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修斯睜開眼睛,發現已經到傍晚了。
他躺在床上,看窗外肆意伸著繁茂枝椏的古樹在猩紅的餘暉下黑得像是空洞,血色紅霞佔據了半邊天空但已看不到太陽,清冷的風陣陣吹來,風中夾雜著幾聲沒有應和的清幽的鳥鳴。
這裏真的好安靜啊。
“你醒啦?”
海倫音走進了房間,坐在了他的身邊側著臉看他,她的笑臉在夕陽下多了些妖艷的嫵媚。
“洛維雅小姐呢?”帕修斯問。
“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問我表姐?你還真是癡心一片啊。”海倫音笑眯眯。
“我隻是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很不恰當,想向她鄭重道歉。”帕修斯坐了起來。
“晚了,她已經被你氣跑回自己家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海倫音輕嘆,“她不來我這裏更冷清了,一天到晚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的損失可大了,比起向她道歉,你還是先想想怎麼賠償我。”
帕修斯剛要說話,海倫音就飛快湊了過來,在他耳邊低語,“你要……好好負起責任哦?”
說完,她坐了回去,笑容燦爛地看著他,眼睛卻閃著暗沉的幽光。
“……溫妮絲老師呢?”帕修斯又問,假裝打量房間移開了目光。
“我派人送她回去了,她也要回去和家裏人商量為舞會做準備,”海倫音說,“而且她在帝都也算是名人,和你這個大男人整天湊一塊,還不知道外麪人會怎麼說她,她也很不容易,你知道的。”
帕修斯確實知道。
溫妮絲嫁不出去的最核心原因,並非年齡,並非性格,也並非真的找不到門當戶對的物件,而是所有人都躲著她。
她是被因重罪滅門的未婚夫一家給連累的。
當年的事件,溫妮絲家並未參與,也並未被皇室怪罪,看起來他們傢什麼事都沒有,實則已經被別人打上了標記。
那就是罪臣的前姻親。
這並非罪名,隻是標籤,皇室從未說要追究溫妮絲家的責任,甚至公開表明過他們家的清白。
可是即使如此,貴族們還是不願和溫妮絲家聯姻。
這就是所謂的狗哨政治。
皇帝隻負責吹哨子,哨子的含義讓貴族們自己猜,猜對未必有獎勵,但猜錯一定有懲罰。
結果導致溫妮絲沒人敢要。
那些人一麵排擠她一麵恐懼她,一麵瘋狂嘲笑她嫁不出去。
在這點上帕修斯和她有點同病相憐。
他買下伊薇莎之後,皇室方麵也從沒說過會對他怎麼樣,但貴族們在那一瞬間就已經做好了自己的選擇。
真好笑。
那些自命不凡的貴族,其實不過是皇帝的狗群罷了。
“休息好了就跟我下去吃飯吧,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海倫音說。
“嗯。”
長長的餐桌旁,隻有帕修斯和海倫音兩個人用餐。
僕人們沉默但幹練地服侍著兩人,然後就會退到陰影中去,直到下一次他們注意到需要自己行動的時候。
帕修斯看著餐廳精美的裝潢,覺得無論是這裏還是這個家都空曠得嚇人。
明明有那麼多房間,但全都空置,房門緊閉。
僕人們像機械一樣在各處忙碌,別說閑談笑鬧,連呼吸都彷彿沒有,移動的時候也幾乎沒有腳步聲,隻有離得很遠時才能聽見被走廊放大的些許迴音。
這個家能稱之為主人的,似乎除了海倫音就是那位夫人。
那位夫人就連晚餐時間也不下樓。
如果洛維雅不來,那麼平時這裏隻有海倫音一個人在這偌大的餐廳用餐。
想像著這個畫麵,看著海倫音嬌小的身體置於高高的穹頂下,他忽然覺得這位公爵大人很可憐。
“怎麼了?”海倫音透過燭火看了過來。
“您的母親,不用餐嗎?”帕修斯還是忍不住問。
“她的那份會有僕人送上去,”海倫音微笑,“如果我表姐在,她會下樓,但你看我表姐不是被你氣跑了嗎?”
原來如此,說來說去還是怪他。
這對母女的關係有這麼僵硬嗎?對那位夫人而言,侄女居然都比女兒親。
她們之間到底能有什麼恩怨?
帕修斯默默地想,還是決定不要多嘴摻和人家家事。
“飯菜合口味嗎?”海倫音問。
“很美味,我很喜歡。”
“別是客套話,我是真的很關心這個問題。”
“真的不是客套話,我真的很喜歡。”
這麼精美的食物哪有不合口味的道理?
帕修斯在老家的時候平時隻能吃粗糲的黑麵包,喝隻加了一點點燻肉的燉菜湯,隻有過節或來客人,或父親母親艾倫蓋德生日的時候才能吃點好的。
“喜歡就好。”海倫音甜甜一笑,“我隨時歡迎你來我家,今晚這頓飯是我吃過的最開心的一頓飯。”
“我很榮幸。”
不過他絕對不會沒事來這裏做客。
要問為什麼,還是這裏實在太冷清,從後背一直冷到人心裏。
晚飯後,僕人們收拾殘羹剩飯,帕修斯和海倫音來到客廳喝茶清口。
“這是安神茶,喝了能睡個好覺。”海倫音捧著茶杯,輕笑。
“我已經睡過一覺了,再怎麼說也很難睡著了。”帕修斯說。
“你那是睡覺嗎?不是被我表姐打暈過去了?”
“嗬嗬嗬……”
香暈的。
“你的膽子還真大啊,居然敢那樣調戲我表姐,沒被打死算你運氣好。”海倫音搖搖頭,“平時看你人那麼老實,居然能做得出那種事來。還是說你以前都是裝的,是我表姐太美麗讓你暴露本性了?”
“是洛維雅小姐對我的態度太惡劣了,再老實的人被逼急了也會逆反的。”帕修斯說。
“她的脾氣就是那樣,從小被我外公寵壞了,在家裏天不怕地不怕,出了門對誰都沒好臉色,連在禦前都敢冷著臉說話,”海倫音淡淡的笑,“也隻有在麵對那個人的時候,會稍微收斂一點吧。”
帕修斯心頭一動,想起學院裏的一個傳聞。
傳聞,洛維雅小姐喜歡皇太子殿下。
“那個傳聞你也聽說過吧?”像是同時想到一塊去了,海倫音笑容壞壞的,“是真的哦!她是真的喜歡那個人。不過你自己知道就好,千萬別當著她的麵問,更別說是我告訴你的,否則後果我不敢保證哦!”
帕修斯點點頭。
“可惜啊,人家心有所屬,某人沒機會了。”海倫音若無其事瞥了過來,笑容意味深長。
“公爵大人,還請不要取笑……”帕修斯無奈,“我怎麼可能敢有那樣的妄想。”
“這有什麼?喜歡一個人又沒有錯,喜歡就是喜歡咯!連承認都不敢,不是徹底沒機會了嗎?”
帕修斯並不接話,淡定喝茶。
閑聊的差不多了,海倫音上了樓。
帕修斯還不困,想多坐一會,放空思緒,一個人好好靜一靜。
今天發生的事實在是太多了,讓人內心疲憊。
也不知道伊薇莎現在怎麼樣了。
帕修斯悵然嘆息,看向自己的右手,今天早上還撫摸過她頭髮的手。
漸漸的,他的內心恢復堅定,上了樓。
走在回客房的路上,寂靜的走廊出現了慌亂的腳步聲。
帕修斯轉過牆角,差點和人撞個滿懷。
是那位夫人。
她還隻穿著睡裙,踩著拖鞋,似乎想去哪裏。
她被帕修斯嚇得不輕,踉蹌著,高大的身體向後倒去。
帕修斯趕緊扶住了她,暗暗被她身體的分量驚了一把。
她沒穿高跟鞋,但個子仍然比穿高跟鞋的洛維雅更高,凈身高恐怕都將近兩米。
在範特萊西家的成年男人中,這個身高都算中等水平了。
雖然麵容憔悴,但她的體格依然豐滿,而且大概是鮮少運動的原因,身體要比洛維雅綿軟得多,這纔是驚到帕修斯的重要原因。
一座棉花糖般柔軟的香甜肉山倒下來,誰都會驚到的。
“夫人,您沒事吧?”看著懷中人惶恐不安的神情,帕修斯連忙問,聲音輕柔。
誰知不問還好,一問她更驚慌了,高大豐滿的身體像篩糠一樣劇烈抖動,一雙大眼睛驚恐地瞪著他。
壓力驟增,帕修斯不得不用兩隻手才能抱住她。
這個姿勢和直接把她抱在懷裏沒區別,懷裏滿是軟肉,讓帕修斯不由心中異樣。
“您不要害怕,我沒有惡意,我這就扶您起來。”
她的身體看似結實,但似乎一點力量都沒有,全靠帕修斯一個人硬把她抱起來放在地上。
不得不說,很重,估計得有兩百斤,但她身高擺在這裏,完全屬於正常體型。
以前他絕對做不到,但現在他會魔法,所以很輕鬆就能成功,整個流程難點全在於壓製內心的邪念。
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一球更比一球大,他本以為洛維雅已經天下無敵了,沒想到她的姑姑更加……
她扶著牆站穩了。
那晃悠的一瞬間,帕修斯又怕她倒下,把手伸了出來。
她這個頭摔下去可了不得。
還好她站穩了,帕修斯又默默收回手。
“您沒事吧?”帕修斯注視著她問,她太高了,他不得不仰頭。
“沒……沒事……”聲音有些沙啞,低得不可思議,不過很好聽。
她和洛維雅長得很像,但那張臉比洛維雅冰封般的冷臉柔和得多,甚至可以稱得上柔和可愛。
“您這是要去哪裏?需要我幫忙嗎?”帕修斯說,”我叫帕修斯,是來貴府做客的,我和您的侄女洛維雅小姐認識。“
他刻意沒提海倫音,因為猜到了母女的關係可能不好。
“我……我知道了……”
然後她轉身快步離開了,走向了那間帕修斯白天偷偷往裏看過的房間,臨進門前,她飛快往他這邊看了一眼,神情又慌亂了。
好古怪的人。
不過,應該是個好人。
帕修斯自顧自回房間,默默想,她肯定比好人洛維雅小姐還好。
她輕輕關緊房門,在沒有開燈連窗戶窗簾都緊閉的黑暗房間內準確撲在了自己的床上,顫抖的身體鬆弛了下來,小心翼翼嘆了一口氣。
爬進被子,望著黑暗,她還是不敢進入睡夢,怕又被那個噩夢抓住。
可是她總是會被抓住。
她想過無數次去死,但根本死不掉。
因為她生下的那個東西不準她死。
又想到了,又想到了,明明不願想到的。
被子裏,她的身體又開始發抖,無助望著黑暗,絕望等待著天明。
侄女會經常來探望她,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那個東西正是知道這一點,才總是纏著她的侄女過來。
可是侄女畢竟解決不了她的問題。
侄女是侄女,侄女更是女人。
自從那個名義上的丈夫死了,這個家已經很久沒有男人了。
僕人不是男人,僕人隻是那個東西的傀儡,她知道他們看起來像人,但其實根本不是人。
她又開始咬牙切齒,但眼淚早就乾涸了。
她恨那個男人!就是那個男人毀了她的一生!
她本該幸福驕傲地活在太陽之下,如今卻隻能躲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過著人不人鬼不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
過去美好的回憶已經遙遠得像是上輩子,她已經記不太清了。
忽然,剛才那個年輕人的麵容出現在自己腦海中。
那鮮活的感覺,在這個死寂得像是墳墓的地方稀奇得讓她以為是幻覺。
那毫無疑問是人,也是一個男人。
她好久沒有見到這樣的人了……
本來以為早已乾涸的內心出現了一絲漣漪,剛才被他觸控過的地方開始發燙,熱度逐漸蔓延全身。
他的話語,溫柔鄭重的話語,和看著她的那清澈明亮的眼睛……
身體前所未有劇烈顫抖著,黑暗中,她流著怨恨,憤怒,悲傷,羞恥,和渴望的眼淚,把手緩緩伸向被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