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修斯走進房間的時候,伊薇莎正在看書。
她坐在窗邊的小桌旁,將一本厚重的大書放在膝蓋,披散的雪白長發撩到一邊,露出精緻的側臉和晶瑩的耳垂,目光專註地鎖定書籍,臉上無喜無悲。
她既不喜歡隨意走動,也不會找人聊天,閱讀差不多是她唯一的消遣方式和興趣愛好。
在帝都魔法學院的公寓內,她的讀物是那種枯燥無味的魔法典籍,常人看一眼就會頭暈目眩,她卻能津津有味看一整天。
但帕修斯猜,她並不是真的一定要看書,她隻是想藉此打發時間,因為就算沒有書看,她也能靜靜地乾坐在那裏一整天,不說一句話,最多就是看看風景。
她似乎習慣了孤獨。
離開帝都的這段時間裏,她幾乎沒和溫妮絲和凱蒂她們說過一句話,儘管溫妮絲一直想和她聊天,但每次都隻能看著她的冷漠神情悻悻作罷。
卡蘿兒一開始也曾試著和她交流,但也隻能無奈作罷。
至於凱蒂……
得了吧。
不過,帕修斯也並不是覺得一個人就非要合群,非要討人喜歡,喜歡孤身一人也是一種人生的選擇,隻要她並不會因此感到寂寞或傷感,他也願意聽之任之。
再說,還有他呢,她想寂寞都不可能。
帕修斯靜靜看著這樣獨享一隅安寧的她,儘管有事相商,竟也一時不忍上去打擾。
他的呼吸也靜默無聲,整個人如同不存在。
但就算他再怎麼想掩蓋自己的存在,在他進門的一瞬間,伊薇莎就察覺到他了。
過了這麼久竟然還不過來,讓伊薇莎忍不住看了過去。
她就那樣淡淡地看過來,瞬間讓帕修斯失了魂魄,心跳都彷彿停止了。
真美啊……
即使每天都能見到她,即使已經能見到她別人永遠沒機會目睹的一麵,他還是會因為她的美麗感到陣陣戰慄心悸。
她就是那樣的女孩,一舉一動都美不勝收,如詩如畫。
所以他從來不責怪傑洛米和安德烈對她如此癡狂,因為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他自己對她的癡狂也並不比他們任何一人少,而他並不會為此感到任何羞愧。
反而他很驕傲,能深深沉醉於她的美,一瞬間將所有東西包括自己都拋之腦後。
看著這樣的帕修斯,伊薇莎微微愕然。
她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他這樣子了。
從兩人變成主奴關係以來,帕修斯在她麵前,要麼色眯眯的,眼神充滿渴望,要麼裝作色眯眯的,故意令人羞惱。
即使有時會一本正經,看似平和地看著她,眼中那令人難以言喻,霸道無理的佔有欲也會毫不掩飾地展現在她眼前。
很少會有這樣毫無雜質的純潔目光,就像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微妙的,這樣的目光反而令她更不知所措。
她連忙低下頭,心跳不斷加速。
忽然,帕修斯輕輕笑了一下。
伊薇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帕修斯緩緩走了過來,蹲在她的身邊,“寶貝,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什麼事?”伊薇莎緊繃著冷臉,掩飾她剛才沒由來的心慌意亂。
“剛才太子殿下找到了我,要我幫他一個忙。”帕修斯說。
伊薇莎目光冷冷的,“該不會他想讓你當說客,說服我和他見麵吧?”
帕修斯搖搖頭,“怎麼可能?就算他跪下來求我,我也不可能答應他這種事。”
“那就好,你應該知道我對他的態度,那就是沒有態度,”伊薇莎麵無表情,“我並不覺得我對他有什麼話可說,我也不想聽他對我說的任何話。”
“我一直都非常明白這一點。”帕修斯輕吻她的手背,輕聲說。
“既然不是這個,那是什麼事?”伊薇莎問。
“他想調查那個白焰,想讓我幫忙,”帕修斯很謹慎地說,“我知道你不想讓我接近白焰,但他以皇太子的身份對我下令,我們暫時又不能和他們撕破臉皮……”
“你不是已經有打算了嗎?何必再問我?”伊薇莎聲音淡淡的。
“你如果不答應,那我說什麼也要拒絕他!”帕修斯連忙說,“在我心裏,你的命令纔是最大的,能讓我真心實意地服從,那小子和他爹不過就是狗屁!”
伊薇莎嘴角忍不住彎了彎,不過語氣很淡定,“這種話,還是不要被別人聽見了。”
“當然!”帕修斯笑容比蜜都甜。
“按你想的做吧,我也很想知道那個人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我知道弄清這一點對我們也很重要,所以我不會感情用事,但是……”
“但是?”
帕修斯注視著伊薇莎的眼睛,她卻看向了一邊。
“……但是,我不能喜歡上他?”帕修斯臉色古怪。
伊薇莎瞥了他一眼。
帕修斯搖頭失笑,“寶貝,你為什麼會覺得我可能會喜歡上一個男人?”
“他究竟是男是女,你不是還沒有確認嗎?”
“但就算他是女的,我也未必就會喜歡上他啊?”帕修斯笑笑,“難道就因為他和你長得很像?”
伊薇莎看著他,沒有說話。
“寶貝,我喜歡的是你的人,又不是你的臉,”帕修斯想了想補充,“當然,你的臉也是你的一部分,所以我也喜歡你的臉,但我不可能隻因為你的臉就喜歡你,自然更不可能隻因為另一個人有和你差不多的臉,就喜歡他,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
“很難說,”伊薇莎說,“那些女孩也沒有我的臉,你不是也喜歡她們嗎?”
“咳咳!”帕修斯稍微有點尷尬。
“我不在意你喜歡她們。”伊薇莎說。
“是啊,反正你知道我最喜歡的人永遠都是你。”帕修斯微笑。
“哼。”
帕修斯將她抱了起來,坐在床上。
伊薇莎並不看他。
“你不在意我喜歡女孩,卻在意我喜歡白焰,”帕修斯輕笑,“是不是你擔心他會替代你成為我最喜歡的人?”
“你最喜歡誰跟我沒關係。”伊薇莎冷著臉說。
“寶貝,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會讓人家很受傷?”帕修斯可憐巴巴,“人家可是真的最喜歡最喜歡最喜歡你了呀……”
伊薇莎眉頭微蹙,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帕修斯的笑容又燦爛了起來。
“哼。”伊薇莎白了他一眼。
“所以,你到底是怎麼看待他的呢?”帕修斯很認真地說,“那天你那樣跟我說,我就很疑惑了,但看你態度那麼堅決。我又不敢多問,怕你會不高興,已經過去這麼久了,現在你能告訴我了嗎?”
“……我也不知道,”伊薇莎沉默片刻,目光茫然,“那個人給我的感覺,很熟悉,熟悉到讓我感到害怕,就像這世界上真的存在另一個我一樣,讓我忍不住產生一個十分荒誕,又很可怕的想法。”
“什麼想法?”
伊薇莎看著他,瞳孔微微顫抖,“我在想……他會不會纔是真的我?”
帕修斯麵色不變,心頭劇震,身體就好像過電一樣。
伊薇莎麵色蒼白,“他纔是我,纔是真正的伊薇莎……如果是這樣,那我是誰?我迄今為止所有的人生,所有的經歷,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情感,到底是誰的?”
“你想太多了!”帕修斯緊緊抱住了她,聲音果斷堅定,毫不遲疑。
“所以看到他我很害怕,害怕他會取代我,將我的一切都奪走,而我會變成連名字都沒有的孤魂野鬼,就連自己到底是誰都不知道,一個人孤零零在——”
“你不會一個人孤零零!”帕修斯神情嚴肅,“伊薇莎!看著我!好好看著我!”
“……伊薇莎,是誰?他還是我?”
“當然是你!”帕修斯吼聲如雷,“你魔怔了??!!我讓你好好看著我!”
伊薇莎後知後覺抬起頭,她頭一次如此失魂落魄,脆弱到令帕修斯心如刀絞。
帕修斯再也不忍心吼她了,再次緊緊抱住了她,試著將自己的溫度和心跳都傳遞給她,“伊薇莎,你就是伊薇莎,不要自己嚇自己了,在我心裏,永遠沒有人能取代你,就算有一天所有人都懷疑你的身份,連你自己都懷疑自己,我也不會動搖。”
“更何況,”他輕輕地笑了,“沒有人應該懷疑你,你更不應該懷疑你自己,你隻是最近的精神太緊繃了,看到一個和你長得非常相似的人就疑神疑鬼,不過沒關係,這一次我會為你揭開那個傢夥的真麵目,不管他到底是什麼人,到底是不是人,我都不會再讓他裝神弄鬼。”
“那……那萬一,”伊薇莎聲音顫抖,“最後你發現他纔是伊薇莎呢?”
“那我就不喜歡伊薇莎。”帕修斯說。
她傻傻看著他。
“我喜歡的人是你,如果你不是伊薇莎,我就不喜歡伊薇莎,不管你是誰,我都會喜歡你,最喜歡你。”帕修斯微笑。
她沉默了,眼眶濕潤,嘴唇顫抖。
“這個時候不應該說點什麼嗎?”帕修斯笑著問,“我還以為你會很感動呢?”
“我也……我也……”
帕修斯精神一振,滿懷激動。
“老套。”她忽然板著臉,翻臉不認人。
“伊薇莎?”帕修斯還不死心。
“我不想說,”伊薇莎很冷淡,“我知道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會放過我。”
“……你知道就好。”
帕修斯很無奈地笑了。
真拿她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