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陣子沒見到你了,你最近好像非常忙。”
帕修斯和傑洛米站在護欄邊,俯瞰下方的校園與行人。
傑洛米麪帶燦爛的笑容,看著他說。
帕修斯點點頭,“是很忙,不過現在也忙完了,接下來就是繼續在校園上學,然後等放暑假。”
“暑假啊……”傑洛米感慨,“不知不覺又一年過去了,最近這幾個月好像發生的事比之前三年發生的加起來還要多,現在想想,我竟然還有些不敢置信。”
“這隻是錯覺罷了,人就是會格外眷戀已經逝去的時光,但人生永遠不能倒轉,所以就算心情再如何複雜,也應該及時調整好心態,向前看,努力過好以後的日子。”帕修斯說。
“你說的有道理,”傑洛米臉色複雜,“我可能……是應該好好調整調整心態了。”
帕修斯微笑不語。
“安德烈那傢夥怎麼說?”傑洛米沉默片刻問,“有選到能讓他滿意的太子妃嗎?”
“暫時還沒有。”
“嘖!那他豈不是還要繼續糾纏伊薇莎?”傑洛米臉色一沉,“他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否則我這次絕對要讓他一輩子都記住教訓。”
“這個您不必擔心,雖然太子殿下確實向我不止一次宣言他絕不會放棄伊薇莎,但迄今為止並沒有任何不合規矩的舉動。”
“這就是為什麼那傢夥的腦袋還在脖子上。”
帕修斯暗暗咋舌,這位王子殿下也太敢說了。
其實以傑洛米的身份,他應該對選妃這件事高度避嫌,半點都不能提及,以免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但這隻是對於一般的人而言。
傑洛米是個喜歡直來直去的男人,直到有點缺心眼,所以他不僅不忌諱談論這件事,還敢當著別人的麵威脅要讓皇太子安德烈人頭落地……
要知道,這裏可是帝國的領土。
而且,他們所在的地方還是帝都,皇帝意誌完全覆蓋的核心領域,說不定在這兒放個屁狗皇帝那邊都能聞到。
即使傑洛米被帝國尊為貴賓,但居然說出如此冒犯的言論,就算帝國方麵不能直接弄死他,讓他吃些苦頭也是很輕而易舉的。
可傑洛米就是不怕。
當然,怕的話,他就不是傑洛米了。
可惜帕修斯聽了後背發涼,實在頂不住,為了不聽到更刺激更危險的言論,他隻好強行步入正題。
“傑洛米殿下,您和米麗法拉殿下,暑假有什麼安排?”帕修斯問。
“暑假我們當然是要回國,回國後會做什麼,現在還不好說,往年暑假我就是跟著大臣學習處理政務,和走訪全國各地,親身瞭解子民的真實情況,今年應該也不會有兩樣。”
“那很好啊,”帕修斯微笑,“米麗法拉殿下呢?”
“姐姐她應該會一直陪在母後身邊,母後對她管教很嚴格,很少允許她離開王宮,就算允許也是陪著她一起,姐姐常年隻能靠看書打發時間,也沒什麼朋友,總是很無聊。”
傑洛米想了想,笑容苦澀,“其實她這次在帝國留學是臨時決定的,本來她隻是受邀出席安德烈的選妃舞會,但她突然想要留下,我就這樣跟母後那邊彙報了,母後很不願意,但她遠在王宮,鞭長莫及,沒辦法強行乾預,隻好勉強答應了,我估計這次回國我和姐姐都少不了遭到一通責罵。”
“……米麗法拉殿下,好像很可憐。”帕修斯輕聲說。
傑洛米身體一僵,深深看了帕修斯一眼,“我也是這樣覺得的,真虧你能發現。”
“慚愧,好像這件事不是我有資格談論的……”
“哪裏的話?你跟我姐姐和我都是朋友,你是最有資格談論的,正好我很久以前就想跟人傾訴這件事了……”
傑洛米似乎陷入了某些回憶,惆悵嘆息,“我們的母後曾經是一個很溫柔的母親,父親勤於政務,無暇顧及我們,她全權負責照顧我們,不但嗬護我們的身體健康,也很關注我們的想法。”
“但當父親去世後,她性情大變,變得極其苛刻,對我們極其嚴厲,她擅自給我和我姐姐的人生做好了安排,並不允許我們對此表現出任何抗拒或質疑,否則她會不擇手段迫使我們屈服,從厲聲斥罵到訴苦哀求,甚至不顧母親的體麵對子女號哭下跪……”
“我們一開始還有些氣憤不甘,可是到了後麵,心裏隻剩深深的無奈。”
“我們都不喜歡她的思維做法,可是我們又深知她有多麼不容易,父親死後她一個女人要獨自撐起這個國家,從上到下,無數或艱巨重大,或繁雜瑣碎的事都壓在她的肩膀上,如果她還像之前那樣溫柔,這些重負早就將她壓垮了。”
“我們那時年紀小,沒什麼可以幫到她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強迫自己順從她的安排,哪怕再不情願也要順從,不要讓她在忙於國務的同時還為我們勞心費神。”
“在她的安排裡,我是王國未來的繼承人,負責學習歷練,磨礪心智膽魄,爭取早點成為我父親那樣英明聰慧,又對國家子民負責的好君主。”
“姐姐則要被她培養成一位知書達理,聲名遠播的優等淑女,所以她才將姐姐管控得那樣嚴格,生怕姐姐做出有損少女名譽的事情……影響將來嫁給一個能對王國有幫助的金龜婿。”
傑洛米神情凝重,“我這邊其實還好,因為就算母後不那樣安排,我也會這樣做,可是我姐姐那邊,她根本不願意當母親安排的聯姻工具,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可是她沒辦法反抗,這不是她不夠勇敢,而是母後她實在是……”
他慘淡地笑了一下,“換做我是她,我也沒辦法反抗,帕修斯,請你設身處地想一下,如果是你,你能嗎?”
“我能。”帕修斯說。
傑洛米有些吃驚。
“父母通過羞辱自己,折磨自己的方式,激發子女對他們的疼惜和愧疚感,迫使子女滿足他們的要求,這其實就是一種極其噁心,極其卑劣的道德綁架,不管他們的理由有多冠冕堂皇,哪怕連我也能認可,在他們採取那種極端的談判方式時,他們就失去和我談判的資格了,哪怕被所有人唾罵,我也會拒絕他們的綁架。”
帕修斯淡淡地說:
“每個人都應該有掌控自己人生的權利,即使是父母也不能搶奪這一權利,因為人生來自由,從來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就算你父母跟你說,是他們將你帶到這個世界,是他們含辛茹苦,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把所有最好的都給你,一點一點將你拉扯大,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你也不應該讓他們來控製你,明白嗎?王子殿下。”
傑洛米愣了很久,遲疑地點頭,“我覺得你說的應該是對的,可是……這樣是不是有些太自我,太任性了?”
“自我?任性?也許吧,但這是最基本的自我和任性,如果別人要拿這個來抨擊你,讓你放棄抗爭的念頭,乖乖服從他們的規訓,那麼,不管這個人是誰,你都應該叫他滾!”
傑洛米獃獃地看著他。
帕修斯很認真地說:
“傑洛米殿下,您剛才說我是您和米麗法拉殿下的朋友,朋友不是用來一起聊天喝酒的,朋友是當你走在錯誤的道路上時,能不怕得罪你,頂住壓力挺身而出,讓你回歸正途。”
“您似乎對您母親給您做出的安排並不反感,我姑且不多說什麼,但米麗法拉殿下那邊,我絕對不會保持沉默!”
一席話,讓傑洛米渾身地血液都燥熱了起來,心臟一陣一陣冒著蔓延全身的熱氣。
“帕修斯……我就知道,你是我們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