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茅苫鱗覆·室廬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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苫屋頂,是個既要手藝、又磨性子的細活。
天剛放亮,張曉峰就領著陳木根鑽進了靠近張家灣那片茂密的茅草坡。盛夏的茅草竄得正猛,足有一人多高,稈莖粗壯,葉子寬長,正是苫屋頂的上好材料。
“苫屋頂的茅草,要挑老而不枯、韌而不脆的。”陳木根一邊用鐮刀(和鋤頭一起揹來的)割草,一邊傳著經驗,“太嫩的容易爛,太老的冇筋道。像這種,稈子黃中帶青,葉子摸著厚實,最好。”
張曉峰學著樣,揮動鐮刀,“唰唰”地割下一捆捆茅草。鋒利的草葉邊劃過手臂,留下淺淺的白印子,微癢。不多時,兩人身後就堆起兩座小山似的茅草捆。
割夠了數,他們將茅草一捆捆揹回新房前。陳木根開始備料:先把茅草根部不齊整的部分用柴刀剁齊,然後分成小束,用柔韌的細藤條在近根處紮緊實,做成一把把“茅草扇”。
“苫蓋的時候,得從屋簷最低處起手,一層壓一層,像魚鱗片似的往上鋪。”陳木根比劃著,“每一把茅草扇,根朝下,梢朝上,用竹篾或細藤條固定在椽子上。鋪下一層時,要壓住上一層的根腳,這樣雨水才能順著茅草稈往下走,不會倒灌進屋。”
張曉峰聽得仔細,這裡頭的門道,一點不比木工活少。
開始苫蓋了。陳木根負責在屋頂上鋪草、固定,張曉峰在底下遞草捆,同時用長竹竿綁上特製的木叉,把沉甸甸的茅草捆挑上房頂。陳木根蹲在陡斜的屋頂上作業,看著就險。張曉峰幾回想替他,都被擋了回來。
“這活計你手生,鋪不平壓不實,將來漏雨更麻煩。你在底下遞穩當,幫我瞅著方位就成。”陳木根語氣冇商量,他小心挪動著,將一把把茅草扇仔細鋪開,用備好的竹篾片穿過草束,牢牢綁在底下的椽子上。每鋪好一片,還用木拍子輕輕拍打,讓茅草貼合得更緊密平整。
從清早到日頭偏西,兩人搭手,屋頂的茅草層從屋簷開始,一寸寸往上爬。厚厚的茅草覆上去,原本光禿的椽子被漸漸掩蓋,新房開始顯出種古樸厚實、與山林融成一體的模樣。
夕陽西下時,最後一把茅草扇蓋在了屋脊的最高處。陳木根用更粗的藤條和竹片,將屋脊處的茅草加固紮緊,形成個隆起的脊背。他站在屋頂上,放眼望去,金紅的日頭灑在厚墩墩的新茅草頂上,泛著暖乎乎的光,一股濃鬱的、帶著日頭氣和植物清香的乾爽味道彌散開來。
“成了!”陳木根長長舒出口氣,臉上滿是汗水衝出的道道,卻漾著大大的滿足。
張曉峰仰頭望著完工的屋頂,心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激動。這不單是個遮風擋雨的頂蓋,更像個鄭重的宣告——他在這片深山裡頭的“家”,有了最外頭、也最暖和的庇護。
往後的日子,活計轉到屋裡和牆頭。
牆體用的是厚實的鬆木板,一塊塊豎著拚在立柱之間。陳木根在木板拚縫的側邊開出了“企口”槽,讓它們能緊緊咬合,少留縫。木板上下頭則用長鐵釘固定在底梁和上梁的榫眼裡,牢實得很。牆麵在留出門窗的地方空著。
門窗做得更精細。門框、窗框得用質地硬的木料,榫卯必須格外嚴絲合縫。陳木根拿出了看家本事,刨、鑿、鋸、磨,一點不馬虎。門板是用三塊厚木板拚的,背麵加了兩條橫棖加固,厚重結實。窗戶則做成了能往裡支起的木板窗,窗欞稀疏,糊窗戶紙的位置也留了出來。
安門窗那天,王愛國又恰好來了。瞅見幾乎完工的新屋,他驚得合不攏嘴。
“了不得!真了不得!”王愛國繞著屋子轉了好幾圈,摸著厚墩的茅草頂和光溜的木板牆,“這屋子,比我們廠裡好些家屬房都紮實!陳師傅,你這手藝,絕了!”
陳木根隻是憨憨地笑,手上的活一點冇停。
王愛國這迴帶來的訊息更讓張曉峰高興。鋼鐵廠最近有批淘汰的舊機械零件和邊角料要處理,他問張曉峰要不要。“有些鐵條、角鐵,還有些小軸承、齒輪啥的,雖是舊的,但山裡修修補補,或者你自己琢磨點啥傢什,興許能用上。價錢嘛,按廢鐵價算,便宜得很。”
張曉峰一聽,眼睛都亮了!鐵器在山裡可是稀罕貨!他二話冇說,讓王愛國下次來務必帶些,有多少要多少。
送走王愛國,張曉峰和陳木根一鼓作氣,把門窗安到位。當那扇厚重的木門“嘎吱”一聲合攏,將外頭的山林夜色關在門外時,一種從前冇有過的安穩感和歸屬感,把張曉峰緊緊裹住。雖說屋裡還空蕩蕩的,但骨架已立,隻等填實。
新房主體完工,陳木根開始著手打傢俱,同時修舊屋。這兩樣活,張曉峰能幫的就有限了,多是打下手,遞工具,搬木料。
陳木根先打那張雙人床。床架用料紮實,榫卯複雜,尤其是承重的地方,他反覆校覈,確保萬無一失。接著是書桌、椅子、衣櫃。每樣傢俱,他都按張曉峰的大致想法,摻著自己的經驗,弄得既實用又牢靠。冇有油漆,他就把木料表麵刨得溜光,甚至用細砂紙和鵝卵石磨出溫潤的手感。
舊屋的修葺主要是換幾根被蟲蛀空了的椽子,用木板和膩子(石灰混桐油、麻絲)填牆頭上過寬的縫,重新修整歪斜的門框窗框,讓它看著齊整些。
這段日子,張曉峰的主要精神頭放在了打獵和鞏固“後院”上。新屋落成,他心裡踏實,進山打獵時心境也穩,收穫竟比先前還豐。陷阱裡時常有野兔、山獾落網,弩箭的準頭似乎也隨著心氣平穩而見長,山雞、斑鳩成了常客。他還冒險用套索和陷阱合著使,成功逮到隻三十多斤的麂子,這讓他美了好幾天。
所有獵物,除了留點自個和陳木根吃,多半被他精心拾掇。肉或鹽醃風乾,或煙燻火燎;皮子仔細鞣了晾曬。王愛國每隔十天半月就來一回,每回都不會空手走,帶來的現錢穩穩實實地充實著張曉峰那個藏在床腳的小錢罐。
日子好似進了個良性的圈。白天,陳木根在屋裡叮叮噹噹打傢俱,空氣裡飄著新鮮木料的清香;張曉峰或在近處山林轉悠打獵,或在屋前空地上拾掇獵物、晾曬皮貨。傍晚,兩人坐在新房的門檻上,就著夕陽,吃著簡單的飯食,嘮著一天的收成和明天的打算。山中歲月,就在這充實而規整的勞作裡靜靜淌過。
一個月後,最後一件傢夥——廚房用的厚重案板——被陳木根安置到位。他用抹布把新打的桌椅床櫃仔細擦了一遍,退後兩步,端詳著自己的活計。
新屋裡,靠牆是結實寬展的雙人床,床邊是帶著抽屜的書桌和一把靠背椅,對麵是個上下兩層的簡易衣櫃。雖說冇半點裝飾,但木色溫潤,線條簡單,透著股質樸實用的順眼。廚房裡,方桌厚重,四條長凳穩穩噹噹,厚重的案板倚在牆邊。舊屋也修葺一新,牆壁密實,門窗嚴整。
陳木根拍了拍手上的木灰,轉向張曉峰,臉上帶著乾完大事後的鬆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張兄弟,活計,都按你說的,做妥了。你瞅瞅,還有哪處不稱心,我立馬改。”
張曉峰走進新屋,目光慢慢掃過每件傢俱,摸著光滑的木麵,又走到廚房,按了按結實的案板。然後,他回到陳木根跟前,深深鞠了一躬。
“陳師傅,冇有不稱心。這屋子,這傢俱,比我夢裡想的還好。辛苦你了!太謝了!”他的聲音有點哽,是打心底裡的感激。
陳木根趕忙扶起他,眼圈也有些發紅:“使不得使不得!張兄弟,是你給我一條活路,該我謝你。”他頓了頓,看著這間傾注了心血的新屋,“往後,這就是你的家了。在山裡,好好過。”
張曉峰重重點頭。他走進裡屋,從床下拿出早備好的一個小布包,裡麵張曉峰裝了整三十塊錢——他並冇按三毛一天算,兩個多月,他覺得陳木根值這個價,還有那套他留下幾件常用工具後、重新擦淨上油保養好的木匠傢什。
“陳師傅,這是工錢,你點點。傢夥事也還你,我都拾掇好了。”張曉峰將布包和工具一樣樣遞給陳木根。
陳木根顫著手接過,摸著失而複得的工具,又看了看那遝零整不一的票子,嘴唇哆嗦著,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後隻憋出一句:“這……這麼多?張兄弟……我……我替我們全家,謝你了!”
當天後晌,陳木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揹著那套沉甸甸的工具,手上提著張曉峰又硬塞給他的差不多十多斤燻肉,在張曉峰的目送下,一步三回頭地下了山。他知道,這一彆,興許很久都不會再上山了,但這段在山裡蓋房子打傢俱的日子,和他與這位年輕獵戶之間這份特彆的情誼,會永遠刻在心板上。
夕陽把陳木根遠去的影子拉得老長。張曉峰站在新房門前,望著空落了許多的屋前平地,心裡也空了一下,但很快被一種更實在的充盈感頂替。
他轉身,推開新屋厚重的木門。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光溜的木地板上投下暖和的光斑。空氣裡還留著新木和茅草的清香。
他慢慢走過每間屋,摸著自己參與壘起的牆壁,試坐了坐嶄新的椅子,躺倒在寬展的床鋪上。稻草褥子厚實軟和,新編的涼蓆沁著涼意。
打今兒起,在這片莽莽的巴渝深山裡,他張曉峰,有了個真正屬於自個的、能遮風擋雨、安身立命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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