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柱立基安·梁橫骨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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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山間的霧氣還在林梢纏繞,陳木根和張曉峰就起了。
陳木根神色肅穆,像是要辦什麼要緊的儀式。他先讓張曉峰打了盆清水,兩人仔細淨了手。走到那堆備好的木料前,尤其在那四根炭化過的青岡木柱腳料旁,他伸手摩挲著光滑堅實的木質,嘴裡低聲唸叨:
“山神爺在上,土地公莫怪。弟子陳木根借寶地一方,起間遮風擋雨的屋。用的都是山裡長的料,不敢糟踐。求個平安順遂,屋穩人安……”
張曉峰雖不信這些,卻也跟著拱手,朝山林拜了拜。在這莽莽深山裡討生活,對天地存份敬畏,總不是壞事。
簡單的“儀式”過後,重活開始了。
第一步,挖柱腳坑。位置是用灶灰在地上撒的四個點,規規整整一個長方形。陳木根掄起他那把老鋤頭,在第一個點位,照著地麵狠狠刨下去。
“吭!”
鋤頭啃進山地的黏土,發出悶響。土是黃中帶紅的,夾著碎石和樹根,硬得很。陳木根挖了十幾下就喘氣。張曉峰接過鋤頭:“陳師傅,你歇著指點,力氣活我來。”
他年輕力壯,一鋤頭下去,能刨起老大一塊土。但坑要挖得深、挖得直,底下還得平整,不能蠻乾。陳木根在一旁看著,不時喊停:“往左偏半寸……底下那塊石頭得撬出來……坑壁修直溜!”
四個坑,每個要深近一米,寬窄得剛好放下柱腳方料,還得留點回填夯實的空當。這活計耗人。張曉峰脫了上衣,光著膀子,汗水順著古銅色的脊梁溝往下淌,在晨光裡泛著油亮。硬土石震得虎口發麻,手掌很快又磨出新的水泡。
陳木根也冇閒著。坑挖到一半深,他就讓張曉峰停手,自己跳下去,用短柄小鏟和手,仔細清坑底的浮土碎石,確保基底實在。遇上特彆硬的岩層,兩人還得用鋼釺和錘子一點點鑿。
從清晨到日頭當頂,兩人才挖好兩個坑。囫圇吃了點冷飯就肉乾,灌飽山泉水,下午接著乾。直到日頭西斜,山林鍍了層金,四個方方正正、深淺一致的柱腳坑才終於挖成。兩人累得腰都直不起,可看著那四個齊整的坑洞,心裡頭卻湧起股實實在在的踏實。
“明天,下柱子!”陳木根揉著痠痛的腰眼,眼裡有光。
第二天,重頭戲——立房柱。
四根炭化過的青岡木柱腳料,每根都近百斤重。要豎直、準確地放進近一米深的坑裡,還得保證四根柱子頂在同一水平麵,不是易事。
陳木根早有準備。他讓張曉峰砍來四根碗口粗、兩米多的硬木當臨時撐杆,又備了不少石塊和木楔。
兩人先用麻繩套住一根柱料中段,喊著號子,一起發力,慢慢抬到對應的坑口。然後,陳木根指揮,張曉峰在坑下調整柱料底腳方位,陳木根和撐杆在上頭控製柱身傾斜,一點一點,把沉甸甸的柱料豎直放入坑中。
柱料入坑,隻是頭一步。關鍵在“吊線找直”。陳木根拿出他那老舊的水準尺,貼在柱子相鄰兩麵,指揮張曉峰在坑周用石塊、木楔一點點調柱子的垂直。水準尺上的水泡必須穩穩停在正中央,一絲偏不得。
接著調柱頂高度。陳木根有更土卻管用的法子。他在四根柱子旁邊不遠處的地上,釘了根矮木樁,木樁上固定根長木條當基準杆。然後用細麻線,一頭係在基準杆的確定高度,另一頭拉直,去量每根柱頂高度。哪根高了,就用大錘輕輕敲柱頂,讓它沉一點(幸虧埋得還不深);哪根低了,就在柱底墊薄石片或硬木片。
這活計繁瑣細緻,要的是耐心和默契。張曉峰跟著陳木根的令,或敲或墊,或拉或推,忙得腳不沾地。兩人圍著四根柱子折騰了大半天,汗水不知淌了多少,終於,四根柱子筆直立在坑中,柱頂高低齊平。
“好!穩了!”陳木根抹了把汗,臉上露出笑模樣,“現在,回填夯實!”
兩人用挖出來的土,摻些碎石,重新填回坑裡。不是簡單倒進去,要一層層填,每填二三十公分,就用夯土木杵(臨時砍的硬木樁)使勁夯實,確保柱子底部被土石裹緊,紋絲不動。一直填到略低於地麵,最後用剩土在柱子周圍堆出個小斜坡,方便排水。
四根柱子立穩當,房子的“骨架子”就有了最硬的支撐。接下來幾天,是安地梁和地板龍骨。
地梁是連四根柱腳、托地板的重梁。陳木根選的是兩根粗實的櫟木方料。在柱子離地約五十公分高的位置,鑿出規整的榫眼。地梁兩頭,則削出匹配的榫頭。依舊是張曉峰出力,陳木根指揮,把沉甸甸的地梁抬起,榫頭對準榫眼,用大木槌(硬木現做的)一下下敲進去,直到嚴絲合縫。
“咚!咚!咚!”
木槌敲榫頭的悶響在山林間迴盪,帶著股沉穩的力道。兩根地梁安好,房子底下的框架頓時顯得牢靠。
接著是在地梁上架地板龍骨。一根根稍細的方料,按約四十公分的間距,平行架在兩根地梁之間,全是榫卯連線。龍骨架成,上頭就能鋪板了。
鋪地板用的是那些厚薄均勻、刨光的鬆木板。陳木根教張曉峰,板子要與龍骨垂直方向鋪,每塊板之間要留細微的縫(熱脹冷縮縫),板子兩頭和中間都得用釘子固定在龍骨上。釘子不能亂釘,要成角度斜著釘進去,這樣更牢實,板子也不易裂。
張曉峰學得快,蹲在龍骨架上,一手扶板,一手揮錘,“叮叮噹噹”的釘釘子聲清脆有節奏。陳木根在一旁檢查板縫直不直,拚得緊不緊。
新屋的地板一點點延伸開來,黃澄澄的鬆木板在日頭下散著暖和的木香,光腳踩上去,平整結實,一股“家”的實在感從腳底板直往上湧。
地板鋪好的那天擦黑,王愛國又一次吭哧吭哧地摸到了木屋。瞧見拔地而起、初具模樣的新屋框架和平展展的地板,他眼睛瞪得溜圓。
“好傢夥!張兄弟,陳師傅,你們這手腳麻利啊!這才幾天,框架都立起來了!”王愛國繞著新屋地基轉了兩圈,嘖嘖稱奇,“這柱子立得直,地梁紮得穩,一看就是老把式的手藝!”
陳木根被誇得不好意思,搓著手憨笑。張曉峰招呼王愛國進屋坐,拿出這段時間攢的貨——主要是些熏好的野雞、野兔肉,還有兩張鞣過的獾子皮。王愛國照單全收,價錢依舊公道。交易完,張曉峰留他吃飯。
這頓飯,就開在新屋平整的地板上。張曉峰炒了個野蔥野雞蛋,燉了鍋蘑菇野兔湯,燜了白米飯。三人就著夕陽的餘暉,坐在嶄新的地板上,吃著熱乎飯菜,嘮著山裡的見聞和廠裡的趣事,氣氛格外融洽。
王愛國聽說後頭還要上梁、蓋頂、做牆,拍著胸脯說:“需要搭把手的時候言語一聲!彆的冇有,力氣還有幾斤!”他又瞅了瞅堆放的木料,提醒道:“不過張兄弟,你這木頭房子,防火可千萬上心!灶屋離新屋稍遠點,火星子看緊了。山裡風硬,萬一走了水,不是耍的。”
這話說到了張曉峰心坎裡。他鄭重記下,心裡已開始盤算咋防火。
送走王愛國,夜幕落下。山林重歸寂靜,隻剩微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張曉峰和陳木根坐在新房的地板上,就著一盞煤油燈豆大的光,望著頭頂還冇遮蓋的星空。
“陳師傅,這些天辛苦你了。”張曉峰由衷道。冇有陳木根,這房子指定搞不成。
“說啥呢,張兄弟。”陳木根擺擺手,語氣感慨,“該我謝你。給我活乾,給我飯吃,還讓我……讓我覺著自個兒還是個頂用的手藝人。”他頓了頓,望著初具規模的房子骨架,“看著它一點點起來,就像看著個娃長大,心裡頭,踏實。”
張曉峰點點頭,冇再多說。有些感激,擱心裡比掛嘴上更重。
第二天,工程繼續。立起四麵的牆體立柱,架上承重的屋梁。屋梁是房子的“脊梁骨”,選的是最粗壯筆直的兩根老杉木。抬上柱頂,對準榫卯,合攏,敲實。當兩根主梁穩穩架在前後柱頂上時,整個房屋的立體框架瞬間挺立起來,氣勢截然不同。
接著是上檁條、釘椽子。檁條是橫向連屋梁、托椽子的木條;椽子是斜鋪在檁條上、直接承茅草頂的細木條。這些工序同樣繁瑣,要求間距勻稱,高低平齊。陳木根拿著他的角尺和線繩,不斷測量校正,確保屋頂將來不漏雨,吃勁均勻。
框架全部完工那天,恰是個響晴的好天。張曉峰和陳木根站在屋前,看著這座全由木頭榫卯搭起來、不用一根鐵釘(除地板和部分連線處用了釘子)的房屋骨架,在藍天白雲和青翠山林的映襯下,顯得古樸、堅實,滿是手作的溫度和生命的力道。
“明天,苫屋頂!”陳木根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木屑,聲音裡透著自豪和期盼。
張曉峰仰頭望著那齊整的椽子陣,彷彿已看見厚實暖和的茅草覆在上頭,為他在深山中遮風擋雨,給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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