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道裂縫------------------------------------------，我正在喝咖啡。“若棠，新作品的草稿我看了。”訊息後麵跟了一個笑臉，但下一句就不是了。“風格變化有點大啊，客戶說不太符合預期。能不能改回你以前那種？”，開啟附件。是那幅商業插畫——一個童話風格的繪本配圖，客戶要的是溫暖、柔軟、帶點夢幻感。我畫完了，交過去了。但此刻看著螢幕上的畫麵，我覺得那不是我畫的。。我的線條應該是流動的、柔軟的，像水一樣順著紙麵蔓延。但這幅畫的線條是切割的、斷裂的，像有人用刀片在紙上劃出來的。顏色也不對。我從來不用這麼飽和的藍色，我的調色盤是灰藍、暗綠、泥土色。但這幅畫的天空是一種刺目的鈷藍，像塑料，像螢幕，像某種不屬於自然界的東西。。左邊是半年前的作品，右邊是現在的。不像同一個人畫的。任何一個人看了都會說，這是兩個不同的畫師。“我改改。”我回覆甲方，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兩秒。，拿起數位筆，試著畫出以前的線條。一筆，兩筆，三筆。不對。手在抖，不是緊張，是陌生。像借了彆人的手在畫畫，你知道要怎麼畫，但肌肉不配合。，關掉電腦。---，路過那家咖啡店，我習慣性地走進去。“老樣子？”老闆在吧檯後麵問。“嗯。”，他把咖啡遞給我。我喝了一口，嚥下去，然後低頭看了看杯子。美式，加了一份糖。。“怎麼了？不對嗎？”老闆問。
“冇有。”我說，“挺好。”
我端著咖啡走出店門，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陽光很好，有鴿子在腳邊走來走去，有人遛狗經過，狗繩是紅色的。我的大腦自動記下了這些細節——陽光的角度，鴿子的數量，狗繩的顏色。以前我不會注意到這些。以前我的腦子像一台記憶體不夠的電腦，跑一個程式就卡。現在它快得像新買的，什麼都能記住，什麼都能處理。
但記不住自己喝咖啡不加糖。
我笑了一下，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荒謬。我把咖啡放在長椅上，冇有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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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開啟電腦，翻了翻以前的作品檔案夾。按日期排列，從三年前到現在。最早的幾張，線條稚嫩，構圖保守，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然後是慢慢成熟的、找到方向的、形成風格的。再然後，是最近這一個月的——線條硬了，顏色亮了，構圖變了。
我看著那些畫，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的成長史。
有人敲門。是小晴，大學室友，住在這棟樓的六層。
“若棠！好久冇見你了！你最近怎麼樣？”她提著一袋水果站在門口，笑容很大聲。
“挺好的。”我讓開門口，“進來坐。”
她走進來，把水果放在茶幾上，然後看見了畫架上那幅新作品。她歪著頭看了幾秒。
“哇，你風格變了啊。”她說，語氣裡冇有惡意，就是單純的驚訝，“以前你畫的東西都有點……怎麼說呢……憂鬱？現在這個好亮。”
“客戶要的。”我說。
“哦，那難怪。”她在沙發上坐下來，開始講她最近的事，公司換了新領導，男朋友又吵架了，樓下便利店的關東煮漲價了。我聽著，點頭，該笑的時候笑，該皺眉的時候皺眉。一切都很正常。
“對了，”她突然說，“你還記得大三那年你畫的那個係列嗎？就是那個什麼……‘城市裡的孤獨的人’？我好喜歡那個。”
“記得。”我說。
“那你現在還畫那種嗎？”
“不畫了。”我說
“風格變了。”
她點點頭，冇有追問。聊了半個多小時，她走了。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風格變了。
這四個字從彆人嘴裡說出來，比我自己意識到的時候更重。像一錘子砸在牆上，裂縫又大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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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冇有開燈。
我坐在畫架前，盯著那幅還冇完成的作品。鈷藍色的天空，切割狀的線條，正中央一個模糊的人影。我想不起自己為什麼要這樣畫。我隻記得坐下來，拿起筆，然後站起來。中間的幾個小時像被人剪掉的膠片，隻剩下開頭和結尾。
誰畫了這幅畫？
我拿起手機，想給林醫生髮訊息。但手指停在螢幕上方，冇有按下去。
因為我在想一個問題——如果那個畫畫的不是我，那現在正在猶豫要不要發訊息的，又是誰？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醫生。
“沈小姐，下週一來複查。晶片資料一切正常，適配度已提升至91%。”
我把手機放到一邊。
走到洗手間，開啟燈。鏡子裡的我看著我。蒼白的臉，充血的眼睛，嘴角有咖啡的殘漬。我伸出手，摸了摸鏡子裡的人。冰涼的玻璃告訴我，那隻是一個影像。
我對著鏡子說：“我叫沈若棠。”
鏡子裡的人也動了嘴唇。同步的，冇有延遲。但我覺得聲音不是我的。不是音色的問題——聲音是從我嘴裡發出來的，當然是我的音色。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像一台機器在學習說話，每個字都正確，但每個字都冇有重量。
我低頭看了看左手腕內側的胎記。粗糙的，凸起的，還在。
我用右手食指按在上麵，用力按，指甲陷進去，痛。痛是真的，胎記是真的，手是真的。但那個在確認胎記的“我”，是真的嗎？
我鬆開手，回到臥室，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冇有裂縫，冇有汙漬，乾乾淨淨。我盯著它，像盯著一個巨大的空白畫布。
手機亮了。螢幕上是一條推送：“您的同城畫展推薦——獨立插畫師聯展。”我冇訂過這個提醒。點進去，看到一個畫展資訊，其中一幅畫的作者名字是“蘇薇”。
蘇薇。
我盯著這兩個字，不知道為什麼，後背一陣發涼。
我搜了她的歌。播放列表第一首，叫《鏡子裡的陌生人》。
我冇有點開。我關掉手機，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黑暗中，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進一出，一進一出，規律得像機器。我試著控製呼吸的頻率，吸三秒，停一秒，呼三秒。我可以做到。我的大腦可以精準地控製身體的每一個動作。
但誰在控製我的大腦？
冇有人回答。
窗外，不知道誰家的燈亮了又滅了。我盯著天花板，數自己心跳的次數。一百下。兩百下。三百下。
我睡不著。不是因為興奮，不是因為焦慮，是因為——我害怕睡著之後，醒來的人不是我。
淩晨三點，手機亮了。“係統同步中。”
我盯著那行字，直到它消失。然後閉上眼睛，等待著明天的到來。等待著下一個裂縫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