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聽到那道甜美的聲音後,除了渾身彷彿凍結般的冰冷外,赫德莉特拉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靜。
真的好安靜。
人即使身處一片寂靜之中,也不可能規避所有的聲音。即使外界的聲音消失了,腦海中依然會產生一些幻覺似的聲音,始終無法真正寂靜。
尤其當她觸碰到那本書後,她的身體就好像住進了另外一個人。
那人張狂隨性,喜怒無常,即使在深更半夜也會在她腦子裏吵個不停,讓她已經許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之所以變得有些神經質也有這個原因。
但現在,那個人似乎突然消失了,腦子裏靜得可怕。
然而她依然能通過某種方式感知到那個人的存在,知道那人並沒有真的消失。
那人隻是不再發出一點聲音,無聲蜷縮在她意識的角落,靜得像是自己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喉嚨,即使把自己活活掐死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她知道這種情況在生物中意味著什麼。
往常聒噪不休的生物突然噤聲……意味著天敵就在附近。
身體變得更加冰冷,讓赫德莉特拉的意識反而更活躍。
那人,不,那東西的天敵,是什麼樣的存在,她想破腦袋也怎麼都想不出來。
她隻知道,如果這樣的天敵是真實存在的話,現在要是有機會能一刀了結自己的性命,那一定是無比美妙的幸福……
可她一動不能動。
她知道自己的行動其實並沒有受到外界的限製,隻是她自己就是不能動,就連呼吸也被迫停止。
那個女孩就這樣從她背後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她的前方,動作輕盈嬌俏,似乎隻是來這裏閑逛,對周圍一切都漫不經心。
是她!
雖然隻能看見側臉,赫德莉特拉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女孩。
就在今天,就在臨時官署的那頂帳篷裡,這個女孩和其他女孩站在一起,默默立於帳篷內的一角,她們曾經有過一瞬間的對視。
女孩身材嬌小可愛,容貌極美,連對自身美貌非常自負的她都忍不住默默讚歎有加。
放在別的地方,這個女孩必然是萬眾矚目的焦點,但在今天帳篷裡的那個角落,女孩竟顯得平平無奇,並不值得過多留意。
直到現在,赫德莉特拉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疏忽大意。
女孩徑直走到了對麵那個男人麵前。
男人一動不動,不止表情凝滯,連眼中的神采都毫無變化,整個人似乎都被固定在剛才的那一瞬。
顯然他纔是那個行動和思想都受到限製的人,也應該是這裏最幸福的那個。
至少赫德莉特拉認為那傢夥比自己要幸福多了,她是真的不想麵對這種根本無法理解的怪物。
女孩伸手撫摸著男人的臉,很大聲地笑了一下。
那清脆悅耳的笑聲落在赫德莉特拉耳中不亞於一記炸雷,她疼痛地皺了皺眉。
赫德莉特拉並不驚喜地發現自己居然又能動了。
之所以不驚喜,是因為能動了又能怎樣?
她既不敢對這個女孩發動攻擊,也不敢逃跑,能不能動她都隻能站在這裏,等待著自己命運的裁決。
事已至此,赫德莉特拉不會對自己的命運抱有任何僥倖的想法,整個人有些麻木,但並沒有完全麻木與絕望。
無論對方是怎樣可怕的存在,她都不打算坐以待斃,即使隻是垂死掙紮,她也要拚一把,決不允許對方的刀輕輕鬆鬆架在她的脖子上。
就在這時,女孩轉過身,微笑著看著她。
“你沒聽到我剛才問你的問題嗎?”女孩聲音很溫和地提醒,“你要對人家可愛的老公做什麼,能告訴我嗎?”
赫德莉特拉的喉頭很艱難地動了動,沒有說話。
她死死盯著女孩的笑臉,眼睛一眨不敢眨,心跳開始失速,跳動得時快時慢,像是隨時都要爆掉。
“真讓人失望,剛纔看你的時候本來還覺得你挺有趣的,唉……”女孩嘆息,一步步靠近。
赫德莉特拉心中的警戒線不斷被踐踏,她的情緒也在恐懼與憤怒間不斷交替,但最終還是恐懼佔了上風,所以就算女孩已經一腳踩進了她的絕對禁區,她也不敢輕舉妄動。
海倫音開啟了赫德莉特拉的包包,將那本黑色封皮的書拿了出來,隨意在赫德莉特拉麪前晃了晃,微笑,“你剛才之所以敢這麼囂張,就是因為它吧?”
沒有聲音。
不止是赫德莉特拉自己不敢發出聲音,那人也不敢發出聲音。
“讓我看看,這書到底有什麼大不了的。”海倫音說著,將書開啟。
無事發生,就好像她開啟的隻是一本再普通不過的書,一丁點所謂的異常反應都沒有出現。
赫德莉特拉深知不該是這樣的,可是事實擺在眼前。
展現在海倫音眼前的書中內容是整頁整頁密密麻麻的不知名文字,醜惡猙獰,透著令人難以承受的強烈邪惡,每個字都像是一個張牙舞爪的惡魔。
純白的紙張上,這些文字彷彿鮮血寫就,血甚至像是還沒有乾,一股濃鬱的血腥氣充盈其中,隱隱約約,這些文字會像血水一樣流淌……
這本書上麵的每一頁,都是凡人絕對不可直視的存在。
赫德莉特拉拿到這本書這麼久,其實從未翻開看過裏麵的內容。
她倒是想看,但這本書她根本翻不開。
那人不斷強調吹噓這本書有多麼多麼神秘,多麼多麼強大。書寫內容的,既不是人血也不是獸血,而是半神之血。書上記載著凡人無法理解也無法承受的有關接近世界本源的隱秘,凡俗的生靈即使強行翻開這本書也會瞬間魂飛魄散。
麵前的女孩翻開了書,而且看了,但她似乎毫髮無傷,什麼都沒發生。
赫德莉特拉都懷疑自己是被騙了,但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本書還算有點意思,你要看嗎?”海倫音笑著問。
“不!不要!我不要看!”赫德莉特拉撕心裂肺地尖叫。
“也對,你不適合看。”海倫音隨意翻看著那本書,時不時點點頭,“居然能找到這本書,你也算走了狗屎運了,難怪你敢這麼囂張,但是你惹誰不好,偏偏要惹我老公,你的好運也就到今天為止吧。”
海倫音忽然露出淘氣小女孩般的笑容,在赫德莉特拉驚恐的注視下,她伸手撕下了一頁書。
彷彿足以撕裂整個世界的刺耳慘叫讓赫德莉特拉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跪倒在地,持續傳來的劇痛讓她恨不得將自己的腦子摳出來。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撕了!我好痛!我真的好痛啊!!!”
那人發出痛苦絕望的哀求,這與赫德莉特拉曾經聽過的語調截然不同。
那人居然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比起劇痛,這種震驚更讓赫德莉特拉懷疑人生。
海倫音撕下的紙頁幾乎是瞬間就消失在她的手中,在同一時間,新的紙頁從書上的斷口像血肉一樣快速蠕動生長了出來。
對那人而言,被撕下一頁紙,和重新長出一張紙,帶來的痛苦都是一樣的,也都一樣無論如何都不堪忍受。
那哀求悲悲切切,哭哭啼啼,聽著讓人覺得又可憐又可悲。
但海倫音無動於衷,甚至更起勁了,開始反反覆復撕扯上麵的紙頁。
無比痛苦的慘叫持續不斷,那尖銳的哀嚎也在赫德莉特拉的腦海中一刻都沒有停止。
她痛得在地上不斷打滾,也慘叫聲不斷,好幾次險些直接痛昏過去,但她就是不昏,一直以一種被逼近極限的清醒承受著那些痛苦。
撕了幾十次,海倫音似乎是撕膩了,就停了下來。
這時赫德莉特拉就像死狗一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身體因殘留的痛苦時不時痙攣一下,腦海中,那人的哀嚎終於不再那麼尖銳刺耳,但仍在陣陣痛苦哭泣。
赫德莉特拉依然保持著清醒。
“這才沒幾下就受不了了?真沒勁,還你。”海倫音隨手把那本書丟了回去。
那本書的書頁又統統合上,無論是砸在赫德莉特拉的身上還是掉在地上,都紋絲不動,像是石頭雕刻的一樣。
“喂?還沒死呢,這麼早就睡覺了?躺在那裏做什麼?起來!還是說,你想再玩一次?”海倫音懶洋洋地笑。
赫德莉特拉瞬間從地上爬了起來,跪倒在地,不斷磕頭,“求求你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求求你發發慈悲吧!”
“嗬嗬嗬,殺你?殺你有什麼意思?起來。”海倫音聲音很輕地說。
赫德莉特拉真的站了起來,沒有半分遲疑。她下意識無條件想服從對方的命令,如果對方的命令是讓她把一把刀捅進自己的肚子裏,她照樣不會有絲毫猶豫。
“我對你的要求很簡單,繼續你想做的事,隻要你不把我的人牽扯進來,我就不會妨礙你,更不會以現在這種形式在你麵前出現,”海倫音說,“他不會知道剛才我們之間發生的小故事,你就當從來沒有見過我,繼續和他進行剛才的交流,但接下來該怎麼做,你自己心裏清楚,我不想每一個細節都由我安排,因為如果你的腦子這麼不好用的話,那你就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
“當然,你消失的方式必然不會像你想像的那麼輕鬆舒適。”海倫音笑著補充。
赫德莉特拉很艱難地點頭。
“以防萬一,我還是要強調一下,我是讓你繼續做你之前想做的事,而不是被我嚇得像兔子一樣逃跑,如果你敢跑,那你的下場如何也不用我多說,我很喜歡有趣的人有趣的事,如果你敢掃我的興,嗬嗬……”
“……我會照你說的做的……”赫德莉特拉說。
“還有什麼問題嗎?如果沒有,我就先走了。”海倫音笑眯眯。
“有。”赫德莉特拉很堅定地說。
“哦?你想問什麼?”海倫音饒有興緻。
“你到底是什麼?”赫德莉特拉目光灼灼注視著海倫音。
海倫音莞爾一笑,“這個問題,如果你按你原有的計劃一直走下去,你總會找到答案的,現在我先保密。”
“為了找到這個答案,我會不惜一切代價。”赫德莉特拉說。
“嗬嗬,那你就試試看吧。”下一秒,海倫音消失在原地。
赫德莉特拉感覺到,停滯許久的時空漸漸開始復原。
她輕聲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儀錶,將地上那本書撿起來放入了包裡。
帕修斯眨了眨眼,看到對麵的赫德莉特拉笑容滿麵。
“我忽然發現你這個人壓根一點意思都沒有,我先走了。”赫德莉特拉說。
帕修斯眨眨眼,這個女人上一秒不是還說要取他性命嗎?怎麼突然又變了?
好詭異!
“你……你要放我走?”帕修斯問。
“不是我要放你走,而是我要讓你放我走。”赫德莉特拉臉上帶著冷淡的笑容,“像你這種相貌平平的男人營區那邊一抓一大把,你還對我愛搭不理,我憑什麼要繼續在你身上浪費時間?也不想想你配不配。”
說的也有道理,雖然帕修斯有點小受傷。
他猜測赫德莉特拉肯定沒那麼輕易放過他,絕對在謀劃什麼迂迴戰術,讓他心甘情願淪為她的裙下之臣。
這種歹毒的心機,他也有。
可是,比起現在就以命相搏,迂迴戰術也沒什麼不好,甚至對他極為有利。
他沒理由不答應——但這也一定是有詐的誘餌!
帕修斯絲毫不敢掉以輕心,然後他就看到赫德莉特拉對他毫不留戀地轉身就走。
“喂!你怎麼就走了?”帕修斯忍不住問。
“懶得跟你廢話!”赫德莉特拉頭也不回,“記得別把我們的事到處亂說,不然你跟誰說我就殺誰!然後再把你先奸後殺!”
“你……”
帕修斯服了,這個女人的神經病指數,即使是他都難以想像。
他真的能夠在心理上戰勝這個女人嗎?
他忍不住對自己的泡妞與反泡妞能力產生一些懷疑。
傻站在原地半天,赫德莉特拉早沒影了,周圍依然沒有異動,帕修斯才小心翼翼繞遠路往他們的小營地走,一步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