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隨手點了進去。
大量記憶隨之湧來。
竟是白骨人魔的大半生。
他不是天生的魔物。
他也曾有過家,有過名字——程先才。
湘西,十萬大山深處。
霧氣終年不散,程家寨依山而建,吊腳樓黑沉沉壓在陡坡上。
而程先纔則是在一個雨夜,降生在了程家。
三歲,他就被帶到祠堂,獨自麵對祖輩靈牌和散發著陳舊血腥氣的趕屍符籙。
彆的孩子還在玩泥巴的時候,他的玩具是畫著硃砂的黃符和不會說話的屍體。
小手握著粗大的毛筆,在泛黃的紙上歪歪扭扭畫出第一道“定屍符”。
畫錯了,戒尺“啪”地打在掌心,火辣辣的疼。
他不哭,隻是抿著嘴。
盯著那道歪斜的符,眼神裡有種遠超年齡的執拗。
六歲,第一次跟著族叔“走腳”。
黑夜的山路,磷火飄忽,銅鑼喑啞,前麵是一串額貼黃符、僵硬蹦跳的影子。
腐臭的氣味鑽進鼻子,他小臉發白,卻緊緊攥著趕屍鞭,一步不落。
族叔說:“怕,就彆吃這碗飯。”
他冇說怕,隻是在歇腳時,對著月光下那些青黑的麵孔發呆。
生與死,第一次如此具象地橫亙在他眼前。
十一歲,他已能獨立趕送三具“喜神”翻越險峻的“鬼見愁”。
手法嫻熟,符咒精準,在年輕一輩中嶄露頭角。
族中長輩拍著他的肩膀,眼裡有讚賞,也有憂慮。
這孩子,太靜,也太專注,專注得有些……不合群。
他不在乎合群,他所有的心思,都撲在那些艱深晦澀的典籍、那些傳說能溝通陰陽、操縱生死的秘術上。
尋常的趕屍煉屍,對他而言,漸漸成了重複的技藝,而非道。
十七歲,湘西四脈年輕子弟比試。
他以一手出神入化的“五鬼搬運屍”和自創的“陰火煉屍符”,連敗其他三脈七名好手,聲名鵲起。
程家寨久違地熱鬨起來,酒宴擺了三日。
他坐在席間,聽著恭維,看著笑臉,心中卻是一片寂寥。
他追求的“道”,似乎不在這裡。
二十歲,他已名滿湘西,甚至外省有些棘手的大凶之屍,也會輾轉請到他。
他解決得乾淨利落,酬金豐厚。
程家因他,聲望隱隱有回升之勢。
可他眼裡的光,卻越來越淡。
血肉之軀,何其脆弱;生死輪迴,何其無奈。
他看著那些被他鎮服或煉化的屍體,無論是生前梟雄還是美人,最終不過是一具腐朽的皮囊。
他開始厭惡這身血肉,這註定衰敗、肮臟、承載無儘**與痛苦的軀殼。
程家祠堂最深處,有一間上了三重青銅鎖、貼滿封印符籙的密室。
裡麵封存的,不是金銀。
而是程家先祖用無數鮮血和性命換來的教訓——《白骨涅盤經》。
“欲成大道,先棄凡胎。褪儘血肉,白骨琉璃。不垢不淨,不死不生。”
寥寥數語,如同魔咒,鑽程序先才的心裡。
族中記載,曆代修行此經者,不是血肉消融時承受不住劇痛神魂俱滅,就是心智被功法異化淪為隻知殺戮的怪物。
最“好”的下場也是終身殘疾,神智癲狂。
程家因此菁英儘喪,從祝由一脈前列跌落末流。
最終,不得不將這禍根徹底封禁起來,不準族人再碰。
“朝聞道,夕死可矣。”
程先才撫摸著冰冷的封印符文,低聲自語,眼中燃燒著近乎殉道者的狂熱。
尋常人視之為洪水猛獸的禁忌,於他,卻是照亮迷途的唯一燈塔。
他不要這汙濁的血肉。
他要的是永恒、純淨、強大的“真我”——
那具傳說中修到第五層後就能得到的無垢白骨琉璃金身!
即便族人勸說、親人哀求、族長威脅。
父母甚至以斷絕關係相逼。
可最後,程先才隻是沉默地磕了三個頭。
隨即,毅然走進了後山自己早已開辟好的洞府。
石門落下,隔絕了世俗的一切。
此經五層,層層地獄。
第一層“剝膚之痛”,需引地煞陰氣入體,寸寸刮磨血肉與骨骼的聯絡,如同活剝。
他疼得在地上翻滾,指甲摳進石縫斷裂,牙齒咬碎,卻始終緊守靈台一點清明。
第二層“蝕肉之苦”,以特製藥煉和自身意誌,催化血肉緩慢消融,同時以秘法維繫生機。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手臂上的皮肉變得透明、萎縮、脫落,露出下麵森白的指骨。洞府裡迴盪著非人的低吼。
第三層“塑骨之艱”,重塑骨骼,銘刻符文。
他以大毅力,將原本的骨骼敲碎、拚接、以秘火煆燒,按照經文中玄奧的圖譜重新塑造。
十年,整整十年,不見天日!
與痛苦、孤獨、瘋狂為伴。
當他終於踏出洞府時,陽光刺痛了他已許久未見的眼。
他穿著一身寬大黑袍,露出的手掌,指節晶瑩如玉,卻冰冷冇有一絲活氣。
程家震驚,繼而狂喜!
第三層!
曆代無人達到的第三層!
程先才做到了!
程家複興有望!
然而,隻有程先才知道,第三層圓滿的瞬間。
那潛伏在功法深處的、來自深淵的冰冷誘惑,第一次清晰地在他心底響起。
它許諾更強大的力量,更完美的形態。
他壓下了那聲音,目光投向更險峻的第四層——“白骨流光”。
這一層,需引九天清靈之氣與九幽陰煞之氣同時淬鍊白骨,達到“流光溢彩,琉璃自生”的境界。
凶險程度遠超之前。
程家舉全族之力,為他佈下大陣,護持心神。
關鍵時刻,還是來了。
清靈與陰煞之氣在他重塑的骨骼內瘋狂碰撞、撕扯。
本該是淬鍊,卻因他心中那點對“完美”近乎偏執的渴求,以及長久以來壓抑的、對血肉殘存本能的厭棄與恐懼,導致行氣出了細微偏差。
就是這毫厘之差,引發了災難性的反噬!
“呃啊——!!”
比以往劇烈十倍、百倍的痛苦轟然爆發!
不僅僅是血肉在加速消融,連那辛苦重塑的晶瑩骨骼,也開始出現裂痕!
更可怕的是,在極致的痛苦與意識渙散的邊緣。
那一直潛伏的深淵魔氣,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順著功法反噬的缺口,洶湧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