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大學,物理學院主樓,階梯教室。
科倫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這是他習慣的座位。
講台上,施特拉赫教授講授著麥克斯韋方程組的應用。板書很漂亮,花體德文字母和積分符號優雅地連線,但科倫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教室裡那些空位
物理學院最近少了很多人,近衛軍把那些優秀的同學給請走了,很突然,而且帶走的都是些電磁學專業的優秀學生,他們的室友說他們離開之前說是被帝國徵召了,至於帝國徵召學生幹什麼?不清楚
應該是什麼新的交換生計劃,還是有什麼外國的什麼學者要來,搞點大排場撐麵子?
科倫的目光回到講台。施特拉赫教授正用粉筆在黑板上畫著一個閉合曲麵,講解高斯定理。這位教授五十齣頭,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是標準的學者模樣。
但科倫知道,這位“標準學者”的底細。或者說,整個柏林大學物理學院……不,整個柏林大學現在還有誰不知道這些教授們過去的“光輝事蹟”?
刺殺事件已經過去兩個月了。那場風暴席捲了整個大學,不,整個德國知識界。路德維希,那個道貌岸然的學閥頭子,被學生們揪出來,一起丟給了趕來的軍警
那場麵科倫記憶猶新。路德維希被拖走時,頭髮淩亂,眼鏡歪斜,還在聲嘶力竭地喊著“學術自由!”“你們這是暴民政治!”,
從那以後,柏林大學就變了。
以前,教授們是神。他們掌握著評分、推薦、論文發表、畢業答辯的生殺大權。他們可以隨意嘲諷某個學生的“普魯士式僵化思維”,可以公然在課堂上比較法國哲學的“精妙”與德國哲學的“粗笨”,可以暗示英國實驗科學的“嚴謹”對比德國理論的“空想”。
他們可以把自己的研究丟給研究生做,然後署名時把自己放在第一作者,把學生踢到後麵甚至直接省略。他們可以對有姿色的女學生“特別關照”,在辦公室裡“單獨輔導”,而受害者和知情者大多隻能忍氣吞聲,因為得罪了他們,就意味著學術生涯的終結。
現在,神像崩塌了。
學生們…尤其是那些有左翼傾向、讀過馬克思、參加過地下讀書會、對舊秩序充滿憤怒的學生們突然發現了一件武器。一件在當下德國無往不利的武器。
愛國
民族復興
反對外來文化侵蝕。
保衛德意誌精神。
這些口號,以前是保守派、是軍方、是皇室和右翼政黨喜歡揮舞的大棒。現在,學生們把它拿了過來,用從克勞德·鮑爾那裏學來的方式。
是的,克勞德·鮑爾。那個禦前顧問,總署的創立者,鐵腕的改革派。在左翼學生的小圈子裏,對他的評價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起初,他是“帝國的新打手”、“披著進步外衣的專製者”。但刺殺事件後,許多年輕左翼學生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也對他本人有不少改觀。
“他說得對,”一次在小酒吧的聚會中,一個同學灌下一大口黑啤,抹著嘴說,“光批判沒用。你得有力量,有策略,知道誰是主要敵人,知道怎麼利用規則,甚至利用敵人的武器。”
“鮑爾用的不就是皇帝和民族主義嗎?但他用這個幹掉了多少舊秩序的既得利益者?路德維希這種學閥,靠我們以前發傳單、搞遊行、喊口號,能扳倒嗎?不能!但現在,一頂‘德奸’、‘法國走狗’的帽子扣上去,軍警立刻就來抓人!為什麼?因為現在帝國需要這個!皇帝需要這個!鮑爾需要這個!”
“他在利用民族主義情緒鞏固自己的權力,也在利用它掃清障礙。”另一個學政治經濟的學生推了推眼鏡,“這很危險,也很……有效。而且,他至少真的在做事。總署打擊囤積居奇,接管黑心工廠,追討拖欠工資。”
“不管他最終目的是什麼,至少一部分工人確實拿到了錢,一些最惡劣的工廠被整治了。這比那些隻會空談‘未來社會’、對眼前工人死活漠不關心的老學究,還有那些嘴上喊著‘自由市場’、實際上縱容資本家盤剝的教授,強多了。”
“對!關鍵是要做事!要改變現狀!”有人揮舞著拳頭,“鮑爾說了,‘建設比批判難一萬倍’。我們現在就在建設!建設一個乾淨的大學!把那些崇洋媚外、欺壓學生、學術不端的老東西都趕出去!”
於是,一場奇異的風暴在柏林大學,乃至全德國的高等學府颳了起來。學生們不再僅僅滿足於討論理論、組織讀書會。他們開始“行動”。
目標明確:那些名聲不好、有過劣跡的教授。尤其是那些長期鼓吹外國優越、貶低德國文化科學成就的“自由派”教授。還有那些學術不端、欺壓學生、性騷擾女生的學閥。
手段直接:蒐集證據,公開揭露,扣上“德奸”、“文化叛徒”、“帝國復興的絆腳石”、“腐蝕青年思想的蛀蟲”等大帽子,然後向校方和總署舉報。
效果顯著。
一個文學教授,因為長期在課堂上宣揚“法國文學的優雅與精緻是德意誌粗獷精神永遠無法企及的”,並打壓一個撰寫關於德意誌民間史詩論文的學生,被學生們聯名舉報“蓄意貶低民族精神,為法國文化滲透張目”。三天後,該教授被停職調查。
一個歷史係副教授,被發現多篇論文關鍵部分剽竊自一位已故法國同行的著作。舉報材料中特彆強調,他剽竊的是“法國學者的研究成果,卻用來申請德意誌帝國的學術基金,是雙重的學術不端與背叛”。該副教授被開除,學術聲譽掃地。
一個化學教授,以脾氣暴躁、隨意辱罵學生、並將學生的實驗成果據為己有著稱
以前學生敢怒不敢言。現在,一封詳細列舉其劣跡、並指控他“利用帝國提供的實驗室和資源滿足私慾,嚴重損害德國科學界聲譽與青年科學人才培養”的舉報信被同時送往係裏、校長辦公室和《柏林日報》。該教授很快“因病休假”,據說正在接受調查。
最轟動的是對物理學院一位資深教授的揭發。該教授不僅長期騷擾女學生,還被發現與一家法國化工企業有秘密技術諮詢合同,而該企業被懷疑與法國軍方有聯絡。
舉報材料中,學生們“痛心疾首”地寫道:“在國家急需科學技術以實現復興、抵禦外侮的關鍵時刻,身為帝國資助的學者,卻為潛在敵國提供可能用於軍事的技術諮詢,此等行徑,與叛國何異?!”該教授一夜之間消失,據說已被逮捕。
風氣為之一變。教授們忽然變得“和藹可親”起來。上課準時了,評分“公正”了,對學生的態度客氣了,以前那種高高在上、隨意貶低德國文化的論調幾乎絕跡。辦公室裡“單獨輔導”女學生的情況也大大減少。學術不端?至少表麵上,大家都很乾凈。
“學術規範”重新建立起來。隻不過這次,規訓的力量不僅來自傳統的學術權威和行會規則,更來自下方,來自以前處於弱勢的學生,以及他們手中那把名為“愛國主義”和“帝國復興”的尚方寶劍。
科倫對此心情複雜。他目睹過也親身體驗過一些教授的惡劣行徑。他的室友曾因為質疑一位教授的理論,被該教授在期末考試中惡意評為不及格,不得不重修,耽誤了一年。
他認識的一位很有天賦的女同學,因為拒絕某位教授的“晚餐邀請”,之後在申請實驗室助理職位時被屢次刁難。所以,看到這些學閥、混子、敗類被整治,他內心是有一絲快意的。
挺好的……剛好下課鈴也響了,下課了就吃點東西…再回宿舍睡一個回籠覺
他隨著人流走出教室,匯入更加龐大的人潮。
科倫低著頭,沿著熟悉的路線,準備去學生食堂吃午飯
就在他隨著人流走下主樓梯,來到二樓與一樓之間的樓梯轉角平台時
“啊——!!!”
所有人的腳步都頓住了。交談聲戛然而止。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二樓走廊深處,一扇掛著“理論物理研討室”銘牌的橡木門。
“砰!”
那扇門被從裏麵猛地撞開,一個身影踉蹌著沖了出來。
是個年輕女孩,看樣子是個低年級學生,臉色慘白如紙,金髮有些散亂,淺色的上衣領口被扯開了一道口子,臉上帶著未乾的淚痕和極度驚恐的神情。
她一手緊緊抓著被扯壞的衣領,另一隻手指著洞開的門內,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頭髮稀疏、約莫五十多歲的男人從門裏追了出來,臉色漲得通紅,嘴裏不乾不淨地罵著:“……跑什麼!給我回來!不識抬舉的東西!我這是……這是在指導你!是在關心你的學業前途!”
是克魯格教授。科倫認得他,教“物理髮展史”的。名聲一直不太好,據說喜歡“單獨輔導”女學生,尤其是那些看起來怯生生、家境一般的外省女孩。
以前也有過風言風語,但最後總是不了了之。有人說他有點背景,也有人說那些女孩自己“不檢點”。
但這次,不一樣了。
“我操他媽的!”
一個站在科倫斜前方、身材高大的男生第一個爆了粗口,他是機械工程學院的,以脾氣火爆和正義感強著稱。他一把將手裏的書包砸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這個老畜生!”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媽的,當我們不存在是吧?!還敢欺負人!”
人群瞬間被點燃了。剛才還隻是背景音的嘈雜,瞬間變成了憤怒的咆哮。不是一兩個人,而是幾十、上百個剛剛從教室裡出來的年輕人。
他們或許來自不同的學院,有著不同的政治傾向,但在這一刻,樸素的對弱者的同情和對恃強淩弱者本能的厭惡,加上這段時間以來對“舊權威”和“敗類”的零容忍情緒,如同火星濺入乾透的油桶。
“兄弟們乾它!”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像決堤的洪水,猛地朝著二樓走廊湧去。科倫也被裹挾在其中,身不由己地向前沖。他心臟狂跳,血液衝上頭頂,剛才下課時的慵懶和茫然被一種混合著憤怒、興奮和些許茫然的激烈情緒取代。
克魯格教授顯然沒料到會是這種場麵。他本以為最多是幾個學生圍觀,他吼兩句,嚇唬一下,事情就過去了。以前不都是這樣嗎?
可眼前這黑壓壓、怒氣沖沖湧上來的人群,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他臉上的紅潮迅速褪去,下意識地後退,想退回那間研討室,把門關上。
“砰!”
那個高大的工科男生已經第一個衝到了門前,用肩膀狠狠撞在了即將合攏的門板上。門後的克魯格教授被撞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老東西!還想跑?!”
“打他!”
“人渣!學閥!敗類!”
憤怒的學生們已經湧到了門口,將克魯格教授堵在了研討室門內的小片空間裏。無數隻手指向他,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他臉上。那個被欺負的女孩已經被幾個女生扶到一邊,低聲安慰著,但她的啜泣和指控讓眾人的怒火燒得更旺。
克魯格教授背靠著牆壁,渾身發抖,色厲內荏地揮舞著手臂:“你們……你們想幹什麼?!造反嗎?!我是教授!是帝國授予職稱的學者!你們這是侮辱師長!是暴力行為!我要報告校長!把你們全部開除!”
“教授?我呸!你也配叫教授?你就是個披著學者外衣的流氓!是帝國教育體係的蛀蟲!”
“報告校長?去啊!看看校長是先開除你這個性騷擾學生的敗類,還是開除我們這些見義勇為的學生!”
“跟他廢話什麼!扭送警察局!”
“對!送警察!讓法律製裁他!”
人群激憤,幾個男生已經上前,扭住了克魯格教授的胳膊。老教授掙紮著,尖叫著:“放開我!你們沒有權力!我要找我的律師!我是清白的!是她勾引我!”
“還他媽嘴硬!”工科男生一拳搗在克魯格教授的肚子上,不是很重,但足以讓他痛苦地彎下腰,把後麵的汙言穢語憋了回去。
就在這時,兩個穿著深藍色製服、胳膊上戴著“校衛”袖標的中年男人氣喘籲籲地擠開人群,沖了進來。
“住手!都住手!”為首的保安隊長試圖分開人群,“怎麼回事?都散開!不許聚眾鬧事!毆打教授,你們想被記大過嗎?!”
要是在兩個月前,或許這聲嗬斥還能有點用。學生們可能會遲疑,會衡量後果。但今天,不一樣了。
“記大過?記你媽的大過!這老畜生性騷擾女學生,人贓並獲!我們都看見了!你不管,還來管我們?!”
“就是!你們保安是幹什麼吃的?平時收黑錢放社會閑雜人等進來騷擾女生的時候沒見你們這麼積極!現在出來當狗腿子了?!”
保安隊長的臉漲紅了:“事情還沒調查清楚!你們不能動用私刑!先把人交給我們,學校會處理……”
“學校處理?怎麼處理?像以前一樣,壓下去?給點錢封口?或者威脅受害者退學?然後讓這個老畜生換個地方繼續禍害人?”
“我告訴你,今天這事,沒完!兄弟們,姐妹們!你們說,是把這老畜生交給這些和稀泥的保安,然後看著他又被‘保’下來,還是我們自己做主?!”
“我們自己處理!”
“不能交給他們!他們都是一夥的!”
“對!上次化學係那個騷擾女助理的,不就是被保安‘勸’回家‘休息’了嗎?休息了兩個月,屁事沒有,又回來了!”
群情激憤。保安隊長看著眼前一張張年輕而憤怒的臉,感受著那股幾乎要實質化的怒火和懷疑,心裏也有點發毛。
一個月就拿這幾個子兒的薪水,犯得著為這麼個名聲本來就臭、還撞在槍口上的教授,跟幾百號紅了眼的學生硬扛嗎?再說了,這老東西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對保安呼來喝去,他其實也看不慣……
就在保安隊長猶豫的當口,一個聲音突然在人群外圍響起
“等等!你們看!這老東西剛才掙紮的時候,口袋裏掉出來個東西!”
眾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隻見在克魯格教授剛才掙紮的地上,除了幾支滾落的鋼筆,還有一個巴掌大小、用深藍色絲絨包裹的、方方正正的東西。絲絨佈散開了一角,露出裏麵一抹金色。
離得近的一個學生彎腰撿了起來,開啟絲絨布。裏麵是一個製作極為精美的金質懷錶。表蓋開啟,錶盤上的羅馬數字優雅清晰,但更引人注目的是表蓋內側,鐫刻著一行清晰的花體法文:
“Àmonchercollègue,avectoutemonadmiration.-P.deR.”(贈予我親愛的同事,滿懷敬意。-P.德·R.)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是一個巴黎的著名鐘錶匠簽名和年份:1910。
空氣彷彿又凝固了一瞬。
“法文……”撿起懷錶的學生喃喃道。
“巴黎的鐘錶匠……1910年……”戴眼鏡的文科生立刻介麵,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那時候……正是法德關係因為摩洛哥危機極度緊張的時候!”
“P.deR.……這縮寫……會不會是那個在法國科學院、經常發表攻擊德國科學政策文章的皮埃爾·德·羅什富爾?!”另一個似乎對法國學界有所瞭解的學生驚呼。
所有的線索,在憤怒和猜疑的催化下,被瞬間串聯、放大、賦予了最可怕的解釋。
“他不是簡單的性騷擾!他是間諜!是收了法國人錢的狗!用教授身份做掩護,禍害我們德國的女學生隻是他噁心的癖好,他真正的任務是給法國人當眼線!竊取我們帝國的科學技術情報!”
“對!一定是這樣!不然他怎麼解釋這塊表?這麼貴重的禮物!來自法國!還寫著‘親愛的同事’!”
“怪不得他以前上課老吹噓法國科學多先進,貶低我們德國的成就!原來是被收買了!”
“人渣!叛徒!德奸!”
“打他!打死這個法國走狗!”
人群徹底暴怒了。如果說之前隻是因為性騷擾而憤怒,現在,則混雜了被背叛的民族情感和對“內奸”的刻骨仇恨。幾個男生衝上去,對著已經癱軟在地、嚇得魂飛魄散的克魯格教授就是幾腳。老教授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徒勞地抱著頭蜷縮起來。
“別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保安隊長這下真慌了,想上前阻攔,但立刻被幾個學生狠狠推開。
“滾開!狗腿子!你是不是也收他錢了?!還是你也跟法國人有勾結?!”
“一個月拿幾個子兒,你拚什麼命啊!這老東西是你爹啊?泥馬的你就這麼孝順是吧”
保安隊長被罵得麵紅耳赤,看著周圍學生們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那個被打得鼻青臉腫、哀嚎不止的“教授”,最後一點職業操守也煙消雲散了。
他媽的,這渾水不能蹚。他悄悄往後縮了縮,對另一個同樣臉色發白的保安使了個眼色,兩人慢慢退到了人群邊緣,裝作維持秩序,實際上是不再乾涉。
“現在怎麼辦?送警察局?”有人喘著氣問。
“警察?警察頂個屁用!他們有用,陛下還用設立總署幹什麼?!這些舊時代的官僚,除了和稀泥、收黑錢,還會幹什麼?!這老東西是間諜!是叛國罪!警察管得了嗎?!”
“對!警察滾蛋!”
“送總署!隻有總署能治這種帝國蛀蟲、民族叛徒!”
“總署萬歲!赫茨爾大人一定會嚴懲他!”
“把他捆起來!扭送到總署在東區的辦事處!現在就去!”
在一片“送總署!”“總署萬歲!”“清除蛀蟲!”的狂熱呼喊聲中,幾個學生找來了繩子,將被打得奄奄一息、連求饒都說不出來的克魯格教授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像拖死狗一樣從地上拖起。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工科男生和另外幾個健壯的學生,拖著捆成粽子、滿臉是血的克魯格教授,走在最前麵。後麵跟著浩浩蕩蕩、群情激奮的學生隊伍。
他們穿過平時充滿學術氣息的林蔭道,引得路過的校工、更多不明所以的學生側目、駐足、然後被這股洪流卷挾或拋在後麵。
科倫也在其中。他的心臟依然在胸腔裡擂鼓,血液衝撞著耳膜,剛才混亂中他也給這老東西來了一腳,挺解氣的
“送總署!清蛀蟲!”
“帝國復興,清除敗類!”
“赫茨爾大人為我們做主!”
隊伍出了校門,轉向通往東區的大道。最初的激憤隨著步行漸漸消耗,口號聲漸漸零落下來,取而代之的是興奮的交談、對剛才情景的複述、以及對克魯格“法國間諜”身份的種種猜測和“實錘”。肚子也開始咕咕叫了。
“喂,快一點了,餓死了!”
“先找個地方吃飯吧!吃飽了纔有力氣把這老東西拖到總署!”
“對!前麵那條街拐角有家‘老馬克’酒館,豬肘和酸菜不錯,黑啤也夠勁!”
提議得到了響應。反正總署辦事處就在東區,也不急於這一時。浩浩蕩蕩的隊伍於是拐進了東區邊緣一條相對還算整齊的街道。
“老馬克”酒館的老闆顯然沒料到中午會突然湧進這麼一大群學生,嚇了一跳,待看清是一群年輕人,雖然氣勢洶洶還拖著個鼻青臉腫的老頭,但好歹不像來打劫的流氓,這才戰戰兢兢地招呼夥計趕緊搬桌子擺椅子。
酒館裏瞬間人聲鼎沸,充滿了年輕人特有的喧囂。克魯格教授被隨手扔在牆角,像一堆被遺忘的破麻袋,隻有偶爾痛苦的呻吟證明他還活著。
學生們點餐、碰杯、大聲說笑,彷彿剛剛完成了一場偉大的壯舉,現在正在慶功。科倫和幾個相熟的同學擠在一張長條桌旁,啃著硬麵包夾香腸,喝著微酸的黑啤,聽著周圍的人興奮地議論。
“你們看到那老東西的表情了嗎?哈哈,嚇得尿褲子了吧!”
“那塊懷錶!絕對是鐵證!這下看他怎麼狡辯!”
“總署肯定會嚴查!說不定能揪出一串法國間諜!”
“要我說,大學裏這種蛀蟲多了去了!咱們這次開了個好頭!”
“對!吃完飯,咱們多叫點人,聲勢搞大點!讓全柏林都知道,我們大學生不是好欺負的!”
科倫聽著,也跟著笑,但心裏那點異樣感又悄悄浮了上來。這一切……是不是有點太順理成章了?那塊懷錶,真的能證明克魯格是間諜嗎?那個“P.deR.”,真的就是那個法國學者嗎?萬一隻是普通的學術饋贈呢?還有,剛才那陣拳腳……是不是有點過了?
他甩甩頭,想把這種“不合時宜”的念頭趕出去。大家都這麼認定,難道所有人都錯了?法文、巴黎鐘錶匠、1910年敏感時期……巧合太多。
何況,克魯格本來就不是好東西,性騷擾是實實在在的。就算不是間諜,也是個人渣,活該被收拾。這麼一想,他又覺得坦然了些,仰頭灌了一大口啤酒。
酒足飯飽,學生們重新恢復了精力。在幾個領頭者的催促下,他們再次拖起克魯格教授,鬧哄哄地湧出了“老馬克”酒館,繼續向東區進發。
越往東區走,街景越發破敗。大學區那種整齊的街道、古典的建築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狹窄崎嶇的巷子、低矮擁擠的房屋、牆壁上斑駁的汙漬和胡亂張貼的褪色廣告。
空氣中也混雜了更多的氣味:劣質煤炭的煙味、陰溝的臭味、廉價食物和酒精的味道
學生們的喧鬧聲,在這片區域顯得格外突兀。一些衣衫襤褸的孩童停下玩耍,好奇地打量著這支奇特的隊伍;靠在牆邊曬太陽的失業工人投來麻木或戒備的目光;幾個濃妝艷抹、站在巷口的女人對著隊伍裡的年輕男生指指點點,發出放浪的笑聲。這裏的生活節奏和大學區截然不同。
“怎麼這麼遠?好像不是這條街吧”
“這鬼地方真亂。”
“小聲點,這邊不太平……”
隊伍裡的交談聲不自覺地低了下去,一種陌生的、略帶不安的氣氛開始瀰漫。他們中大多數人,來自中產或小資產階級家庭,雖然同情“工人階級”,但真正深入柏林東區腹地的次數寥寥無幾。書本上讀到的“貧困”、“壓迫”,此刻以最直接、最粗礪的視覺和嗅覺衝擊著他們。
突然,前方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緊接著是嘔吐的聲音。
“怎麼了?”
“前麵出什麼事了?”
隊伍前行的速度慢了下來,人群向前湧動,想看個究竟。科倫也被推著向前擠了幾步。
然後,他看到了。
在一條更加陰暗、堆滿垃圾的支巷口,幾個跑在前麵的學生臉色慘白地退了回來,其中一個正扶著牆劇烈地乾嘔。巷子深處,靠近一個臭氣熏天的公共垃圾堆的地方,隱約可見一個人形的輪廓,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蜷縮著。
好奇心和對“出事”的敏感,驅使著更多學生湊近了一些。隨即,更多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響起。
那確實是一個人。一個男人。看穿著,像是東區常見的窮苦工人或無業者,衣服破舊骯髒。他麵朝下趴著,身下是一大灘已經凝固發黑的、觸目驚心的血跡,範圍很大,幾乎浸透了周圍的泥土和垃圾。
最駭人的是他的後腦勺,那裏有一個明顯的凹陷,邊緣不規則,像是被某種沉重的鈍器反覆擊打過。幾隻蒼蠅嗡嗡地圍著那處傷口和凝固的血泊打轉。
死寂。
剛才還充斥著口號、議論、乃至對克魯格幸災樂禍的學生隊伍,此刻陷入了一片死寂。隻有遠處依稀可聞的市聲,和近處那個嘔吐學生壓抑的乾嘔聲。
他們大多在書本上讀過死亡,在激昂的演講中聽聞過“犧牲”,在想像中描繪過“血與火。但那些是抽象的,是概唸的,是帶著理想主義光環的符號。
而眼前這個,是真實的死亡。沒有光環,沒有意義,隻有暴力和貧困留下的殘忍痕跡
“……死……死了?”
“找警察……快報警……”
就在這時,巷子另一頭傳來拖遝的腳步聲。兩個穿著柏林警察製服的巡警,腋下夾著警棍,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他們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邊聚集的人群和異常,皺著眉頭,一臉不耐煩。
“喂!你們!聚在這裏幹什麼?!”一個年長些、肚子微凸的警察嗬斥道,視線掃過學生們年輕而蒼白的臉,又瞥了一眼巷子深處,眉頭皺得更緊了,“又是你們這些學生仔?不在學校裡好好讀書,跑這兒來搗什麼亂?趕緊散開!”
“警……警官!”一個膽子稍大的學生結結巴巴地指著巷子裏,“那裏……那裏有個人……好像死了……”
胖警察和同伴對視一眼,慢悠悠地走過去,探頭看了看。
“嗯,是死了。行了行了,都散了!沒什麼好看的!打架鬥毆,失手打死人,這地方哪天不死個把兩個?都滾蛋,別妨礙公務!”
他的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或者街角的麵包又漲價了。那種事不關己的漠然,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在場每一個學生的心頭。
打架鬥毆?失手打死人?這地方哪天不死個把兩個?
就這麼……輕描淡寫?
那個後腦勺上可怖的凹陷,那灘發黑的血跡,那具蜷縮的、無聲無息的屍體……在這個警察眼裏,就和路邊被丟棄的爛白菜沒什麼區別嗎?
“你們……你們不調查嗎?不抓兇手嗎?”一個女生忍不住問道
“調查?”胖警察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小姐,你知道東區每天有多少起這種破事?抓兇手?誰看見了?你看見了?還是他看見了?”
“這種地方,這種死法,八成是欠了賭債還不上,或者搶地盤的黑幫乾的。查?查個屁!有那功夫,不如去街角酒館喝一杯。趕緊的,都散了!再圍著,告你們妨礙公務!”
另一個年輕點的警察也幫腔道:“就是,一堆窮鬼爛命,死了就死了,省得給社會添亂。你們這些學生娃,趕緊回學校去,這地方不是你們該來的。”
窮鬼爛命。死了就死了。省得給社會添亂。
每一個字都狠狠砸在這些剛剛還沉浸在“替天行道”正義感中的年輕人心上。
原來,這就是“現實”。在大學裏,他們可以用“愛國”、“清除學閥”的名義,扳倒一個教授。但在東區,在真正的貧民窟,一條人命,可以如此廉價,如此無聲無息地消逝,連維持最基本秩序的警察都懶得看一眼。
他們之前對“舊警察係統”的腐敗無能有所耳聞,但耳聞與親見,是兩回事。此刻,他們才真切地體會到,克勞德·鮑爾設立“總署”,宣稱要“掃清舊官僚積弊”、“建立高效廉潔的新秩序”時,所麵對的是怎樣一個麻木、潰爛的底層。
隊伍拖著克魯格教授,在一種難言的沉默中繼續前行。
拐過幾個街角,景象陡然一變。
街道變寬了,平整的石板路取代了坑窪的泥濘。兩側那些東區常見的、歪斜破敗的棚屋和擁擠的出租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新近修繕過的、外牆刷成統一灰白色的三層聯排樓房,雖然談不上美觀,但整齊劃一,透著一種刻板的秩序感。街麵上的垃圾和汙水蹤跡全無,甚至有人定期清掃的痕跡。
最引人注目的是街道盡頭的建築,外牆新刷了深灰色塗料。樓頂一麵紅底白字、中央是交叉劍戟與齒輪環繞標誌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樓房正門上方,懸掛著一副巨大的肖像——克勞德·鮑爾身著總署製服,目光平靜地望向遠方,畫像下方是一行醒目的標語:“秩序、紀律、復興!”
這裏的氣氛與東區貧民窟判若雲泥。安靜,有序,甚至有些肅殺。
偶爾有穿著筆挺灰色製服的年輕男女進出,步履匆匆,表情專註,幾乎目不斜視。門口站崗的兩名總署稽查員,身姿挺拔,裝備精良,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街道,與剛才那兩個懶散厭世的巡警形成了鮮明對比。
學生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聚集在街道的這一頭,望著那片整齊、乾淨、懸掛著顧問肖像的“特區”,又回想起那條瀰漫著貧窮、暴力和死亡氣息的昏暗街巷。強烈的對比衝擊著他們的感官。
“就……就是這裏了。”
“對,總署東區第三辦事處,”另一個學生看著門牌號確認道,“我們……我們真的要把人交給這裏?”
牆角,克魯格教授似乎恢復了一點意識,發出細微的呻吟,動了動被捆住的身體,引來幾道嫌惡又複雜的目光。
“不交給這裏交給誰?警察?你們剛才沒聽見那兩個警察怎麼說嗎?‘窮鬼爛命,死了就死了’!他們根本不在乎!這老東西就算真是間諜,交給他們,說不定轉頭就放了!”
“可總署……”有人猶豫,“他們真的會管這種事嗎?大學教授性騷擾……還有可能牽扯間諜……這好像不歸他們管吧?”
“你傻啊!沒看報紙嗎?總署現在什麼都能管!‘帝國復興特殊時期,一切阻礙復興程式之事務,總署均有臨時處置權’!之前那事,不就是總署牽頭辦的嗎?我看,就得交給總署!隻有總署敢動真格的,不會和稀泥!”
“對!赫茨爾大人是動真格的!和那些舊官僚不一樣!”
“走!送進去!”
“伸張正義!”
口號再次被喊出,但已不復之前的響亮和純粹,他們目前心裏充滿了遲疑、對警察係統的徹底失望
他們的到來立刻引起了注意。站崗的衛兵抬起手,示意他們停下。幾個穿著灰色製服的年輕官員從樓裡快步走出,表情嚴肅,目光迅速掃過這群學生,以及他們拖著的那個狼狽不堪的……呃…應該還活著吧?活人?
“怎麼回事?這裏是總署辦事處,不得喧嘩聚集!”
“長官!我們是柏林大學的學生!我們抓到了一個敗類!物理學院的克魯格教授!他性騷擾女同學,人贓並獲!而且,我們懷疑他是法國間諜!這是證據!”
他舉起那塊用絲絨包裹的金懷錶。
官員接過懷錶,開啟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鼻青臉腫、瑟瑟發抖的克魯格,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波動。他朝身後一個拿著記錄板的年輕下屬示意了一下。
“姓名,身份,指控事由,證據。”
學生們七嘴八舌地補充起來,講述了“研討室事件”的經過,強調了克魯格一貫的劣跡,以及那塊“可疑”的懷錶,並著重描述了剛才兩個警察對命案的漠然態度,以彰顯將人送交總署的必要性。
詢問的官員飛快地記錄著,偶爾抬頭確認一兩個細節。為首的官員則一直沉默地聽著,目光在學生們的臉上和克魯格身上來回移動。
聽完陳述,為首的官員點了點頭
“你們反映的情況,總署已經記錄。此人,以及相關物證,總署會依法接收,並進行徹底調查。”
他一揮手,兩名稽查員立刻上前,從學生手中接過了捆著克魯格的繩索,
“關於調查結果和處理意見,總署會在覈實清楚後,依規通報柏林大學及相關部門。感謝各位同學對帝國教育事業和社會風氣的關心,以及對總署工作的支援。”
學生們互相看看,看著克魯格被兩名衛兵毫不客氣地拖進那棟灰色建築,消失在門後,他們忽然感到一陣輕鬆,以及隨之而來的茫然。
事情……就這樣了?
他們做到了。扳倒了一個教授,把他送進了“應該能管、也會管”的地方。但為什麼,心裏沒有預想中的暢快和勝利感,反而沉甸甸的,像是壓了塊石頭?
是剛才巷口那具無人問津的屍體?是警察那句“窮鬼爛命”?
“好了,事情總署會處理。各位同學請回吧,不要在此聚集。”稽查員下了逐客令。
學生們默默地轉身,沿著來路返回。隊伍沉默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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