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明第一份流水線------------------------------------------,王子豪準時出現在醉仙樓後巷。。短短兩天時間,後巷儘頭那間閒置的倉房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牆壁重新粉刷過,屋頂換了新瓦,地上鋪了平整的青石板。倉庫正中間擺著三張新打的長條木桌,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粗瓷小罐、幾把銅勺、兩個搗藥的石臼和一摞細密的麻布。:三麻袋曬乾的野薄荷、一麻袋艾草、一罈豬油、一小桶蜂蠟。“看看,還缺什麼?”徐掌櫃站在門口,手裡搖著摺扇,臉上有幾分自得。,挨個檢查了每一件工具。石臼是新的,臼底還有些粗糙,但夠用了。銅勺是醉仙樓後廚借來的,擦得鋥亮。裝成品的粗瓷小罐跟他上次買的一樣,青白底子,每個配一個小小的竹蓋子。他拿起一個罐子顛了顛,分量適中,密封性湊合,比他上次臨時找的那個缺口藥罐強多了。“缺一樣東西。”王子豪放下罐子。“什麼?”“爐子和鍋。薄荷汁需要隔水加熱,不能直接用明火熬。”,指了指窗外:“後廚有三口灶,我打過招呼了,你隨時用。要哪一口?”“最小的那口就行。”,又打量了一番王子豪今天的打扮。這次他換了那件新買的夾棉襖子,雖然還是粗布,但至少冇有補丁了。臉上的蜂蜇腫包消下去大半,整個人看起來比三天前精神了不少。“你一個人乾?”徐掌櫃問。“今天先試製。把流程跑通,再招人。”。他做酒樓這麼多年,見過各種手藝人的規矩——有些秘方連親兒子都不給看,遑論外人。王子豪願意讓他在旁邊看,已經算是極大的信任了。“你忙。我不打擾。”
徐掌櫃轉身走了,臨走前吩咐胖廚子吳胖子給王子豪打下手。吳胖子樂嗬嗬地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門口,隨時聽候調遣。
王子豪挽起袖子,開始乾活。
第一步:粉碎。
他把曬乾的薄荷葉裝進石臼,用石杵一下一下地搗。這不是輕鬆的活——乾燥的薄荷葉雖然脆,但要搗成均勻的細末,需要反覆搗上幾百下。搗完一臼,手臂酸得像灌了鉛,但還得接著搗第二臼。
吳胖子看不過去了,主動請纓:“王兄弟,這個粗活我來。”他一把接過石杵,咚咚咚搗了起來,肥壯的手臂上下翻飛,效率是王子豪的三倍不止。
第二步:浸泡過濾。
搗碎的薄荷葉用涼開水浸泡半個時辰,讓有效成分充分析出。然後用細麻布過濾,擠出墨綠色的汁液。這一步王子豪親自動手——不是信不過吳胖子,而是浸泡時間和擠壓力度都會影響有效成分濃度。泡太久會氧化,擠太輕出不來,擠太重會把葉渣子擠進去,做出來的膏霜就會有顆粒感。
第三步:乳化。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
王子豪把薄荷汁、豬油和化開的蜂蠟按比例放進一個小銅盆裡,架在咕嘟咕嘟冒熱氣的蒸鍋上隔水加熱。水溫不能太高,太高會破壞薄荷的有效成分;也不能太低,太低油和蠟化不開。他一邊加熱一邊用銅勺勻速攪拌,眼睛一直盯著盆裡的混合物。
在現代,他有溫度計精確控溫,有均質機處理乳化,但在這裡,他隻有一雙手、一雙眼睛和近乎本能的直覺。
豬油先化了,在綠幽幽的薄荷汁表麵洇開一層淡黃色的油膜。蜂蠟融得慢,要攪很久才能完全消失,否則膏體裡就會殘留白色的小顆粒。他耐著性子攪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油、蠟、水三種東西終於慢慢融合,變成了一種淺綠色的、質地均勻的膏狀物。
第四步:冷卻裝罐。
銅盆從蒸籠上端下來,放在通風處自然冷卻。吳胖子湊過來看了看,嘖嘖稱奇:“跟嫩豆腐似的,真好看。王兄弟,你這手藝哪學的?”
王子豪冇有直接回答,隻是笑了笑:“家裡傳的。”
等膏體完全冷卻凝固,兩個人一個挖膏一個封罐,忙活了大半天,四十二個粗瓷小罐整整齊齊排在桌麵上,每個罐口都封著一層薄薄的蠟皮防潮。
第一批產品,下線了。
吳胖子看著這排成品,眼裡放光。他湊近聞了聞,又伸手想挖一坨再往自己手臂上那些舊蚊子包上塗,被王子豪一把攔住:“省著點。這一罐能賣十兩銀子。”
“十兩?!”吳胖子胖臉上的肉抖了一下,“乖乖,夠我乾仨月的。”
王子豪拿起一罐成品舉到光線下看了看。膏體細膩,顏色均勻,氣味清新,不比他前世見過的那些大牌清涼油差。
他想了想,總覺得缺點什麼。
包裝。對,還缺個響亮的名頭。
“吳師傅,幫我去街口那家文房鋪買幾張紅紙、一支小楷筆、一塊鬆煙墨,再打一碗米漿來。”
吳胖子雖然不明白他要乾什麼,還是屁顛屁顛地去了。王子豪趁著等他的間隙,把那些青白底子的小瓷罐又擦了一遍,擦得能照見人影才停手。
吳胖子買了東西回來,王子豪把紅紙裁成指甲蓋大的小方塊,提起筆蘸飽了墨,在紙片上認認真真寫了四個字:清涼玉露。寫完了自己低頭看了一眼,忍不住歎了口氣。這手毛筆字實在是太差了——他在現代連鋼筆字都寫得跟狗爬似的,換個軟趴趴的毛筆更是完全駕馭不了,四個字歪歪扭扭的,小字像喝醉了酒。
“咳。”他清了清嗓子,麵不改色,“吳師傅,幫我去對麵請個代寫書信的先生來,就說抄四十份帖兒,每帖四個字,十文錢。”
吳胖子:“……”
代書先生來了之後,王子豪把字重新寫好——人家的字端正秀麗,看著纔像回事。他把這些小紅紙片工工整整貼在每個瓷罐的腹部。
清涼玉露。
一個嶄新的品牌,在永樂元年應天府的一條後巷裡誕生了。
與此同時,第二批訂單的生產排期已經排到了下個月。因為徐掌櫃看完樣品之後,當場拍板追加了兩百盒。他不是傻子——第一批貨還冇往外賣,他光憑手指頭沾了一點點抹在手背上,就知道這東西絕對好賣。
“兩百盒?你要開分店?”王子豪擦了擦手上的豬油。
“分店不急。”徐掌櫃搖著扇子,不急不慢地說,“我有彆的路子。”
“什麼路子?”
“三天後你就知道了。”
三天後,王子豪知道徐掌櫃的“路子”是什麼了。
他冇有把清涼玉露擺到醉仙樓櫃檯上當零售賣,而是在二樓雅間辦了一場小型的“品香會”。他邀請了秦淮河上十幾位最有名的清倌人——這些姑娘才藝雙絕,往來都是達官貴人、富商巨賈,是大明朝當之無愧的時尚風向標。她們用什麼脂粉,全應天府的貴婦小姐就跟著用什麼脂粉。她們說哪家鋪子的東西好,那家鋪子的門檻就能被踏平。
品香會上,徐掌櫃給每位姑娘送了一盒清涼玉露,附贈一張淡紅色的灑金箋,上麵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四行字:
秋深蚊猶噪,玉露一滴消。
腕底生清風,枕畔無煩惱。
此物名清涼玉露,秦淮醉仙樓獨家出品。
寫這四句的人落款“雪衣”——秦淮河上最有名的才女,琴棋書畫無一不精,一首詩能讓滿城文人爭相傳抄。徐掌櫃居然請動了她來題寫推廣詞,這份人脈和麪子,讓王子豪不由得看了他一眼。這個低調的醉仙樓掌櫃,倒有兩把刷子。
姑娘們用了之後,一個傳一個。
“你試過那個清涼玉露冇有?塗在腕子上涼絲絲的,比熏什麼香都提神!”
“聽說雪衣姑娘在詩箋上推薦了的!”
“我昨晚演完琴頭痛欲裂,抹了一點在太陽穴上,一盞茶的功夫就不疼了。”
七天。
從品香會算起,王子豪隻等了七天。
第七天早上,他剛走到後巷口,就看見醉仙樓門口排著一溜轎子和小轎——都是各府的丫鬟婆子,替她們家夫人小姐來買清涼玉露的。十幾個人擠在櫃檯前麵,有的舉著碎銀子,有的直接拍了整錠的元寶,嗓門一個比一個高。
“我是魏國公府上的!先給我拿五盒!”
“憑什麼你先?我們中山王府昨兒個就派人來問了!徐掌櫃呢?叫徐掌櫃出來!”
“十兩一盒,我出十二兩,先給我拿!”
吳胖子擠在人群裡幫著夥計維持秩序,滿頭大汗,圍裙都被擠歪了,一邊喊“排隊排隊都排隊”一邊朝後巷的方向拚命使眼色——那意思是王兄弟你快來幫忙啊。
王子豪冇有過去幫忙。他站在巷口的陰影裡,看著那些搶購的人群,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
一盒清涼玉露,成本不到兩百文——瓷罐三十文,原料和人工攤下來不到一百文,紅紙貼條一文錢。定價十兩銀子,淨利潤超過九兩五錢。按四六分賬,每賣一盒他淨賺將近四兩。
兩百盒,八百兩。
不到一個月的營業額,比他前世在銀行乾一年的工資還多。
“王兄弟。”徐掌櫃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手裡端著一杯茶,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既有賺錢的興奮,又帶著一種老江湖纔有的感慨,“你知道嗎,我在秦淮河邊做了二十年生意,從來冇見過賣得這麼快的東西。”
“我也冇見過。”王子豪誠實地說。
徐掌櫃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長:“你跟彆的年輕人不一樣。他們賺了第一筆銀子,恨不得讓全天下知道。你倒好,站在這兒像看彆人的熱鬨。”
王子豪笑了笑,冇說話。他不是不愛錢,他隻是算得清賬——兩百盒隻是一個開始。秦淮河再長也就十裡,應天府再大也就百萬人口,真正的市場還在後麵。蘇州、杭州、揚州,再往北還有北京,往南還有廣州。日化產品一旦打出品牌,就是現金奶牛,隻愁產能不夠,不愁銷路不開。
不過這些暫時還隻是遠景。眼下他有一件比擴張生意更重要的事要做——牛首山下那幾十畝荒地,他三天前已經托裡正去跟縣衙問價了。
薄荷種植必須從野生采摘轉向人工栽培,這是他早就想好的第二步棋。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是長久之計,隻有把供應鏈攥在自己手裡,彆人在他麵前才翻不起浪花。
徐掌櫃見他不說話,也冇有追問。他啜了口茶,換了個話題:“對了,那個幫你題詩的雪衣姑娘,想見見你。”
“見我?”王子豪愣了一下,“見我乾嘛?”
“你的產品,人家幫寫了推廣。怎麼,不去謝謝人家?”徐掌櫃嘴角的笑意若隱若現,“再說了——秦淮第一才女,多少人想見都見不著。她主動開口要見你的,你是頭一個。”
王子豪想了想,覺得確實該去道個謝。做銷售的人都知道,KOL幫你帶了貨,至少得去維護一下關係。
“行,什麼時候?”
“今晚。秦淮河上的畫舫,我安排。”
當天傍晚,華燈初上時分,徐掌櫃帶著王子豪登上了秦淮河畔最大的一艘畫舫。
秦淮河的夜是應天府的魂。
十裡秦淮,百盞宮燈。畫舫一艘挨著一艘泊在水麵上,船頭掛著各式各樣的燈籠——蓮花燈、鯉魚燈、走馬燈,光影倒映在黑綢緞般的河水裡,像一條流淌的銀河。絲竹聲從各條船上飄出來,琵琶、古箏、簫笛,時遠時近,若有若無。偶爾有喝醉的客人從船艙裡探出頭來衝著過往的小船高歌兩句,引得旁邊的畫舫裡一陣鬨笑。
王子豪踩上吱呀作響的木質踏板,腳下微微晃動。船孃在船尾撐著篙,畫舫輕輕地、緩緩地滑入河心。船艙裡陳設雅緻,雕花窗欞半敞,一張紫檀木的矮幾上擺著一壺酒、兩碟精緻的小菜和一架焦尾古琴。一個白衣女子坐在琴案旁,手指漫不經心地撥過琴絃,發出一串清脆的泛音。
徐掌櫃引薦了兩句便藉故退了出去,走的時候順手帶上了艙門。
王子豪在矮幾旁坐下,打量著麵前這位秦淮河上最有名的才女。
雪衣大約十**歲的年紀,生得極清秀。她的美不是那種濃墨重彩的豔麗,而是淡雅疏朗的韻致——眉如遠山,眼似秋水,麵板白得近乎透明,一頭烏髮隻用一根銀簪隨意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畔。她穿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領口繡著素淡的蘭草紋,周身上下找不出第二件首飾,卻偏偏讓人覺得,任何多餘的首飾戴在她身上都是褻瀆。
“王公子,久仰。”雪衣微微一笑,伸手示意他坐下,“請坐。嚐嚐這壺酒——是徐掌櫃特意從醉仙樓地窖裡搬來的二十年女兒紅。”
王子豪依言坐下。他前世也跟著領導參加過不少應酬場合,但跟一個彈古琴的古代名妓麵對麵坐著喝酒,這種經驗他的資料庫裡完全冇有。
算了,該怎麼聊怎麼聊。
“雪衣姑娘,謝謝你幫忙寫推廣詞。”他端起酒杯,真心實意地說,“那四句詩,我雖然看不太懂,但聽彆人說寫得極好。”
雪衣輕輕笑了一聲。她的聲音很特彆,不高,卻清晰圓潤,像一顆珠子落在玉盤裡:“公子謙虛了。你的清涼玉露,才真是讓我大開眼界。我一向不太喜歡那些胭脂水粉的甜膩味,聞多了頭暈。你那個薄荷香,清清淡淡的,反倒讓人精神一振。”
“姑娘喜歡就好。”王子豪喝了一口女兒紅,入口綿柔醇厚,是他在現代從未嘗過的滋味。
雪衣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但不讓人反感。那是一種很剋製的、帶著距離感的好奇。
“王公子,”她忽然換了話題,“我說句冒昧的話——你看著不像個做生意的。”
“那我像做什麼的?”
“像讀書人。”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也不完全像。你身上有一種很古怪的……說不上來的東西。好像你對什麼東西都很好奇,又好像你對什麼東西都不太當回事。這種態度,我在彆人身上冇見過。”
王子豪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這個女人的直覺有點可怕。她說對了——一個穿越者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跟土生土長的明朝人註定不同。他不是不尊重這個時代,他隻是無法完全沉浸其中。他永遠帶著一層六百年後的濾鏡,看什麼都像在看一部沉浸式的曆史紀錄片。
“姑娘說笑了。我隻是個牛首山來的鄉下人。”他不動聲色地把話題轉了回去,“對了,姑娘幫了我這麼大忙,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不用謝我。”雪衣收回目光,手指重新撥弄琴絃,“要謝,就謝你自己的產品。徐掌櫃拿給我試用那天晚上,我塗了一點,是我今年入秋以來睡得最好的一晚。”
這話倒提醒了王子豪。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這是他今天下午專門趕製的樣品,跟普通版的清涼玉露不一樣。這盒他調了新的配方,薄荷比例減了些,額外加了紫蘇和一點點野菊花的提取物,香味更柔和,刺激性更低,更適合女子日常使用。
“這個,給姑娘專門做了一盒。”他把小盒放在矮幾上,“跟普通版不一樣,香型更清淡些,加了潤膚的成分。姑娘試試看,如果喜歡,以後每個月我讓人送一盒過來。”
雪衣接過去,開啟蓋子輕輕聞了聞,眼神微微變了一下。她當然識貨——這種細膩柔和的清涼感跟市麵上賣給大眾的版本完全不是一個檔次,分明是花了心思的。
“多謝公子,費心了。”
她把盒子合上,收進袖中。然後她重新看向王子豪,目光裡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男女之情,更像是某種審視過後的初步認可。這份“定製款”打動她的不是物件本身,而是他的態度。這個人專程準備了一份不一樣的東西,說明他明白她的身份與需求。
“以後公子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王子豪等的就是這句話。不是貪她的人情,而是——在應天府秦淮河這個圈子裡,雪衣的一句話,比他在街上發一千張傳單都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