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水晶吊燈巨花般綻放,盯久了每一個小枝頂端都會變成色彩斑斕的光圈,每一個光圈都像一個世界,層層疊疊、交相輝映。
思緒放空已久的帕修斯忽然被前方熱火朝天的競價聲驚醒,意識回歸,眼前令人暈眩的虛幻的景象逐漸凝視,才發現仰頭太久讓脖子有些痠痛。
他低下頭,扭扭脖子,感覺好多了,就開心的笑了。
“笑什麼笑?!還不明白這是什麼場合嗎?不是笑就是亂動,你是不是非要害死我們佩倫家你才開心?!”
聽到身旁人的怒斥,帕修斯扭頭看了過去,笑了,“二哥。”
“閉嘴!不要叫我!你自己找死別連累我!”蓋德厭惡地皺眉。
“你也別太緊張了,不就是拍賣會嗎?哪有拍賣會不讓說話的?前麵那些人聲音那麼大都沒人管。”帕修斯說著,善意地打量坐在另一邊的人。
那人本來端端正正、神情凝重坐著,察覺到帕修斯在看他,皺著眉往旁邊挪了挪,卻因為座位狹小再挪也挪不到哪裏去。
畢竟這又不是專業的拍賣廳,而是皇宮的仲夏廳臨時改造的,要一次性塞進全帝都的貴族就必須在舒適性上做出適當犧牲。
“哼!你能跟人家比?”蓋德冷哼,“那些人隨便拔根腿毛都能壓死你!你是不是忘記了來帝都前父親母親怎麼反覆交代你的?叫你來了就把你的那些怪胎脾氣收好!別給家裏惹禍!可到這裏你居然還……”
蓋德不再說話,隻是用陰冷的表情警告帕修斯不要再搭話。
帕修斯本來也不想搭話,對他來說和自己不感興趣的傢夥搭話還不如找把刀子往自己手上來一下子。
至於和這位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哪天將其賣進男妓館任幾十個大漢淩辱至死的好二哥搭話,那這一刀就該劃在脖子上了。
反正都是同樣的享受。
在這個世界上,他感興趣的東西並不多,除開自己外就說不上還有什麼了。
因為他除了自己就什麼都沒有。
出身破落貴族之家,還是爹不疼娘不愛兩個哥哥又嫌棄的三男,帕修斯早就從無數毫無緣由的責難與羞辱中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別人討厭你往往並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別人討厭你。
因為討厭,所以做什麼都是錯。
既然如此,與其自我厭惡,還不如做那個全世界唯一喜歡自己的人,別太在意別人的眼光。
被討厭是可以的,被叫怪胎、被排擠打壓是可以的,被全世界孤立也是可以的。
隻要還擁有自己,生活再艱難也可以繼續,隻剩自己一個人的世界也很美麗,儘管不被任何人理解……
但是怎麼說呢?
還是太孤單了。
他也早就發現了,自欺欺人說一個人也可以快樂並不能緩解孤獨帶來的痛苦,那種如冰刀刮骨般的麻木與疼痛並非幻覺,全是真實。
所以他就想找到一個人。
隻要找到她、隻是找到她,一切痛苦都會瞬間消失。
可是迄今為止他誰都沒有找到,也什麼都沒有得到。
但正因為什麼都沒有得到,才更想要得到,然後即使粉身碎骨也絕不放手……
望著那邊的拍賣台,帕修斯笑了,因為今晚就是他的死期。
或者,新生。
蓋德現在很煩躁。
自從三天前厄斐林家族被皇帝滅族後,他的心裏就一直煩躁,也很壓抑。
他無時無刻不處在極度驚慌的狀態,夜不能寐,受不了一點刺激。
但是唯有一點很值得欣慰,那就是他並不是一個人,全帝國的貴族都和他一樣,也包括現在正在前排瘋狂競價的大人物。
兩者間懸殊到令人絕望的身份地位的差距讓他一直心似油煎,即使放下一切尊嚴去拚命巴結迎合那些權貴子弟也並沒有給自己的生活帶來任何改變,出人頭地成為人上人的夢想依舊遙遙無期。
但在這一點上,他們竟然是平等的,說不定對方還比他更心驚膽戰恨不得躲床下發抖,這讓他真的很想笑。
可是真讓他笑他卻也笑不出來。
畢竟是厄斐林家族滅亡了嘛。
那個如永恆烈陽般,歷經千年風霜依然屹立不倒的厄斐林家族。
所有帝國人不分貴賤對厄斐林家族都有一個共同的印象,在口口相傳與耳濡目染間逐漸加深,根深蒂固。
那就是厄斐林家族的人都不是凡間的生靈,而是行走在凡間的天神。
他也許就走在你的麵前,但你就是會感覺自己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兩人間短短的距離遙遠到像是窮盡一生都無法跨越。
蓋德自認也算心比天高的人了,雖然巴結權貴卻從來看不起權貴,隻覺得對方不過就是比他運氣好點罷了,即使對尊貴無比的皇室子弟也是這樣的。
可是麵對厄斐林家族他卻從來都不敢有這樣的念頭,因為凡人與天神間差的並不是運氣,而是一切。
這是被世人視作常識、誰如果有不同意見會被當作瘋子的認知,卻在一夜之間被皇帝陛下毀滅殆盡。
然後蓋德和其他人才知道,原來神也會流血、神也會死亡,神也會頭顱被砍下來掛在銅柱上讓世人看個清清楚楚。
這時所有人才終於明白,明白原來厄斐林們不是神,皇帝纔是神。
而神的旨意是無法違背的,也不允許人去質疑。
神不出示任何證據卻以叛國罪將厄斐林家族滅族是正確的。
神將留在帝都的所有貴族邀請到這裏參加拍賣會是正確的,就算拍賣的物品全出自厄斐林家族也毫無問題。
所有人俯首聽命,所有人各盡本分,隻為等到神賜下憐憫,允許他們過回以前的生活。
雖然誰都知道,以前的生活再也不會回來了。
蓋德很清楚自己這種小人物什麼也做不了,隻能隨波逐流,在心裏默默祈禱未來有自己的一條生路,就算不能出人頭地也別屍骨無存。
可是就連如此卑微的願望,他也感到無法實現。
因為他的這個瘋子弟弟。
蓋德很早就有一種預感,身旁這個瘋子弟弟遲早有一天會幹出什麼不知死活的驚天大事,然後牽連到他,害他死無葬身之地。
最近,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了。
可能是因為現在是敏感時期,稍不注意就會闖下滔天大禍。
蓋德不得不強忍著厭惡看緊他,免得那個不祥預感變成現實。
好在,拍賣會就要結束了,所有不好的事也會跟著結束,很快他就能把一切不愉快的記憶拋之腦後,一切照舊。
蓋德壓抑許久的心情終於放鬆些了,可是不知為何那個預感反而越發強烈……
餘光裡,他又看到自己的瘋子弟弟笑了。
“最後一件拍賣品!女士們先生們,請留意!”拍賣師高呼。
蓋德強壓煩躁,看著最前麵的檯子。
是的,沒必要東想西想,因為一切都要結束了。
四名禁衛將一件似乎很沉重的物品抬了上去,上麵矇著精緻華貴的金邊紅絨,看不出是什麼。
厄斐林家千年積累的珍寶無數,剛才拍賣的那些都是常人終生難得一見的級別,如果不是情況不允許,蓋德真想好好震驚讚嘆一番。
這一件居然能在其中被列為首位,可想而知究竟是多麼貴重奢華。
即使滿心恐懼,蓋德也被實實在在勾起了好奇心,就想看看這到底是什麼寶貝,順便猜猜又將花落誰家。
看了看周邊,大家都在全神貫注看著,看來想法都是一樣。
拍賣師氣宇軒昂,“這件物品是由皇帝陛下親自挑選並送與本次拍賣會,價值不可估量。陛下明言,為了能讓所有來賓都能參與其中,破格將起拍價定在了……一金幣!”
驚人的噱頭令全場嘩然。
蓋德卻冷笑,知道起拍價定得再低,最後還不是要飆到嚇死人的天價去?
可一直凝滯壓抑的氣氛因為這個噱頭鬆動了,有久違的歡笑聲出現,漸漸感染全場,讓人恍然回到了那個美好安寧的過去。
看別人都在笑,蓋德也跟著笑了,但自己這個瘋子弟弟這會反而不笑了,垮著臉偏要和所有人作對。
真掃興!
“諸位請看!”
萬眾矚目下,拍賣師氣勢如虹撤下絨布,揭曉至寶真容。
璀璨燈光無情照耀,全場歡聲笑語在看清那東西的真麵目後戛然而止。
各種各樣的表情凝固在臉上,看上去驚悚又滑稽。
蓋德彷彿掉進冰窟,渾身冰冷感受不到一絲熱量,就連呼吸也艱難到像被人死死扼住了自己的喉嚨。
連拍賣師自己都被嚇住了,連連後退,重重撞在主持台上,發出全場唯一的聲音。
他死死盯著那件物品,像是猛然看見了全世界最醜惡可怕的怪物。
可那明明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存在。
展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個巨大的黃金鳥籠。
鳥籠之內,是一個月亮。
帝國明月,伊薇莎.厄斐林,令整個帝國都為之驕傲的絕美女孩。
也是厄斐林家族的長女。
所有人本以為這輪明月也隕落在那個腥風血雨的夜晚,被無數屍體與鮮血埋葬,還在不住暗自惋惜。
可當發現她還活著,所有人卻隻感受到了最徹骨的寒意與恐懼。
黃金囚籠裡,她蜷縮著,身上還穿著那件月白色禮服,鞋子不知道哪兒去了,赤著腳。
那晚是她的生日晚會,盛大、榮耀,而她也在那晚從雲端跌落深淵。
可她還是很美。
銀白秀髮遮住大部分臉,隻是露出一小部分也讓整個燈火通明的大廳瞬間暗淡無光。
不愧是帝國明月,即使淪落到如此境地,那無與倫比的美麗依舊無人能夠抵禦。
卻越美麗,越令人恐懼。
全場死寂,時光如同凝固。
有人上台對拍賣師耳語幾句後離開,拍賣師展現更濃鬱的笑容與熱情。
“女士們!先生們!如各位所見,這件拍賣品是帝國最罪大惡極的罪人之一,但蒙皇帝陛下仁慈赦免了她的死罪,但隻能作為奴隸存在,永世不得自由。再次申明,起拍價一金幣,請各位踴躍出價!”
拍賣師強行以期待的目光看向所有人,回應他的卻是無邊無際的死寂。
就在這時,在蓋德的餘光中,有人竟有了動作。
大腦來不及思考,蓋德下意識想阻止,但還是晚了一步。
“一金幣!”
帕修斯於死寂中站起,微笑著高舉號碼牌。
他看著籠中的女孩,籠中的女孩也在這時看向他。
四目相對間,帕修斯腦中那糾纏他將近一年彷彿永無休止的瘋狂咆哮消失了,折磨他更久的孤獨、痛苦與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既想歡笑又想落淚的無上喜悅……
是的,因為真的已經太久太久。
但幸好——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