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德裹著睡袍,沒個正形地癱在扶手椅裡,偷得浮生半日閑,這大概就是他此刻心情的最佳寫照。
柏林那邊,有赫茨爾主持日常工作,有漢斯在警察係統大刀闊斧的改革,挺好的,自己和小德皇隻需要點點國策就行了,下麪人考慮的可就多了
至於小德皇……嗯,隻要她不突然跑來書房視察工作或者試圖用冷這個萬能藉口往他身邊拱,就謝天謝地了。
塞西莉婭昨天沒殺了自己起碼吃了一噸鎮定劑,再惹她這女僕長恐怕真的要提著劍把自己剁成臊子(沒那麼大塊)
“顧問先生,今天的報紙。”
“放桌上吧。”
“是,顧問先生。”格蕾塔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那一大疊報紙放在克勞德手邊的圓幾上,按照往常的習慣,將最重要的幾份放在了最上麵。然後匆匆離去
“全國大罷工浪潮席捲英倫!工會與政府對峙,港口癱瘓,工業停滯!”
粗黑的字型,配上幾張似乎是倫敦街頭人群聚集、警察列隊的模糊照片,衝擊力十足。
“哦?”克勞德挑了挑眉,來了點精神,伸手拿過那份《北德意誌彙報》。
他快速瀏覽著報道內容,報道描述了英國自年初以來,因經濟不景氣、失業率攀升、工人待遇惡化以及政府強硬政策而激化的勞資矛盾。
煤礦工人、鐵路工人、碼頭工人……一個又一個行業工會宣佈加入罷工,要求提高工資、縮短工時、改善工作條件。
規模不斷擴大,從地方性罷工迅速蔓延成全國性的工潮。倫敦、利物浦、曼徹斯特、格拉斯哥……主要工業城市和港口相繼陷入半癱瘓。
英國政府態度強硬,首相宣稱絕不會向暴民統治低頭,調集軍警維持秩序,衝突時有發生,局勢日趨緊張。
“哈!”克勞德看到這裏,忍不住嗤笑一聲,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好!幹得漂亮!”
英國政府這幫老爺,平時趴在殖民地身上吸血吸得歡,對自己國內的工人倒是狠得下心,完全不把工人當人雖然德國這個時期的資本家也十分可惡,但是和英國人比起來和個佛似的
英國經濟一不好,就想著削減福利、延長工時、壓低工資來讓資本家老爺們渡過難關?呸!活該!工人階級團結起來!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他已經開始腦補,英國政府焦頭爛額,首相愁白了頭,內閣天天吵架,軍隊四處救火但杯水車薪,殖民地趁機蠢蠢欲動的美妙場麵
好!贏!
“最好再加把勁!把唐寧街10號給他揚了!把白金漢宮給他……嗯?”
揚了白金漢宮?
如果……如果英國國內的工人運動真的失控,從大規模罷工演變成更激烈的、帶有強烈政治訴求的革命浪潮,甚至動搖了君主立憲的國本……那會怎麼樣?
那些養尊處優的英國王室,那些腦滿腸肥的貴族,還有那支讓克勞德一想起來就腦殼疼的皇家海軍……他們會坐以待斃嗎?
不,肯定不會。
王室和貴族可能會第一時間跑路。跑去哪?加拿大?澳大利亞?印度?總之,他們會帶著能帶走的財富和效忠者,跑到最安全、還能控製得住的海外領地去。
那海軍呢?
皇家海軍那龐大的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那些需要龐大後勤基地、熟練水兵和完整工業體係支撐的鋼鐵巨獸,能跟著王室一起跑嗎?
就算能跑一部分,在失去本土的造船廠、煤炭、補給和維護能力之後,還能剩下多少戰鬥力?跑出去的艦隊,是會成為保皇派的利刃,還是分崩離析,或者被新興的工人政府扣留?
更大的可能是,英國會陷入嚴重的內亂甚至內戰。王室、政府、軍隊、工會、各種政治勢力打得不可開交。
屆時,誰還有心思、有能力去管歐洲大陸的破事?皇家海軍還有沒有能力封鎖北海,威懾德國公海艦隊?
這對德國來說,短期看似乎是天大的利好。一個陷入內亂的英國,無法有效乾涉歐洲大陸,他可以更從容地對付法國,甚至……
等等,法國。
克勞德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剛才那點幸災樂禍徹底沒了。
法蘭西至上國,那個在民族主義和復仇主義情緒滋養下愈發膨脹的鄰居。沒有了英國在側翼的牽製,德國要獨自麵對一個同仇敵愾、且軍事實力不弱的法國。
雖然他對德國陸軍有信心,對未來知識加持下的戰術和裝備發展也有規劃,但那必然是一場硬仗,血流成河,耗資巨大。
而且,一個混亂甚至革命的英國,會帶來巨大的不確定性。革命思潮會不會蔓延到歐洲大陸?德國的工人運動會不會受到鼓舞而變得更加激進?希塔菈那把輿論雙刃劍一個沒用好,會不會反而點燃自家後院?
更現實的問題是,如果英國工業因為長期罷工和內亂而崩潰,其龐大的海外市場和原材料來源地必然陷入動蕩。
德國的對外貿易,特別是急需的某些海外原料進口,會不會受到影響?倫敦金融城的癱瘓,會不會引發全球性的金融恐慌,波及德國經濟?
“媽的……樂極生悲了屬於是。”
他光顧著看英國佬的笑話,卻忘了“蝴蝶效應”和“唇亡齒寒”的道理。一個穩定的英國,固然討厭,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對法國的製衡,也是對歐洲大陸均勢的一種維持。
這樣的不確定性太危險了……
尤其是對德國這樣一個同樣存在尖銳社會矛盾、根基未穩的國家來說。
“不行……”不能讓英國就這麼徹底亂了套。罷工可以,給政府施壓可以,但最好是逼他們妥協,改善工人待遇,緩解社會矛盾,而不是真的掀桌子革命。”
“最好是……罷工浪潮持續給英國政府巨大壓力,迫使它不得不將更多資源和注意力轉向國內,無力過多乾涉歐陸事務,但又不至於真的讓國家機器停擺,更別讓王室和海軍跑路了。”
“一個被內部麻煩纏身、暫時無暇他顧的英國,纔是好英國。一個徹底亂了套、甚至可能輸出革命的英國……就有點燙手了。”
要是真激勵了國內工人運動,自己不就GG了?那可不行。德國的工人運動必須在可控範圍內,是為德國國家復興和總署政策服務的工具,而不是真的去搞什麼國際主義大革命,怎麼自己穿越以來這麼難呢,走灰線走的好好的,不是容易被黑線奪舍就是被紅線奪舍
外交部那邊……是不是應該讓小德皇提醒他們,密切關注英國局勢,評估其影響?
或許可以暗中通過某些渠道,釋放一些德國希望看到英國社會恢復穩定,這有利於歐洲和平與貿易的訊號?雖然這麼做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也可能被解讀為貓哭耗子,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還有海軍那邊……是不是可以趁機……嗯,低調點,別刺激英國人敏感的神經,但內部的造艦計劃和訓練不能停。
萬一英國真的亂了,北海出現真空……不,不能想得太美,步子太大容易扯著蛋。
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英國要罷工,也不是他一個德國人能攔得住的,隨他去吧
他能做的,也就是未雨綢繆,讓德國這邊別被波及,順便看看能不能在混亂中撈點好處……或者至少避免壞處。
然後又是那個大麻煩希塔菈。她的工作熱情之高有點……讓人發毛。
每次他去總署那邊,或者僅僅是路過,總能“巧遇”希塔菈,而且希塔菈總能從他隨口說的一句話裡,解讀出八百個深意,然後興沖沖地去執行,效果還往往不錯。
一開始,克勞德還挺欣慰。多好的工具人,有理想,有幹勁,有能力,還對自己忠心耿耿。這樣的下屬,哪個領導不喜歡?
雖然她前麵先斬後奏亂宣傳民族主義,但是好歹自己花了點時間引導了一下,還算正向的
但希塔菈的忠誠和熱情似乎有點過度了,自己已經不是第一次去試圖引導了,一直沒用
他說今天天氣不錯,希塔菈告訴別人說“顧問先生暗示我們需要關注氣候變化對農業的影響,並提前佈局相關輿論陣地”。
他說這個方案再斟酌一下,希塔菈能理解成“顧問先生對此方案極為不滿,要求我立刻推翻重做,並深刻檢討自身思想侷限性”。
這搞得克勞德後來跟她說話都得字斟句酌,生怕哪句無心之言又被她拿去搞出個大新聞。
然後這姑娘簡直是個工作永動機。她辦公室的燈,常常是總署大樓裡最後一個熄滅的。這直接導致她手下那幫編輯記者,也不好意思早走,領導都沒走,你敢走?
於是總署宣傳口逐漸形成了以希塔菈下班時間為下班時間的潛規則,工作效率高是高,但人員疲憊度也與日俱增。赫茨爾都委婉地跟他提過,說總署其他部門有點卷不過宣傳部,氣氛微妙。
而且克勞德不止一次聽到風聲,說希塔菈在內部會議上,言必稱顧問先生的偉大指示、顧問先生高瞻遠矚的戰略眼光,把一些明明是集體智慧或者她自己想出的點子,也歸功於在顧問先生思想的指引下
下麵的人有樣學樣,逐漸地,顧問先生認為、顧問先生說過成了某種政治正確的開場白。克勞德感覺自己被架上神壇了
這感覺……有點驚悚。他可是要低調發育、悶聲發財的,這麼搞下去,萬一哪天希塔菈心血來潮,提議在總署大樓前給他立個銅像怎麼辦?
上次自己養傷的時候掛的畫像,那一整條街掛的旗幟現在都還在那,這再搞個雕像還得了,到時候自己成將軍了,走到哪哪都在那你若三冬來~自己還能不能工作了
關鍵是,他還不能明著打壓這種熱情。一方麵,希塔菈的能力和忠誠確實無可挑剔,是他手裏一把極其好用的利劍。
另一方麵,這姑娘萬一誤解了他的意思,以為顧問先生不再信任我了、我讓顧問先生失望了,搞不好會出心理問題,到時候黑化了,那麻煩就大了。
所以克勞德隻能一邊享受著高效執行帶來的便利,一邊小心翼翼地給希塔菈踩踩剎車,比如之前給她那份戰略規劃草案,就是想讓她從具體事務中抽身,去思考更宏觀、更務虛的問題,防止她在一線搗亂,順便讓她別老盯著具體案子搞大新聞,也算是變相讓她“休息”一下,別把手下人卷死。
手下有個能力超強、還把你當神拜的下屬,感覺是挺爽,但爽過頭了也怕被反噬。他可不想哪天醒來,發現希塔菈組織了一個顧問思想學習小組,或者更離譜的顧問近衛軍之類的玩意兒。
(666,還有……宏……喂……冰……)
不過,最近好像有點轉機。
克勞德摸著下巴回憶。好像有段時間了,希塔菈不再像以前那樣,幾乎住在辦公室。她開始……按時下班了?
至少比以前早了很多。總署大樓裡關於希塔菈辦公室的燈光終於不再常亮的竊竊私語,他都隱約聽到過幾次。
這是好事啊!大好事!
說明他之前的戰略轉向策略起效果了!或者,是那份聯誼的建議起作用了?讓她去接觸點工作之外的人和事,換換腦子,結果真換出效果了?開始注重工作生活平衡了?
不管是什麼原因,希塔菈能早點下班,意味著總署宣傳口的內卷壓力能減輕點,赫茨爾管理其他部門的難度能降低點,他自己的耳根子也能清靜點,更不用擔心哪天被架上神壇下不來。
“挺好,繼續保持。”克勞德滿意地點點頭。如果希塔菈能因此變得更正常一點,把那份可怕的熱情和精力,更均勻、更持久地投入到工作中,而不是搞突擊和狂熱崇拜,那簡直是完美。
“嗯?”克勞德忽然想到另一個問題。希塔菈早點下班……是回家了嗎?回那個她和母親一起租住的公寓?
早點回家也好,多陪陪母親。老人家獨自在家,也寂寞。希塔菈把工作看得太重,之前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撲在上麵,現在能平衡一下,對她們母女都好。
克勞德腦海裡浮現出希塔菈母親的形象,一個模糊的、慈祥的、可能有些瘦弱的老年婦女形象。
“等等……”
希塔菈……好像也到年紀了吧?在這個時代,算是未婚女青年了。之前要麼是在維也納求生,現在又一心撲在工作上,估計根本沒考慮過個人問題。
現在工作節奏放緩了點,又有“聯誼”的由頭……她母親會不會開始操心女兒的終身大事了?催婚?安排相親?
以希塔菈那種性格和現在的位置,一般男人恐怕hold不住她。得是什麼樣的男人,才能讓這個滿腦子“顧問思想”、“帝國大業”的姑娘,願意分出一部分心思,去考慮柴米油鹽、生兒育女?
克勞德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麵:一個不知死活的男人,試圖跟希塔菈約會,結果希塔菈全程在分析當前國際局勢和輿論導向,把對方說得一愣一愣,最後以你的思想層次無法跟上顧問先生的戰略步伐,我們不適合為由,把人給拒了……
“噗……”克勞德忍不住笑出聲。好像還挺有可能。
算了,操心這個幹嘛。希塔菈的私事,輪不到他這個上司來管。隻要她工作不出岔子,別再像上次那樣搞出極端個人崇拜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她愛什麼時候結婚,跟誰結婚,都行。
不過……如果她真的哪天帶個男人回來,說是未婚夫……
他得好好考察考察。畢竟是自己手下頭號幹將,可不能隨隨便便讓什麼阿貓阿狗給騙走了。
至少,得知根知底,品效能力過關,最關鍵的是得是自己人,不能是那種有可能把希塔菈帶偏,或者利用她接近權力核心的別有用心之徒,這種直接殺掉!
嗯,到時候可以讓赫茨爾幫忙摸摸底。必要的話,自己親自麵試一下也不是不行。
當然,這些都是沒影的事。現在的希塔菈,眼裏估計除了工作就是顧問先生的偉大事業,男人?恐怕還不如自己筆下的一篇社論有吸引力。
克勞德將那份報道英國罷工的報紙扔回圓幾上,又拿起其他幾份翻了翻。除了英國那邊的熱鬧,其他版麵大多乏善可陳。
國內經濟資料平穩,議會還在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扯皮,波蘭人有些零星的騷亂,但都不成氣候。
還有一份小報,不痛不癢地嘲諷了幾句新成立的柏林警察總署,暗示其不過是“新瓶裝舊酒”、“裝模作樣搞改革,實則內部依舊混亂”,語氣酸溜溜的,一看就是那些被打壓下去的舊警察餘孽或者看不得總署好的保守派喉舌在狺狺狂吠。
克勞德嗤之以鼻,這種程度的輿論攻擊,連給希塔菈手下那幫人練手都不夠格。
看來今天的世界暫時沒什麼大新聞了。也好,讓他喘口氣。
他將報紙推到一邊,目光落在房間另一側牆壁上掛著的一副巨大的歐洲地圖上。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椅的木質把手,思緒又飄向了別處。
“MP18……算算時間,也該有點眉目了吧。”他喃喃自語。
穿越過來,手握“未來”知識這個最大的金手指,克勞德怎麼可能不在軍事裝備上動心思?
尤其是輕武器。這個時代的戰爭,還普遍停留在栓動步槍作為步兵裝備、重機槍當祖宗供著的階段。
雖然德軍已經意識到了機槍的重要性,但戰術上依舊傾向於將其作為防禦和火力壓製的固定支點,步兵的進攻火力投送嚴重依賴栓動步槍的射速和士兵的素質。
克勞德很清楚,未來的戰爭節奏會越來越快,火力密度要求越來越高,塹壕戰、城市戰、突擊滲透……這些戰術都需要一種比步槍射速快、比重機槍輕便靈活、能夠為步兵班組提供強大近戰壓製火力的武器。
衝鋒槍,或者說自動步槍/突擊步槍的雛形,就是答案。
他當然不敢一上來就搞什麼AK47或者M16,那太超前,技術、材料和戰術理念都跟不上
幾個月前,他就讓施邁瑟父子去搞了,按道理來說應該有眉目了
為了避免“妖孽”之名坐實,他對外宣稱這個想法是“受到美國某些民間槍支設計師的啟發,以及考慮到未來城市治安和殖民地平叛中可能麵臨的特殊近戰需求”而提出的。
這個理由雖然牽強,但在天才總是有奇思妙想以及總署顧問就是喜歡搞點新花樣的認知濾鏡下,倒也沒引起太大懷疑
畢竟這玩意兒看起來就是個大號手槍或者能連發的卡賓槍,遠不如他搞的那些經濟改革和輿論操控來得驚世駭俗。
施邁瑟父子接到這個奇怪但報酬豐厚的任務後,自然是既興奮又頭疼。興奮的是接觸到了全新的武器概念,頭疼的是如何實現。
自由槍機原理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兒,但用在發射手槍彈的、要求連發的輕型武器上,還要考慮可靠性、人機工效和成本,挑戰不小。
不過,以德國工程師和工匠們的執著和技術底蘊,克勞德相信施邁瑟父子能搞定。他要做的就是定期關注進展,適當點撥一下方向,防止他們走太多彎路,或者搞出什麼華而不實、過於複雜的設計。
“嗯……明天或者後天,抽個時間去那邊看看。”克勞德盤算著,“看看原型機搞出來沒有,測試情況怎麼樣。最好能實彈打幾發,親自體驗一下。光看報告不行。”
想到能親自上手未來的武器,克勞德心裏也難免有點小激動。哪個男人能拒絕這種誘惑?尤其是這玩意兒還可能關係到未來德國陸軍的戰鬥力,甚至……某些“特殊行動”的成敗。
他又想到了總署。如果這槍真的搞成了,要不要……給總署配一點?
接管了警察後,雖然總署依然沒有配槍權,但是警察有啊,漢斯這傢夥也識相,整了個花活,弄了一群編製在警察那裏,但是工作地點在總署的人,警察配合總署行動,這不天經地義嘛
“咚咚。”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克勞德的遐想。
“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格蕾塔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著一絲猶豫和忐忑。
這小女僕咋又來了?
“顧問先生……陛下她……”格蕾塔的聲音壓得低,像是怕讓人聽見
克勞德心裏咯噔一下。壞了,準沒好事。他立刻坐直了身體,擺出嚴肅的表情:“陛下怎麼了?又在書房……著涼了?”
“不……不是。”格蕾塔連忙搖頭,“陛下她……派人送了這個過來,說是……說是給顧問先生的‘下午茶點心’,務必請您……趁熱品嘗。”說著,她側身讓開,後麵跟著一個同樣表情微妙、端著個蓋著銀質餐盤蓋的托盤的年輕侍女。
克勞德:“???”
下午茶點心?小德皇什麼時候關心起他的下午茶了?還“趁熱”?現在是早上吧?而且……以他對特奧多琳德的瞭解,這“點心”八成有詐。
上次她心血來潮說要給他泡咖啡,結果端上來一杯顏色詭異、味道堪比硫酸的液體,還眼巴巴地看著他喝,美其名曰親手調製的心意,害得他差點當場去世,還得強顏歡笑說“陛下手藝獨特”。
他朝格蕾塔和那個端著托盤的侍女擺了擺手,示意她們把東西放下就可以離開了。
格蕾塔如蒙大赦,連忙示意侍女將托盤輕輕放在克勞德手邊的圓幾上,然後兩人退了出去,還貼心地關上了門。
書房裏隻剩下克勞德一人,以及那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托盤。
他盯著那銀蓋,做了幾次深呼吸,努力給自己做心理建設:萬一是小德皇突然廚藝大爆發,或者從哪個靠譜的宮廷廚師那裏學了一手呢?
這個想法給他注入了一絲微弱的勇氣。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揭開了蓋子。
然後,他沉默了。
托盤上,孤零零地躺著幾塊……姑且稱之為餅乾的東西。
它們的顏色非常……不統一。有的邊緣焦黑如炭,中心卻還呈現著可疑的生麵糰的淡黃色
有的整體呈現一種不均勻的、彷彿被煙熏火燎過的深褐色
還有幾塊,表麵佈滿了詭異的氣泡和裂紋,看起來像是經歷了什麼地理書上的地質運動。
形狀更是隨心所欲,充滿了後現代主義的抽象風格。有依稀可辨的星星,有心形,還有幾個根本無法定義的、邊緣坑坑窪窪的幾何體。
沒有香味,隻有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焦糊和生麵粉的、難以形容的氣味若有若無地飄散開來。
克勞德的目光緩緩移向餐盤旁邊。那裏還放著一張摺疊起來的小紙條,紙張精美,印有皇室紋樣的暗紋。他拿起紙條,展開。
朕……朕今日略有心得,此為練習之作。身為帝國顧問,有義務為君分憂,品嘗並給出……客觀評價。
必須吃完。必須說好。否則……朕會很困擾。
——T.V.H
(註:朕親手所做,絕無旁人插手!)
最後那個強調的感嘆號,力透紙背,幾乎要戳破紙張。
克勞德:“……”
為君分憂?這憂分得有點大。
絕無旁人插手……很好,破案了。塞西莉婭要麼是沒攔住,要麼是故意沒攔,想要他死。
他現在非常確定,這玩意兒吃下去,最好的結果是腸胃炎,最壞的結果……可能需要立刻召喚宮廷醫生,甚至考慮遺言。
不吃?行啊,小德皇那張泫然欲泣、寫滿“你辜負了朕一片心意”、“朕的辛苦都白費了”、“你是不是討厭朕了”的小臉立刻就會浮現在眼前,緊接著就是各種軟磨硬泡、胡攪蠻纏,直到他屈服或者她找到新的“懲罰”方式。
而且,以他對特奧多琳德的瞭解,她真的會“很困擾”,然後這種困擾會以各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反饋到他身上。
吃?他低頭看了看盤中那幾塊餅乾,胃部一陣抽搐。這已經不是勇氣的問題了,這是對生命的基本尊重。
就在這進退維穀、天人交戰的時刻,書房虛掩的門縫處,傳來肉墊踩在地毯上的窸窣聲。
一隻白貓,邁著步子,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它的眼睛先是警惕地掃視了一圈,確認那個總是試圖把它抱在懷裏揉搓的小不點皇帝不在,然後目光便鎖定了克勞德以及他麵前圓幾上的托盤。
是雪球,皇宮裏的禦貓,小德皇的寵兒之一,以其高冷的性格和挑剔的胃口聞名。
它平時對除了特奧多琳德和特定侍女之外的人都愛答不理,對克勞德更是保持著一種愚蠢的人類,離我遠點的態度。
但此刻,或許是托盤上散發出的那股奇異氣味吸引了它,或許是它單純想來這個經常有好吃小餅乾的地方碰碰運氣
雪球輕盈地跳上了克勞德旁邊的另一張椅子,蹲坐下來,尾巴尖優雅地輕輕擺動,碧藍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托盤裏的“餅乾”,又看看克勞德
(雪球:不是哥們幾天不見這麼落魄了?就吃點這啊?)
克勞德看著雪球,又看看盤子裏的餅乾,一個充滿罪惡感的念頭出現了
雪球是貓。貓的消化係統和人類不同。而且,他仔細觀察了一下那些餅乾,看起來主要是麵粉、糖的產物,沒有巧克力,牛奶成分……就算有,估計也少得可憐,而且經過高溫烘烤,說不定……
最重要的是,雪球是小德皇的心頭肉。如果雪球“主動”偷吃了她的“心意”,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是禦貓頑劣,饞嘴誤事!
跟他克勞德·鮑爾有什麼關係?他最多就是個看管不力,未能及時阻止禦貓偷食陛下禦賜點心的疏忽之罪,這罪名可比公然抗旨,拒絕品嘗並詆毀陛下心血之作要輕多了!
而且,雪球吃了,他就不用吃了!既避免了生命危險,又不用直麵小德皇的眼淚攻勢!完美!
至於雪球……貓的命也是命,但……俗話說得好,死道友不死貧道,先苦一苦雪球,罵名雪球來背!
大不了事後多給它開幾個頂級貓罐頭補償一下!想必以雪球寬廣的胸懷,應該不會記仇……太久吧?
克勞德的良心經歷了短暫的掙紮,然後迅速被甩鍋的慾望壓倒。
他臉上露出一個自以為和藹可親(不懷好意)的笑容,輕輕捏起一塊看起來相對不那麼驚悚、顏色隻是微焦、形狀勉強能看出是圓形的“餅乾”,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
“雪球啊,看,這是什麼?香噴噴的……嗯……皇家特供小點心?想不想嘗嘗?”
雪球狐疑地看著他,又看看他指尖那小塊可疑的物體,鼻翼微微翕動,似乎是在辨認氣味。
克勞德不氣餒,將那一小塊餅乾又往前遞了遞,“嘗嘗嘛,陛下親手做的哦,一般貓可沒這個口福。”
吃吧,快吃吧,就一小口,說不定味道還行呢?貓舌頭可能跟人不一樣呢?
雪球矜持地偏了偏頭,似乎在評估風險與收益。或許是那若有若無的焦糊氣息裡確實有某種吸引貓科動物的神秘味道,它終於慢慢湊了過去,伸出小舌頭舔了一下
“喵嗷——!!!”
雪球猛地向後彈開,整個身體弓起,尾巴像根炸毛的雞毛撣子般筆直豎起,渾身的白毛都炸開了
“啪嚓!”
精緻的銀質餐盤蓋首先遭殃,被雪球的爪子狠狠一扒拉,直接飛了出去,哐當一聲砸在光潔的木地板上
緊接著,雪球用兩隻前爪,對著托盤裏那幾塊“餅乾”又抓又撓,又拍又打!焦黑的碎屑、不成形狀的麵糰塊、以及可疑的粉末瞬間四散飛濺
“喵!嗷嗚!哈——!”
雪球一邊破壞,一邊還發出憤怒的嚎叫(俗稱哈氣)
克勞德:“!!!”
幹得漂亮啊雪球!不愧是禦貓!果然有靈性!識破了這“點心”的致命本質,並果斷採取了最激烈的抗議方式!這是“為君試毒”的忠義之舉啊!
至於打翻禦賜之物、弄髒書房地毯……那都是小事!和保住自己的胃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雪球!你……你竟敢!這可是陛下禦賜的……心意啊!你定有逆反之心!”
(雪球:???)
雪球似乎發泄完了怒火,也意識到自己闖了禍,它從圓幾上跳下,嫌棄地抖了抖沾上些許碎屑的爪子,然後徑直從門縫又溜了出去,深藏功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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