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修斯,能請你跳一支舞嗎?”
皇太子安德烈的話響徹在大廳。
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卻又都懷疑自己是聽錯了,又或者……是他們同時瘋掉了?
帕修斯同樣震驚,但轉念一想,他來這裏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應對一切突髮狀況的心理準備,無論多麼離奇的事情他都沒必要太過慌亂。
所以別說皇太子隻是邀請他共舞,就算是皇太子當眾宣佈要選他當自己的太子妃,他都能付之一笑。
然後果斷拒絕掉。
因此,帕修斯隻是一瞬間的失神,就能從容不迫地扭頭欣賞在場其他人臉上凝滯了的各種表情,覺得頗有趣味。
尤其洛維雅的表情最是有趣。
但洛維雅旁邊那人,卻麵帶笑容和他對視。
那是海倫音。
她看上去一點都不驚訝,彷彿這離奇到令人懷疑人生的一幕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甚至有餘裕反過來饒有興緻欣賞他的神情。
這個女人他真是應付不來。
帕修斯微笑移開視線。
那邊皇太子注視著他,還在等待他的答覆。
帕修斯的身旁,露娜目瞪口呆看著他,表情最是浮誇生動,但是也很可愛。
“他……他就是你的愛——”
“絕對不是!”帕修斯陰沉著臉打斷。
被這樣凶了,露娜隻是點了點頭,並沒有凶回來,她眼淚汪汪,但目光依然獃滯,“那他可能是對你——”
“絕對也不是!”帕修斯額頭青筋直跳。
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一個男人邀請共舞,即使是他也無法抵禦那種想吐一地的噁心感。
“哦哦……”露娜下意識點了下頭。
台上,皇太子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帕修斯,你的答覆呢?”
“榮幸之至,殿下。”帕修斯遙遙行禮。
安德烈走下台階,向他這邊走來。
“等一切都結束我再向你慢慢解釋吧,露娜。”帕修斯輕嘆一口氣,用力揉了揉露娜的小腦袋。
露娜後知後覺捂著頭,小臉紅撲撲的。
這時帕修斯已經走向了安德烈,兩人攜手來到了大廳最中心。
原來在這裏的貴族四散開來,退到了大廳兩側,默默觀望。
擺好架勢,曼妙的舞樂響起,兩人伴著樂曲翩翩起舞,渾然忘我。
但旁觀者看到的,和帕修斯這個當事人感受到的,絕對不一樣。
帕修斯有點疼。
安德烈握住他手的那隻手很用力,像是想要把他的手握碎一樣。
兩人對視著,旋轉著,每一個動作都緊跟旋律的節奏。
帕修斯正要開口。
“閉嘴!”安德烈冷著臉壓低聲音,“沒有經過本太子允許,你沒有說話的資格,現在我來說,你仔細聽。然後,我會給你說話的機會,同時也會給你活命的機會。你就滿懷感激好好期待吧。”
他麵無表情冷冷嘲諷著。
帕修斯隻是微笑,示意他可以開始了。
“帕修斯,你在所有人眼裏都隻是個一文不值的無名小卒,能讓所有人注意你,隻是因為你那天晚上的放肆舉動。”安德烈冷冷地說,“我知道你這種人。你這種人出身卑賤,一無所有,整天幻想著想要往上爬,以至於可以不擇手段,不知死活。可你真的不該做出那樣的事。”
安德烈繼續說:“她被陛下帶走了,你一定很想知道陛下這樣做有什麼用意吧?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是陛下他並不欣賞的行為,但他十分仁慈,並不想因為你的一時糊塗要了你的命。所以他隻是警告你,讓你明白你不應該覬覦你不配得到的東西!你應該珍惜他的仁慈。”
“你很想活命?我有很好的建議。”安德烈目光冰冷,“我的建議就是,跳完這支舞,你從那邊那扇門消失,有多遠滾多遠,然後再也不要在帝都出現。現在,到你說了。不過,我不希望你說除感謝以外的話,你也別無選擇!”
帕修斯輕輕地笑,“太子殿下,我本來以為您身份高貴,不屑於使用這些下三濫的伎倆,但您卻這樣做了,真是令人遺憾。”
“……你說什麼?”安德烈有些不敢置信。
“我在說,您真的搞錯了,完完全全搞錯了。”帕修斯微笑,“您以為我來到這裏,是因為走投無路,驚慌失措,想找你們這些大人物求一條活路?以為我想聽你們說就這樣從帝都消失,你們就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讓我能留著這條小命滾回鄉下了卻餘生。於是您就這樣說了,想讓我感激涕零,然後真的像您希望的那樣徹底消失。”
安德烈陰沉著臉,“那你為什麼會來這裏?”
“當然是為了帶走她。”
“我說過她不是你能覬覦的!”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這句話,您沒有資格說。”帕修斯從容笑著,“畢竟她現在和您沒有任何關係。這個事實,真的需要我提醒嗎?”
安德烈深吸一口氣,死死盯著帕修斯,毫不掩飾自己迸發出來針對他的徹骨殺意。
帕修斯笑著看著他。
“我可以給你補償,給你一輩子都得不到的金錢和地位,我保證你能安全地享受這一切,沒有任何人能傷害到你。”安德烈強壓著憤怒,用溫和的語氣說,甚至帶著點懇求,“見好就收吧,帕修斯,不要再拿自己的性命投機了。你真的已經贏得夠多了,再這樣下去沒人救得了你!”
“您要給我補償?”帕修斯似乎意動。
“哼,是的,補償。”安德烈看在眼裏,冷冷地笑,“關於這個,我們可以——”
“您還真是單純得令人覺得可憐呢。”帕修斯輕笑,“別忘了,雖然您貴為皇太子,應有盡有。但這一切也不過是別人賞賜給您的,別人能給,也能收回。這麼簡單的道理,您就不明白嗎?所以您是想拿另一個人給您的東西補償給我?這樣厚顏無恥的慷慨,恕我實在無法領受。”
“你!”安德烈怒不可遏。
“嗬嗬嗬……您居然還說隻要我聽您的就能保證我的安全?沒有人能傷害我?真好笑。假如要傷害我的是您的父親皇帝陛下,您的保證又能賣幾個銅幣?”帕修斯實在是憋不住,低低地笑。
聽完,安德烈呆住,啞口無言。
“果然,像您這樣的大人物,真的都很不瞭解我呢。”帕修斯笑著,“您和那邊那些貴族一樣,都以為我隻是不小心乾下傻事的可憐蟲。他們在等我哪天橫屍街頭好看笑話,而您比他們還卑劣,居然忍心從我這個朝不保夕的可憐人口中搶食,還擺出一副是為我好的高高在上的仁慈模樣。也不好好想想……”
“我本就一無所有,除了她又有什麼好失去的?敢和我搶人,別說你是太子,就算你是皇帝也要做好被我狠狠咬下一大塊肉的準備!”
“……你瘋了,徹底瘋了!”安德烈瞳孔驚恐地顫抖著。
“為什麼你們都以為我瘋了?我明明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帕修斯的笑容完美得令人膽寒,“您最後一件搞錯的事情是以為我已經贏了,可以帶著遠超自己想像的獎品像個撿到一枚銅幣的小孩子一樣興高采烈跑回家躲在被窩裏偷笑。但其實我還沒有贏,隻要沒有把她帶回來,沒讓她永遠留在我身邊,就都不算贏!”
麵對著沉默的安德烈,帕修斯輕聲說,“太子殿下,這支舞就要結束了。”
良久,安德烈回過神來,意識到現在,兩人的舞蹈不知何時竟是以帕修斯為主導,而他像個提線木偶一樣任其擺弄。
前所未有的屈辱和無法抑製的憤怒讓安德烈顧不上體麵,放聲咆哮。
“癡心妄想!不知死活!”
安德烈甩開了帕修斯的手,狠狠一把推開他。
這突如其來的粗野舉動令全場一片嘩然。
“安德烈!你這該死懦夫!竟然還敢動手!”
傑洛米陰沉著臉,怒吼著沖了上來。
安德烈顧不上帕修斯,和向他猛衝過來的傑洛米衝撞在了一起,兩人拳腳相抵,陷入僵持,用想要殺死對方的兇惡眼神近距離對視。
又是令所有人再度陷入震驚的劇烈衝突,衝突雙方還都身份無比尊貴。
“傑洛米!你這粗野的因法羅佬!我早就警告過你,我和她的事輪不到你說三道四!安德烈憤怒大喊。
“我本來以為你能保護好她!可是你做了什麼?!如果我是你,我早就拔劍自刎了!而你到現在居然還能恬不知恥地苟活,這份勇氣真是令人欽佩!真不愧是皇太子殿下啊!”傑洛米毫不顧忌肆意嘲諷著。
兩人都雙目赤紅,渾身肌肉隆起,讓所人都清楚更劇烈的衝突即將爆發!
可是,沒有爆發。
“今晚真是好熱鬧啊!”
一個人如閑庭信步般走進大廳,他的身後還一左一右跟著兩個人。
那是個高大英俊的男人,麵帶溫和的笑容,輕輕笑著,氣質溫潤如玉,舉手投足的風度令人印象深刻。
這樣一個紳士,在場眾人看到他時眼中卻充滿了驚慌與畏懼。
原本就要大打出手的安德烈和傑洛米看到他時都愣住了,下意識放開了對方,拉開距離,整裝嚴肅轉向他。
然後,他們的目光又被他身後的其中一人完全吸引。
帕修斯也是。
因為那是伊薇莎。
另一人如同巨人,鐵塔般的身體滿是結實的肌肉,上身**,僅圍著一張獸皮,如蠻荒巨獸般的兇悍氣勢席捲全場,赤紅的雙目如兩汪血池,目光肆無忌憚掃過全場,所過之處貴族們都垂眸低眼大氣不敢出。
然後,他和餐桌那邊的露娜對上視線。
豎耳朵,吐舌頭,搖尾巴。
一大一小兩人做出了一樣的動作,然後不顧旁人眼光向對方飛奔而去。
“老爹!”
“露娜!”
露娜飛撲到鐵塔巨人身上,嬌小的身體熟練爬到了他的肩膀上,父女兩人膩在一起。
那個男人看到父女重逢隻是一笑,帶著伊薇莎接著往前走。
安德烈,傑洛米,帕修斯,全都不在他和伊薇莎眼中。
伊薇莎還穿著那天離別時的樸素衣服,就這樣麵無表情從帕修斯身邊經過,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好像他完全不存在一樣。
果然還是讓她失望了嗎?
帕修斯默默地想,心臟隱隱作痛。
他目送著伊薇莎,一直到她跟隨那個男人登上高台。
那個人就是希林瑞亞帝國的皇帝。
站在高台上,皇帝看了一眼身邊的伊薇莎,笑著麵向所有人。
“安德烈,我的孩子,現在就來我的身邊。”皇帝微笑,“傑洛米殿下,庫屠將軍和露娜小姐,也請你們先到一邊稍候。”
安德烈默默走向高台。
傑洛米看了帕修斯一眼,也走向自己的姐姐米麗法拉。
庫屠和露娜低聲有說有笑,走向餐桌。
隻剩帕修斯獨自站在大廳中央,麵向高台,和高台之上的人。
“帕修斯。”皇帝說,“我們終於見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