖整個貼上來,把我那根早就撐起來的東西硬生生頂進她的腹部,不輕,是那種告訴她我現在是什麼狀態的力道,是那種冇有辦法假裝不存在的硬。她的呼吸停了。一秒,兩秒,她感覺到了,我知道她感覺到了,那一停是驚住了,是那種被撞到了某個地方、身體來不及反應的那種停——然後她推開了我。不是猛推,是那種和自己在較勁的慢,兩隻手抵著我的肩膀,慢慢把那段距離撐回來,慢慢,像是每一毫米都是她用全力搶下來的,她的嘴唇離開我的,那道氣息還在我嘴唇上,熱的,亂的,她在喘,腦門靠在我肩頭,那一下不是拒絕,是撐不住了才靠上來的——“小銘……”她的聲音從我肩膀裡出來,每個字之間都夾著呼吸,“我們要……小心……不能……還冇準備好……不能讓它失控……”我站在那裡,腦子裡嗡的一聲,那些字從她嘴裡出來,打進我耳朵,但冇有在腦子裡變成完整的意思,就隻是聲音,隻是氣息,我的脈搏在太陽穴裡撞著,一下一下,撞得我什麼都聽不進去。她抬起手,捧住我的臉,把我的眼神對準她,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是那種剛從極度的興奮裡往回退的眼睛,霧氣還冇散,但理智已經在重新占位置了,她在找我,在確認我還在那裡,在問我能不能回來:“小銘,”她輕聲說,“放鬆,聽媽說話,管住自己,好嗎?”我努力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是抖的,出來的聲音也是,我不知道自己在抖,是後來才知道的,當時什麼都感覺不到,就是那根繃到極限的弦,還在繃著,還在顫。她就那麼看著我,手還捧著我的臉,手心是涼的,那點涼貼在我滾燙的臉頰上,是那一刻唯一能讓我定一定的東西。我慢慢,慢慢地,往回來了一點。一點,就一點,但已經夠了,夠讓我看清楚她的眼睛裡是什麼,夠讓我看清楚她那雙嘴唇在輕微地顫著,嘴唇上的顏色深了,是被吻過之後的那種深,她的胸口在起伏,比平時快很多,鎖骨上方那道淺淺的陰影裡有一點汗的光——她那麼好看,她在那一刻那麼好看,好看到我感覺自己快要再次滑下去,我低低地哼了一聲,咬住了,把那股往下滑的力道咬住了,然後我把她的右手握在手裡,低下頭,把她的手指放進嘴裡——那個味道。那個味道從她手指上出來,進到我嘴裡,就那麼一下,那一下是什麼味道,是她的,是那一晚她一個人待在沙發上留下來的,是從最深處來的,是那種任何語言都不足以描述的——她的眼睛睜大了,呼吸停了,盯著我,表情裡有什麼東西在破碎。我扭頭,衝向浴室,把門摔上,那一聲響在走廊裡炸開,我不管,我已經顧不上輕不輕了,我把褲子往下一扯,一手抵著牆,另一隻手,不到十秒——“媽——”那個字從我喉嚨裡衝出來,不是輕的,是那種壓了太久太久終於決口的,那個字破出來的時候帶著某種東西,不隻是生理的,是比那更深的什麼,和那股燙、那股撞、那股積了太久的什麼全部混在一起,一起破出來,破進那麵冰冷的瓷磚牆裡,破進那個隻有我自己在的浴室裡。……我不知道在那裡待了多久。大概十分鐘,也可能更長,我坐在那個冰冷的地方,把呼吸一點一點找回來,腦子裡是一片過了火之後的那種空,空得乾淨,空得有點茫然,燙過了就是這個感覺,什麼都消了,隻剩一點餘熱,和一點說不清楚是什麼的鈍。然後我聽見她在門外,冇有敲,就站在那裡,能感覺到,就是知道她在那裡。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腳步聲,然後是她臥室的門輕輕合上,然後是淋浴的水聲。我清理了一下,換上乾淨的短褲和T恤,下樓,開啟電視,什麼都冇看進去,就盯著螢幕,把呼吸徹底平下來,把腦子裡那些東西一點一點歸位。大概再過了十分鐘,她下來了。她換上了那件男式睡衣和浴袍,睡衣是大的,是棉的,寬寬鬆鬆套在她身上,頭髮用毛巾搭著,臉上是洗過之後那種乾淨的,冇有妝,就是她本來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剛認真沐浴過一次、把什麼東西都衝乾淨了的樣子。她走到沙發邊,站在那裡,先是看了我一眼,冇說話,眼神裡有點什麼,不確定,有點小心,像是在大量這個場地是否安全。我苦笑了一下,把手伸過去,“來坐著,媽,冇事。”她咬了一下嘴唇,然後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先是保持了一點距離,然後我把手繞過去,她在我手臂裡讓了一下,最後把身體靠進來,我摟住她。“媽,我對不起,”我低聲說,“今晚那個……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就是一下子。”“我嚇到你了,我知道。”她把手放在我手上,握了一下,“媽也對不起你,”她說,聲音是那種說話之前在腦子裡想過的,“媽今晚……媽不是故意的,媽不是想……”她停了一下,“就是那天看了你寫給我的那些話之後,然後回想這一段時間,就冇忍住……”她的聲音小了,“媽冇想到你那麼快就回來了。”我什麼都冇說,把她摟緊了一點,臉貼進她的發頂,深吸一口,皂香,還有一點她自己的氣息,混在一起,是乾淨的,是安全的,是家的。“你還願意明天晚上出去嗎?”我忍不住問,那個問是輕的,有點小心,但我需要知道。她在我懷裡扭了一下,仰起臉,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那個親是那種說“當然”的親,“說了要去的,”她說,“你這個人,預訂了位置還問什麼。”我把肩膀裡的那口氣徹底放出來。她在我懷裡調整了一下坐姿,背靠著我的胸,把我的兩隻手從她腰間拿起來,解開了睡袍的腰帶,然後找到我的手,引著我的手往上——“再試一次,”她說,聲音低,但平,是那種想清楚了才說出來的平,“媽信任你,小銘,媽知道你不會逼我的。”我喉嚨裡發出了一個聲音,不是字,就是一個音,但那個音裡麵有我說不出來的什麼,她的手把我的手放到了睡衣上,就那麼托著,我感覺到了那道軟,隔著睡衣的棉料,那種溫熱從裡滲出來,我的手掌靜靜地貼著,不動,先是感受,先是知道這件事是真實的。然後她找到我的嘴,那個吻是她主動的,她的舌尖先出來的,那個味道是牙膏,涼的,清的,她把我的下嘴唇含住,輕輕咬了一下,然後深進來,我跟上,兩個人的節奏重新找到了,這次不那麼急,是那種有分寸的,是那種兩個人都知道自己在乾什麼的——她把身體往後靠,臀部抵在我的胯上,那種壓力輕輕的,她知道我是什麼狀態,她知道,但她冇有躲,就讓那個壓力在那裡,我感覺到了那道柔軟的溫熱和我貼著,我把嘴裡的吻加深了一點,我的手指在那層棉布上慢慢移動,從側麵沿著弧線往上,指腹感覺到那道弧線的起伏,往內——找到了,那一顆,隔著棉布,輕輕,用指腹劃過去——她呼吸停了,然後從嘴裡漏出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短,但是在我嘴裡的,帶著震動,帶著那種剛被觸到某個地方的、冇有防備的真實反應,她的背在我懷裡微微弓了一下,弓了一下,那道弧線壓進我手心裡,更滿了——“嗯……小銘……好……”我繼續,那種觸感通過那層棉布傳進來,我的手指找到節奏,輕揉,輕壓,她開始往我手這邊靠,開始有點控製不住自己的姿態,嘴唇在我嘴唇上變得更主動了,呼吸越來越亂——然後我感覺到她的手,那隻右手,從我手背上離開了,往下,往下,繞過腰,從睡褲腰口那裡摸進去——我的腦子又停了。但這次我忍住了,我的手冇有停,就在那裡,那層棉布上,感覺那裡在逐漸變得更緊,更熱,她手在睡褲裡動,那個動作的頻率有節律,那個節律和我的手指找到了某種默契,兩個節奏撞在一起,越疊越快,她的腰越來越往後,臀部越來越往下壓——她說“可以”,我低頭親那道頸側,手指找到睡衣的釦子,一顆,兩顆,不急,一顆一顆,那些釦子開了,棉料鬆開了,我的手從那層棉布裡探進去,第一次,真正地,用手心貼住了那片麵板——那種麵板的觸感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衝擊,柔軟的,溫熱的,是那種我以為我知道是什麼感覺但完全不知道的感覺,真實的麵板比任何想象都細,都軟,都燙,我的手掌緩緩地,從下往上,把那片柔軟捧住,整個捧住——她從嘴裡喘出來一聲,長的,尾音帶著顫,然後往我身上倒,倒進來,把後背和後頸都交給我,我感覺得到她的重量,感覺得到她在放,在放下來,在交出來——“小銘……就這樣……就這樣……”她的手還在動,那種節律加快了,我能感覺到那個動作帶來的震動傳進我的懷裡,我把她摟緊,兩個人的節奏撞在一起,我的手在她的胸前,那顆硬起來的頂著我的指尖,我用指尖輕輕捏住,輕揉,再捏——她發出的那聲不是字,是那種到了某個地方從喉嚨裡逼出來的,她的脊背在我懷裡猛地拱了起來,拱起來,那道弧把她的腰往上頂,把她整個人往我這邊送,我的胯在她臀部下麵,那個撞進來的力道,那種真實的、溫熱的壓迫——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我感覺到一股從腰往下開始收緊的力,那股力不給我任何緩衝的時間,就那麼拱上來,我把她抱緊,下意識地往上送,她往下壓,我往上,就那一下,就那一下——我的整個身體在那一刻崩了。那股滾燙就那麼從中間往外炸開,我把臉埋進她發頂,什麼都冇說,就一聲極低的悶哼,那種收緊又釋放的感覺一波一波,我的手還握著她,我的整個人都是抖的,細小的,但藏不住,她能感覺到,她把手從裡麵抽出來,兩條手臂覆在我手背上,把我的手按住,按在那裡,不讓我挪,就這麼按著。等我緩過來,她輕聲說:“把我弄濕了,你這個壞東西。”那句話是帶著笑的,不是指責,是那種兩個人之間纔有的那種,帶著一點餘韻的,帶著一點喘過來之後的鬆弛的輕巧。我把臉貼在她頸側,喘了好一會兒,喘到呼吸平了,才低聲說:“都是你的錯。”她扭頭,在我嘴角親了一下,然後慢慢從我懷裡起來,站起來,膝蓋有一點軟,扶了一下沙發背,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什麼,說不清楚,但是軟的,是那種經曆過什麼之後纔會有的那種軟:“去清理一下,一起上樓。”……我在浴室裡用冷毛巾擦乾淨,換了一條乾淨的短褲,出來走廊裡,她臥室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麵有燈。我走過去,敲了一下門框,她應了一聲,我推門進去。她背對著我,剛從衣櫃裡取了一件睡裙,正往身上套,那件睡裙從頭頂往下落,我就看見了那一刻——脊背,整條,從頸後往下,那道脊柱的線條,深一點淺一點的起伏,腰兩側的那道弧,往下,往髖骨,那兩道對稱的弧,那件白色的棉質內褲,簡單的,貼著,把那兩道弧托著——就那麼一兩秒,睡裙落下來了,遮住了,她回頭,看見我,嘴角彎了:“站在門口乾什麼,你這個偷窺狂。”“隻是一點點,”我說,走進來,走到床邊,把被子往下翻開,“來,睡覺。”她踩著拖鞋走過來,在床邊站著,看了看那被翻開的被子,又看了我一眼,然後坐進去,我把被子往上提,給她掖好,掖到她下頜,掖得很仔細,然後在床邊坐下來,低頭,把嘴唇輕輕放在她嘴唇上,就那麼停一下,停了,才離開。“晚安,媽,睡個好覺。”“晚安,小銘,”她說,聲音已經有了一絲將睡的那種散漫,“你也去睡。”“嗯。”我冇有立刻起身,就那麼在床邊坐著,看她。她的眉間那道平時工作時纔有的細紋慢慢消失了,呼吸的節奏慢下來,一下比一下均勻,一下比一下輕,那張臉在那種輕的呼吸裡慢慢軟下來,嘴角那道弧度冇有散,淺淺地,留在那裡,留著。我在那裡大概坐了快半個小時,看了她很久,看她怎麼睡的,看她額頭那道紋怎麼消的,看她嘴角那道笑怎麼一直冇有散——然後我站起來,輕手輕腳,把她臥室的燈調到最暗,留了一點,不全滅,然後出來,把門帶上。我自己也帶著笑睡著的,沉沉的,一個夢都冇有,睡得很透。……第二天早上,我遊泳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半了。窗簾透進來的光是那種八月特有的白灰色,潮的,悶的,帶著一點即將落雨的重量,院子裡那棵大樹的影子在窗簾上靜止不動,風都冇有。我去浴室解決了早上固定的問題,下樓,廚房裡咖啡已經涼了,但還有熱的,是她出門前煮好留下來的,桌上壓著一張紙:“小銘——我出去買今晚要用的東西,下午纔回來。咖啡還熱的,冰箱裡有昨晚剩的,自己加熱。還有——今天把手管好點兒。晚上見。愛你,媽。附:這是命令。”我把那張紙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讀了第三遍。最後把它折起來,放進了襯衫的口袋裡。那張紙在我口袋裡,我就那麼帶著它站在廚房裡,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她是在逗我,是那種兩個人之間的,帶著親密的那種逗,是那種“你知道我知道”的那種,是那種讓你說不清楚是惱還是高興的那種?還是說……那是真的命令?那個可能性往上冒出來了一點,我把它壓下去,又冒出來,我再壓,再冒——冇有意義,我最後對自己說,想破腦袋也分析不清楚,不如去乾點彆的。我倒了一杯咖啡,吃了幾口昨晚的剩菜,然後出門。花店在路的那頭,我挑了一束——紅的,橙的,深粉的,各樣混著,那個店裡的老太太幫我包好,說:“要送什麼人?”我說,最重要的人。她笑了笑,多送了一枝進來,說是搭頭。我還去了一趟乾洗店,取回上週送去的西裝,回來,媽媽還冇到家。我掛好西裝,把花放進花瓶裡,然後開始我人生中數一數二難熬的幾個小時——上網,冇興致,關掉。找到那台落灰的遊戲機,開機,玩了三關,死了六次,關掉。拿起本書,翻了十幾頁,一個字冇進腦子,放下。繞著客廳走了一圈,又一圈,再一圈。去廚房喝了一杯水,回到客廳,再走一圈。去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泳池,泳池的水是綠色的,很安靜,那種安靜讓我更靜不下來,回屋裡,繼續走圈。她下午快四點纔到家,我正在家裡第不知道多少圈,聽見車庫的動靜,整個人彈起來,然後硬生生把自己按下去,讓自己在沙發上坐著,裝作剛纔一直在這裡看電視。她進門,手裡提著幾個袋子,掃了我一眼,看出來了,明顯看出來了,嘴角壓著笑,“今天冇亂動吧?”“……完全冇有,”我說,那個停頓有點可疑。她把袋子放下,走過來,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飛快的,然後說:“我去準備了,六點出門,不能晚,提前叫我。”然後上樓,很快就聽見她放洗澡水的聲音。我繼續在樓下,但整個人已經不一樣了,也不走圈了,就坐著,那種知道她在樓上準備、知道今晚要出門的知道,讓心跳維持在一個平靜但有輕微期待感的頻率,那種頻率不難受,是舒服的那種,是等待的那種。……我五點出頭就收拾好了。深色的絲絨西裝是她給我挑的,說是當年麵試用的,但今晚配上深灰的褲子和白襯衫,領帶是淺金的,打好了,我在鏡子裡看了一眼,還算過得去,然後去樓下等。換了幾個台,什麼都冇看進去,就等。快六點的時候,我把手機拿出來,撥了一個號碼,說“好了”,然後掛掉,把手機放進口袋。然後她的臥室門開了。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下來,然後到樓梯,然後——我站起來了,我自己都冇意識到,就那麼站起來了,眼神往那個方向釘過去,釘住,拔不開,根本拔不開。那件裙子是深紅的,是那種飽和度極高的、有重量的深紅,不是中國紅,不是那種輕飄的,是深的,有沉的,是那種往裡墜的紅,禮裙的料子包著細密的亮片,燈光一打,那層亮片在深紅裡微微閃,不刺眼,是那種出現在眼睛邊緣就不想移開的那種——裙子是斜的,從她的右肩往左延伸,右肩有一道細肩帶,左肩是裸的,整個左肩,鎖骨,肩胛的弧度,那段麵板就那麼露在外麵,白的,細膩的,那道領口斜斜往胸口開過去,把左乳的上三分之一那片也露出來了,就那麼一弧,不多,但是在那裡,在那件深紅裡,就在那裡——裙子往下,貼著腰,貼著髖,那道曲線,腰和髖之間的那道弧,那件裙子把它裹住,一絲不差,然後裙襬開始不對稱,左邊低,接近膝蓋,右邊高,在大腿中段,右腿那整段從大腿中段往下的部分全部露出來了,長的,白的,那雙腿,那雙讓我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但那一刻看見都還是好像第一次看見的腿——她踩著跟,走到樓梯最後一級的時候停了一下,一隻手搭在扶手上,一條腿微微向前伸,腳踝輕輕轉了一下,就那麼停了一秒,然後抬眼,看我。我嘴裡有什麼東西,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跑出來了,極輕,近乎氣聲,是那種腦子和嘴之間的連線還冇來得及審查就已經出去了的那種。她走下來,在原地轉了一圈,裙襬轉起來,那道弧,那段腿,那件深紅——她看著我,等我說話。我清了一下嗓子,發現我的喉嚨裡有什麼東西,那東西擋在那裡,讓任何正常的字都出不來,我清了一下,再清了一下,然後——我閉上那些話,走過去,兩步,拉住她,低下頭,把嘴唇壓在她嘴唇上,有力氣的,是那種什麼話都不夠用、那件裙子已經把我說話的能力全部剝奪了所以隻剩這一個選項的——她愣了,然後笑著回上來,她的手臂繞上我脖子,嘴唇在我嘴唇上輕輕動了動,舌尖颳了一下我的上嘴唇,然後她把臉彆開,手掌抵著我胸口,氣息有一點散:“算是回答了,”她說,看著我,眼睛裡有光,是那種很高興、很真實的光,“那件禮裙值不值這個價?”“值,”我說,聲音還是有點不正常,“加十倍都值。”我走進餐廳,把那束花從花瓶裡取出來,拿出來,遞給她。她接過去的時候,眼圈紅了,就那麼一下,但我看見了,她低下頭去嗅那些花,用那個動作把那一下藏住,然後才抬起來,說:“你每次都能把我弄哭,你這個孩子。”“那怪你,”我說,“誰讓你那麼好哭。”她用花輕輕打了我一下,然後我從裡麵挑出來一支正在開的深紅玫瑰,遞給她,“帶這一支去,其餘的放在這裡。”她接過那支玫瑰,夾在手裡,我握住她另一隻手,往玄關走,“走了。”“車呢?”她問。“我安排了。”時機拿捏得剛剛好——我們走出門,那輛車已經停在路邊了。那是一輛老車,通身是那種沉的、深的黑,冇有拉風的改裝,冇有多餘的東西,細部都是它本來的樣子,六個門,引擎蓋的線條是特有的厚實感,在夜色裡停著,低調,但是壓得住場。她抓緊了我的手臂,停在原地,“小銘,你怎麼……”“我認識一些人,”我說,“劉叔那邊的關係。”她把頭靠在我肩上,低聲說:“媽愛你。”我把手摟過去,把她攬住,“我也是,你知道的。”司機是個女的,三十歲出頭,乾淨利落,來開車門,等我們走過去,先衝著媽媽點了一下頭:“女士,晚上好,”她說,“今晚由我來送你們,請坐好,隨時有需要請招呼。”我引著她進去,跟上,車門關上,那種厚實的、老車特有的門鎖聲,紮實的,不是現在那些車的聲音,是有重量的。司機轉過身來,看了我們一眼,那個眼神在媽媽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對我點了一下頭:“先生,去璟苑會所?”“對,”我說,“出發。”她轉回去,按了一下什麼,一道深色的玻璃從中間緩緩升起來,升到頂,車廂裡就剩我們兩個人了,與外麵隔絕,那種隔絕是乾淨的,是安靜的,車平穩地開動,路邊的燈從玻璃窗外往後飄,一盞,兩盞,連成一道線——媽媽鑽進我手臂裡,把手放在我膝蓋上,側過來靠著我,輕聲說:“璟苑……我上次去還是以前陪客戶,大概五六年了。”“今晚重新打卡,”我說,“你值得。”“起點太高了,”她說,笑著,把那支玫瑰在手裡轉了轉,“以後要怎麼破這個記錄。”“那是以後的事,”我說,“今晚先把今晚過好。”“香檳?”我探身,把小櫃裡的那瓶取出來,她看見了,眼睛裡有那種很高興、很被寵著的光,說:“出門冇五分鐘,你就開始給我灌酒。”“第一個五分鐘,”我說,把兩隻杯子倒好,遞過去,“乾杯,媽,為今晚,為我們。”她接了杯子,和我碰了一下,那聲輕響在車廂裡散開,然後她喝了一口,眼睛從杯沿那裡看著我,看了一會兒,說:“為我們。”車窗外的燈一直在往後飄,那道光打在她臉側,打在那件深紅的亮片上,那種光在細密的亮片裡散開,散成很多點,然後彙聚,然後再散,她側過臉靠在我肩上,把手覆在我握著香檳杯的那隻手上,不說話,就那麼靠著,那件深紅的裙子在那個昏暗的車廂裡有一種很安靜的、屬於它自己的光。璟苑的燈遠遠地出現在前方,橙黃的,暖的。車很平穩地往那個方向開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