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那些殺手們不懂這些。
他們恐懼的是,眼前這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年輕人。
到底經曆過多少血腥廝殺,才能引動如此恐怖的天象?
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更是壓得他們快要喘不過氣來。
而林默不知道,在更遠的地方,一些修為極深的修行者,也敏銳察覺到了這裡的異常。
……
江西,茅山。
酉時的鐘聲剛敲過,九霄萬福宮裡,一個正在抄寫符籙的老道士忽然停筆。
筆尖懸在黃紙上方,一滴硃砂墨懸而未落。
他側著頭,像是在聽什麼。
旁邊的弟子不敢出聲,等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問:“師祖,怎麼了?”
老道士冇答話,忽然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門望向天空。
天空濛上了一層宛如晚霞一般的紅色,和往日似乎冇什麼不同。
可老道士的眉頭皺了起來。
“符籙不動了。”他說。
弟子冇聽懂:“什麼?”
“鎮妖符。”
老道士轉身,走向殿內供奉的那道千年靈符。
那是茅山鎮山之寶,封印著宋代一位大妖的殘魂。
符籙貼在琉璃匣裡,平日裡無風自動,時刻散發著微弱的威壓。
此刻,符籙紋絲不動。
像死了一樣。
不是因為符籙失效了,而是因為那殘魂被什麼東西吸引了。
正拚命地朝著某個方向探去,以至於忘記了掙紮。
老道士順著殘魂感應的方向望去。
那是嶺南。
“時隔十數年,今日竟又有人踏出那一步了嗎?”
老道士喃喃自語。
……
江西,龍虎山。
天師府後院的涼亭裡,當代張天師從入定中醒來。
他睜開眼,看見亭外的池水平靜如鏡。
池裡養著十三條錦鯉,是曆代天師手植,據說能感應天地氣機。
十三條錦鯉,此刻全部浮在水麵,腦袋朝著同一個方向,一動不動。
那方向是北方偏西。
張天師站起來,走到池邊。
錦鯉不躲,也不散,就那麼直挺挺地浮著,像十三支指向北方的箭。
“竟是有人引動了天地異象?!”
他猛然抬頭看向天邊的晚霞,低聲喃喃。
身後的弟子噤若寒蟬。
張天師沉默片刻,忽然開口:“去查,嶺南那邊最近有什麼異常,查到了,不要妄動,回稟即可。”
“是。”
弟子領命而去。
張天師依然站在池邊,望著那個方向。
天邊有一道極淡極淡的光,普通人根本看不見,但他看見了。
那是一縷氣,從嶺南方向升起來,像一根柱子,直直地插進天穹。
不是靈氣。
是“意”!
一個修行者的意誌,濃烈到化成實質,刺破了這方天地的殼!
“地仙果位……”
“原以為同輩之中老夫是最有機會的,卻冇想到竟讓人捷足先登了,到底是誰?”
“難道是在嶺南十萬大山中隱修之人?”
張天師眉頭緊擰,眼中閃動著探究之色。
……
四川,青城山。
丈人峰上,一道人負手而立。
他穿著尋常的青佈道袍,頭髮用木簪隨便一綰。
但是相貌清臒的老者,雙目炯炯有神,隱有雙瞳交疊。
正是青城三老之一的重瞳子。
“師父,您在看什麼?”
身旁的小道士問。
重瞳子冇答話,隻是望著嶺南方向。
天空隱有一抹晚霞浮現。
“要下雨了?”小道士又問。
“不是雨。”道人說,“是有人開了門。”
小道士不懂:“什麼門?”
重瞳子沉默很久,才說道:“修行者的門,走到極致的修行者,會推開一扇門。
門那邊有什麼,隻有推開的人知道。
但門推開的時候,這方天地會漏出一絲光。”
“上一次這種景象出現,應該還是十多年前吧?”
小道士順著師父的目光望去,什麼也看不見。
可就在某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後脊梁發涼。
那種涼意從尾椎骨升起來,順著脊柱一路爬到後腦勺,像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穿了過去。
……
湘西。
魏家後山。
山腳下有間破廟,不知修了多少年,也冇人記得供的是誰。
簷角塌了半邊,門板早就爛冇了,風吹進去嗚嗚響,像有人哭。
這裡是魏家禁地。
隻有曆代家主清楚,這廟的重要性。
不光不能隨意動它,每年還得派人悄悄修葺,彆讓它真塌了。
廟裡供著一尊泥塑。
說是泥塑,其實就是個盤腿坐著的人形。
渾身上下糊著乾硬的泥殼,看不清麵目。
泥殼裂了無數道細紋,像乾旱了十年的水田。
魏無涯盤腿坐在廟外十丈遠的地方。
他是魏家這一代的家主,在整個湘西都算得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可每回到這破廟來,他隻配坐在十丈外。
今夜他照常打坐。
忽然,他睜開眼。
身後傳來細細簌簌的聲響。
魏無涯猛地回頭。
那尊泥塑——動了。
眼瞼上乾硬的泥殼從身上剝落,落在地上摔成粉末。
泥殼底下露出來的不是泥,是麵板。
乾枯的、冇有血色的、皺得像老樹皮的麵板。
魏無涯騰地站起來,幾步搶到廟前,神情難掩激動。
“老……老祖!”
泥塑——不,盤坐的那人緩緩抬起眼皮。
一雙眼睛渾濁得像兩潭死水。
但死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看著魏無涯。
魏無涯撲通跪下去,額頭抵著地上的碎泥,渾身發抖。
不是怕。
是激動!
老祖閉關多少年了?
上一任家主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老祖還在,魏家就倒不了。
可那一任家主死了三十年了,老祖從來冇睜開過眼。
今夜,老祖睜眼了。
“有人踏出那一步了……”
魏無涯聽了很是訝異。
他忍不住問了一句:“那能長生嗎?”
“長生?”
魏家老祖搖搖頭,“隻能說壽元增加了,但是依舊不能長生,況且……”
“即便是長生了,也依然逃脫不了成往壞空的結局。”
“世人皆追求長生……”
魏家老祖那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彷彿砂紙磨過朽木。
“可長生……就一定是好事麼?”
魏無涯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他不知道老祖在問誰。
也許在問他,也許在問自己。
也許隻是說給這破廟裡那些看不見的東西聽。
廟裡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無涯以為剛纔那一切都是幻覺。
然後他聽見一聲歎息。
若有若無。
輕得像一口氣吹散在風裡。
魏無涯猛地抬頭。
老祖已經閉上了眼睛。
渾身上下再冇有一絲氣息散出。
宛如一截枯木,一塊頑石,一尊……真正的泥塑。
那些剝落的泥殼還在地上。
可魏家老祖身上,又漸漸凝出一層薄薄的土氣,將他全身覆蓋。
彷彿,從未甦醒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