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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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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有些慵懶,透過梧桐樹葉的間隙,在巴黎的街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夏爾·戴魯萊德將帽簷壓低了些,步伐不疾不徐,混在稀疏的行人之中。

他沒穿那身綴滿金色穗帶的元帥製服,也沒戴象徵最高權力的綬帶。隻是一件質地考究但款式普通的深灰色大衣,一條簡單的圍巾,看起來像個家境優渥、有閒情逸緻在午後散步的律師或教授。

兩名同樣穿著便裝、氣息精悍的衛兵像影子一樣綴在十幾步外,融入人群,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但不會打擾護國主難得的獨處時光。

他不需要衛兵前呼後擁。至少在巴黎,在他的城市,不需要。

愛麗舍宮的辦公室宏偉、威嚴,每一件傢具、每一幅畫像都在訴說著權力。但他有時需要離開那裏,需要脫下“護國主”那沉重而耀眼的外殼,像一個幽靈,一個旁觀者,走進他自己創造的世界裏,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用身體去感受。

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虛榮,遠比在陽台上接受萬民歡呼更讓他滿足。他要親眼確認,他塑造的法國,是否真的如報告和畫像中那般生機勃勃,鐵板一塊。

街道很乾凈。沒有垃圾,沒有礙眼的乞討者,甚至沒有無所事事的閑漢。行人大多步履匆匆,表情專註,或提著公文包,或拿著工具袋,或穿著漿洗得筆挺的工裝。男人肩膀寬闊,背脊挺直

女人衣著樸素,但眼神明亮。看不到迷茫,看不到散漫,更看不到記憶中第三共和國末期那種令人作嘔的頹廢、爭吵和市儈氣。很好。

失業?在他的法國,這個詞是一種侮辱。要麼在工廠、在礦山、在遍佈全國的宏偉工地上為民族的復興流汗,要麼在軍營、在邊境、在即將建造的無敵艦隊的龍骨上,為法蘭西的榮光準備流血。沒有第三種選擇,也不需要有。

他的目光掠過街邊建築的牆麵。那裏,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懸掛著的巨幅三色旗,以及旁邊那麵稍小、但更顯眼的旗幟

深藍底色,中央是金色的法蘭西百合徽記,被橄欖枝與劍環繞。那是法蘭西至上國的國徽,也是他個人的象徵。

旗幟下方,往往還貼著他的肖像海報,上麵是目光如炬的護國主形象。海報上的標語簡潔有力:“秩序、工作、祖國”、“法蘭西崛起”、“跟隨護國主”。

這些畫像和旗幟如同忠誠的哨兵,沉默地覆蓋了巴黎的每一寸牆壁,滲入每一個市民的眼簾,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成為這座城市,這個國家呼吸的一部分。

他走過一個十字路口,那裏有一個臨時搭建的木質小高台,像是街頭表演用的。台上放著一架有些年頭的立式鋼琴,一個穿著舊式黑色禮服、頭髮有些花白的男人正在彈奏。

周圍聚集了二三十個路人,有提著菜籃的主婦,有穿著工裝的工人,也有幾個像他一樣穿著便服、看似閑逛的人。

鋼琴家的手指在琴鍵上跳躍,接著,他開口唱了起來,瞬間抓住了戴魯萊德的目光。

“投降萬歲!大家來拍賣法蘭西!”

“資產階級它隻顧肚皮。”

“俾斯麥先生正安穩地坐在城裏,”

“梯也爾會請他進駐巴黎……”

戴魯萊德的腳步微微一頓。是這首歌。《一塊牛排就交出巴黎》。一首誕生於那個恥辱年代的諷刺歌謠,辛辣地嘲諷了當年資產階級國防政府的無能、短視和背叛,為了眼前利益,不惜出賣首都。

“……大菜師傅,你快把菜給燒好,”

“一塊牛排就交出巴黎。”

圍觀的民眾發出會意的輕笑,夾雜著幾聲毫不掩飾的唾罵。“對!那幫軟蛋!”“為了自己的利益連臉都不要了!”“呸!舊時代的渣滓!”

“阿爾薩斯和洛林與我有什麼關係?”

“那裏我沒有財產和土地。”

“普魯士人你如果想要拿去,”

“我不受損失也不會介意……”

這一次,笑聲少了,人群中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鬱,但並非悲傷,而是積蓄的憤懣。

阿爾薩斯和洛林……這兩個名字,像兩根刺,紮在每一個真正法蘭西人的心頭

“我對吃喝比國土更感興趣,”

“一個城市抵不上個老母雞……”

“一塊牛排就交出巴黎!”

“就這麼辦,老婆你快去打扮!”

“客廳裡窗簾要重新更換。”

“各種好酒菜老婆你花錢去採辦”

“靠德國人才能吃上雞蛋。”

...

“投降萬歲!管他媽祖國不祖國”

“一塊牛排就交出巴黎!”

歌聲在最後一句諷刺中達到**,然後戛然而止。鋼琴家用力按下最後一個和絃,餘音在空氣中震顫。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好!唱得好!叛徒們都是這樣的!”“讓那些躲起來的舊政府政客聽聽!”“現在的法國不一樣了!”

戴魯萊德站在人群外圍,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好。當然好。

這歌聲,這歌詞,此刻在他聽來,不再是單純的諷刺,而是最完美的反麵教材,是最生動的今昔對比。

舊法蘭西的軟弱、妥協、市儈、分裂,在這歌聲中被鞭撻得淋漓盡致。而這一切,恰恰反襯出他治下的法蘭西是多麼的強大、團結、堅韌、充滿鐵與火的意誌。

那個為了一塊牛排就能出賣巴黎的政府,早已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那個隻關心自己肚皮和股票的資產階級共和國,已經被他打造的民族共同體所取代。

現在,沒有人敢說阿爾薩斯和洛林與我有什麼關係。每一個法國人,從北方的礦工到南方的農夫,從巴黎的工人到馬賽的水手,都知道那片失去的土地意味著什麼,都渴望將其奪回,不,是讓德意誌為奪取它而付出百倍代價。

這歌聲,是獻給舊時代的輓歌,更是獻給他新時代的讚歌

雖然歌者未必自知。民眾的掌聲和叫好,他們眼中對歌詞裏那些“舊人舊事”的鄙夷,以及對現狀不自覺的擁護,都讓他感到一種通體舒泰的滿足。這比任何正式的頌歌都更真實,更有力。

戴魯萊德的心情好極了,這感覺,遠比坐在愛麗舍宮接受歌頌更令人愉悅。這是他親手締造的秩序,親手塑造的民族精神,正在街頭巷尾,在普通市民的掌聲與鄙夷中得到確認。

他就像一個完成了偉大雕塑的藝術家,此刻退後幾步,混在觀眾裡,欣賞著作品在每個角度折射出的完美光輝。那些對舊時代的嘲弄,對“軟弱共和國”的唾棄,不正是對他“強硬法蘭西”最響亮的背書麼?

他甚至能想像,此刻若有某個不識趣的第三共和國遺老跳出來說什麼“妥協的藝術”、“和平的可貴”,立刻就會被這些激昂的市民用唾沫淹沒。鐵與火,秩序與榮耀,已經滲入了民族的骨髓。

這很好,非常好,晚上回去開瓶小酒慶祝慶祝

他嘴角噙著那絲笑意,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繼續向前踱步。

然而,就在這心滿意足的巔峰,一個不和諧的音符,如同針尖,冷不丁刺入他暢快的思緒。

他想起了巴黎。想起了那場法蘭西民族舉行的舉世矚目的奧運會。想起了,那個年輕的德國顧問,克勞德·鮑爾。

他們有過短暫卻足以讓戴魯萊德事後反覆咀嚼的交談,雖然自己是……嗯……把他“請”來的。

那個年輕人說了什麼來著?

“……護國主閣下,您以鋼鐵意誌重塑法國,令人欽佩。但請容許我問一個問題,您能保證,您所打造的這台精密、狂熱、充滿復仇渴望的國家機器,在您離開之後,會駛向你設定好的方向嗎?”

戴魯萊德記得自己當時的回答

“機器自有其運轉的法則。我設定的程式,是為法蘭西的永恆強大與安全。後人隻需遵循。”

克勞德·鮑爾當時隻是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年輕人的莽撞,反而有種洞悉世事的疲憊,這種表情出現在那樣一張年輕的臉上格外令人不適。

他啜飲著飲料看似很隨意的回答道:

“程式會被修改,法則會被扭曲,復仇的渴望會吞噬理智。您能控製自己駕馭它的方向和力道,因為您是它的締造者,是它的護國主。但您能保證,您的繼任者能擁有同樣的智慧、同樣的剋製,甚至同樣的目標嗎?”

“他或許隻想證明自己比您更法蘭西,比您更強硬。到那時,這台您為守護法蘭西而打造的戰爭機器,會把法國帶向何方?一場為了證明而證明的戰爭?一場為‘榮耀’而發動的、最終可能焚毀一切的自毀性遠征?”

戴魯萊德的腳步,幾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那個問題,像一顆被無意間埋下的種子,在此刻他誌得意滿的時刻,突然冒出了一絲尖芽。

他死了怎麼辦?

這個念頭有些荒謬。他才四十歲,對於一個掌握至高權力的統治者而言,正是年富力強、經驗與精力達到頂峰的黃金時期。

他每天鍛煉,飲食節製,醫生確認他的心臟像三十歲的士兵一樣強壯。他還有大把的時間,去進一步完善他的作品,去鞏固他的秩序,去為法蘭西謀劃一個更加不可動搖的未來。

接班人?那至少是二三十年以後才需要考慮的事情。或許更久。到那時,法蘭西至上國早已固若金湯,他選擇的繼承人也早已在他的羽翼和教導下成長起來,自然會沿著他設定的軌道繼續前進。

至於戰爭……他當然知道克勞德·鮑爾在暗示什麼。德國,那個暴發戶帝國,那個竊取了歐洲心臟地帶的蠻族集合體,是法蘭西命中註定的對手,是必須被遏製、削弱,最終……

他止住了思緒……那是戰略目標,是長遠規劃,是民族復興道路上必須搬開的巨石。

但他有信心控製節奏,掌握火候。

他打造這台機器,是為了在必要時有力量發動戰爭,更是為了以強大的威懾力避免不必要的過早的戰爭。力量的展示,本身就是為了和平,隻不過是法蘭西主導下的和平。

那個德國顧問,終究是太年輕了。他或許在德國國內有些手段,有些新奇想法,但看待這種關乎國運、綿延數代人的宏大命題,還是缺乏真正的歷史縱深感和戰略耐心。

他不懂,一個真正偉大的領袖,不僅塑造當下,更能定義未來數十年的國家軌跡。

戴魯萊德搖了搖頭,似乎想把那瞬間的不快聯想甩開。今天是個好日子,陽光不錯,街頭景象令人滿意,那首舊時代的諷刺歌謠更是意外地應景。他不需要讓一個遙遠德國人的烏鴉嘴破壞自己的好心情。

他停下腳步,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走到了聖日耳曼大道附近。空氣裡飄來一陣食物誘人的香氣,烤麵包的焦香、燉肉的濃鬱、還有咖啡豆烘焙後的醇苦。

他抬頭,看到一家餐館。門麵不算特別豪華,但窗明幾淨,深色的木製招牌上鐫刻著花體字:“老法蘭西風味”。(AUV~那叫一個地道~)

玻璃窗後,可以看見裏麵坐著不少客人,穿著體麵的外套,麵前擺著熱氣騰騰的盤子,低聲交談著,氣氛看起來溫暖而實在。沒有奢靡,沒有喧囂,隻有一種紮實的、滿足的生活氣息。這正是他想看到的

在他的秩序下,勤勞的法蘭西人民能夠享有穩定、體麵、充滿民族自豪感的生活。

心情不錯,可以犒勞一下自己。雖然愛麗舍宮的廚子是全法國最好的,但有時候,這種街頭巷尾、充滿煙火氣的小館子,反而能提供另一種滿足。

他推開門,門上掛著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餐館裏的溫暖氣息和食物香味立刻包裹了他。

交談聲低了下去,幾道目光投向他這個新來的客人。他看起來隻是個氣質沉穩、衣著得體的中年紳士,雖然有些麵生,但在這片街區,偶爾有外地人或體麪人來用餐也不稀奇。

侍者很快迎了上來,是個眼神機靈的小夥子。“先生,一位嗎?這邊有靠窗的好位置。”

戴魯萊德點點頭,跟隨侍者走到窗邊一張鋪著紅白格子桌布的小方桌旁坐下。他脫下大衣,搭在旁邊的椅背上,目光掃過牆上貼著的選單,今日特色是勃艮第紅酒燉牛肉、阿爾薩斯酸菜燉香腸配土豆,以及諾曼第蘋果撻。

“一份肉排,請剃掉軟骨,配蔬菜沙拉,不要有任何胡蘿蔔出現,我不是很喜歡胡蘿蔔,以及…一大杯啤酒。”

“好的先生,請稍等。”侍者記下,快步走向後廚。

侍者點頭記下,很快端來了一大杯泛著細膩泡沫的冰鎮啤酒。戴魯萊德端起杯子,感受著玻璃壁傳來的涼意,目光卻看似隨意地落在了斜前方。

那裏坐著一對男女。男人穿著深色西裝,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職員,但坐姿有些太刻意,看著像是隨時想跑一樣的,眼神也過於飄忽,總在餐館裏快速掃過,像是在評估什麼,又像在警惕什麼。

女人則更顯眼些,棕色的長發打著卷垂在肩側,容貌秀美,穿著剪裁得體的淺灰色女式西裝套裙,脖頸上掛著記者常用的證件繩,旁邊空椅子上放著一台用深色布罩套著的相機。

看似一對在午休時間約會的普通情侶或同事,但細節經不起推敲。

首先,那台相機。真正的記者,尤其是跑外勤的,會把相機當成眼珠子一樣愛護。

要麼緊緊抱在懷裏,要麼穩妥地放在內側的椅子上,絕不會隨意放在外側一把空椅上,那裏人來人往,一個不小心就會被碰掉。

而且,那布罩套得嚴嚴實實,似乎生怕別人看見相機型號,可露出的背帶一角,皮質和款式又顯得有些過於考究,不太像終日奔波磨損的記者裝備。

其次,他們的交流。沒有情侶間的親昵眼神或肢體接觸,也沒有同事間討論工作的尋常姿態。

男人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女人則側耳傾聽,偶爾快速點頭,手指在桌布上無意識地劃著什麼

她的目光很少與男人對視,更多是垂著眼瞼,或是快速瞥向門口、窗戶,又或者……不經意地掃過他所在的角落,然後迅速移開。

最不協調的是他們手邊的東西。桌上攤開著一份《巴黎回聲報》,那是官方的喉舌之一。

但他們看的並不是頭版頭條那些關於工業成就或護國主視察的報道,而是中縫一些無關緊要的廣告和啟事版麵。女人纖細的手指正點著其中幾行小字,男人則湊得更近,眉頭緊鎖。

“老房子……南邊的牆皮該補了,報價……嗯,有點高,得再看看別家。”

“報價是死的,人是活的。可以談談嘛,說不定能少點。”男人回應,語氣平常

“老房子”——在暗語裏,常指“組織”或“接頭點”。

“南邊的牆皮”——方向“南”,可能指代聯絡渠道或某個特定區域。

“該補了”——出現問題,需要修補或應對。

“報價高”——代價太大,或風險增高。

“再看看別家”——需要尋找備選方案或聯絡其他上線。

很初級,很業餘。在內務安全部眼裏,這種對話漏洞百出。但在普通餐館裏,足以矇混過大多數不相關的人。

可惜,他們今天運氣不好。碰到了護國主本人,一個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經歷過無數次街頭演講、秘密集會的人,一個從殖民地帶著軍隊一路從南打到北的護國主

這時,侍者端來了戴魯萊德的肉排和沙拉。牛排煎得恰到好處,滋滋作響,蔬菜沙拉翠綠新鮮。

戴魯萊德拿起刀叉,動作優雅地切下一小塊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彷彿全神貫注於美食。

他的耳朵,卻將隔壁桌聲音更低的對話捕捉進來。

“……燕子還沒回巢,風箏線有點亂。”

“風向不對,收著點。等天晴。”男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瞟向窗外。

“巢裡有新蛋,要不要看看?”

“別急,等母鳥離巢。”

戴魯萊德切著第二塊肉排,心中冷笑。燕子、風箏、風向、巢、蛋、母鳥……一套關於情報傳遞、等待時機、新情報、以及針對某個特定人物行動的完整隱喻。

他們不是普通的情報人員。用這種文藝又粗淺的暗語,更像是不滿分子、保皇黨殘餘,或者是那些被他打壓下去的舊共和國派係招募的業餘密謀者,也可能是沒來得及流亡出國的社會主義分子。

記者身份是極好的掩護,能四處走動,接觸不同的人,又不至於太引人注目。

他慢條斯理地吃著午餐,腦子裏快速權衡。是現在就拿下,還是放長線釣大魚?如果現在就動手,能掐滅一次可能的陰謀,但線索可能就此中斷。

這兩個人顯然是外圍的小角色,真正的母鳥和巢還在後麵。

但這裏是巴黎,是他的老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這種小把戲,這是對他權威的挑釁,也是對他精心打造的秩序的玷汙。更何況今天是他的私訪日,心情正好,卻被這兩隻蒼蠅壞了興緻。

而且,那個德國顧問的話,雖然被他斥為杞人憂天,但此刻卻像幽靈一樣飄了回來

“您能保證,您所打造的這台精密、狂熱、充滿復仇渴望的國家機器,在您離開之後,會駛向您設定好的方向嗎?”

內部。問題往往從內部開始。不是外部強大的敵人,而是這些躲在陰暗角落裏的蛀蟲,這些對現狀不滿、對舊時代抱有幻想的殘渣餘孽。

他們就像潛伏在精密機器齒輪間的沙粒,雖然微小,但日積月累,足以造成磨損,甚至卡死關鍵的運轉。

不。絕不能容忍。一絲一毫的動搖,一絲一毫的漏洞,都不能有。必須用最果斷、最冷酷的方式,碾碎任何可能萌芽的威脅。

這不僅僅是消除危險,更是向所有潛在的不安分者展示,在護國主的法國,任何不忠都將被立刻、徹底地剷除。

真把他當傻子了?更何況現在拿下他們,又是一個可以大書特書的護國主光榮事蹟

他微微側頭,目光轉向另一桌。兩名偽裝成普通食客的護衛一直坐在那裏,麵前擺著午餐,但他們的注意力從未真正離開過護國主。

接觸到戴魯萊德的眼神,兩名護衛幾乎是瞬間就領會了命令。

那對記者情侶還在低聲、急促地交談著什麼,女人的手指在報紙上快速滑動,男人則警惕地再次掃視周圍。下一秒,他們隻覺眼前一花,兩道陰影已經籠罩了他們。

靠近男人的護衛左手如鐵鉗般扣住他的右肩,向下一壓,同時右手探出,擰住他試圖反抗的左手手腕,向內一折,再向後猛地一拉!

“哢嚓!”輕微的骨節錯位聲被男人壓抑的痛哼淹沒。他整個人被反剪雙手,臉狠狠砸在桌麵上

另一名護衛對付女人。他沒有選擇擒拿手臂,而是一個箭步上前,右手五指張開,精準地扼住了女人的咽喉,拇指和食指深深陷入她頸側動脈的位置,左手則順勢在她肋下一掏,摸向可能藏武器的地方。

整個行動從發動到控製,不過幾秒鐘。餐館裏其他的食客全都呆住了,刀叉停在半空,交談卡在喉嚨,驚恐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暴力場麵。

“搜。”

扼住女人的護衛用左手從她西裝內袋裏摸出一把老式轉輪手槍,又從她隨身的手提包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和麻繩粗糙包裹、比拳頭略大的方塊,隱約能看到引信,這是一枚粗製濫造的土炸藥。

反剪男人的護衛則從男人後腰抽出了一把同樣的轉輪手槍,以及幾發備用子彈。還在他西裝內襯縫著的暗袋裏,摸出了幾張用密語寫就的紙條和一張皺巴巴的巴黎地下排水係統區域性草圖。

“武器。炸藥。密信。圖紙。”護衛簡短彙報,將東西放在戴魯萊德麵前的桌子上。

戴魯萊德掃了一眼,目光在那張排水係統圖紙上多停留了一瞬。巴黎地下……那些革命者和密謀者最鍾愛的老鼠洞。

這時,餐館的門被猛地撞開,一陣腳步聲湧了進來。是四五個穿著深藍色製服、臂膀上戴著FFJ(法蘭西青年團)袖標的年輕人。他們顯然是聽到或看到了餐館內的異常動靜,以為是出現了什麼騷亂或襲擊,立刻沖了進來。

“怎麼回事?誰在鬧事!”為首的青年團小頭目厲聲喝道,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警棍上。

但當他看清被製服的兩人,以及坐在窗邊的那個男人時,他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然後轉變為極度的震驚和狂喜。

“護……護國主閣下!”小頭目立刻挺直身體,右拳重重捶在左胸上,他身後的幾個年輕人也慌忙照做

這一聲呼喊瞬間引爆了餐館。

“護國主?上帝啊,真的是護國主!”

“我剛才就覺得那位先生氣度不凡!”

“護國主萬歲!法蘭西萬歲!”

“打倒叛徒!消滅蛀蟲!”

食客們紛紛站起來,有的激動地揮舞手臂,有的熱淚盈眶,更多人則是用崇拜的目光投向戴魯萊德。

剛才的驚恐被目睹傳奇的興奮所取代。護國主!他不僅給了自己工作和舊政府沒能給予的榮耀,他竟然還就在他們身邊,還在他們麵前親自指揮抓獲了攜帶武器炸藥的歹徒!這是何等的榮耀!

戴魯萊德對周圍的狂熱呼聲恍若未聞,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被死死按在桌麵上的男人麵前,又看了看被掐著脖子、臉色已經開始發青、眼神渙散的女人。

“伊甸園?”他淡淡地吐出這個詞。

男人身體劇烈地一顫,但咬緊牙關,從牙縫裏擠出嘶啞的聲音:“呸!暴君!你不會得逞的!法蘭西……屬於人民!”

女人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充滿仇恨地瞪著戴魯萊德,卻說不出話。

“‘法蘭西屬於人民’?哪個人民?是那些在你們的街頭騷亂、議會扯皮、金融投機中瑟瑟發抖、食不果腹的人民?還是那些在你們的‘理想’口號下,被外國資本和內部蛀蟲啃噬掉最後一絲尊嚴和希望的人民?”

“看看現在,再看看從前。街道乾淨,人人有工,國家強盛,外敵畏懼。這纔是法蘭西人民需要的。而你們呢”他目光掃過桌上那粗糙的炸藥包和手槍

“你們帶來的是什麼?是破壞,是混亂,是讓法蘭西重新墜入深淵的黑暗。你們不配代表人民,你們隻是依附在舊時代腐肉上的蛆蟲,試圖汙染我親手建立的新秩序。”

“帶走。”他揮了揮手,不再看那兩人。

護衛利落地將癱軟的女人和被反剪雙手的男人拖了出去,青年團的成員立刻上前協助,將餐館外圍觀的人群隔開,清出一條通道。

戴魯萊德重新坐下,對餐館老闆和侍者點了點頭:“午餐不錯。打擾諸位用餐了,請繼續。”

但整個餐館的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食客們不再喧嘩,而是用一種混合了敬畏、崇拜和些許戰慄的目光,默默注視著他。護國主就在他們中間用餐,還挫敗了一起陰謀!這足以成為他們餘生反覆訴說的傳奇。

他快速吃完了剩下的肉排和沙拉,將啤酒一飲而盡,然後起身,穿上大衣,留下一張足夠支付餐費並讓老闆驚喜的小費,在青年團成員和護衛的簇擁下,走出了餐館。

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已經無聲地滑到路邊。護衛拉開車門,戴魯萊德坐了進去。車子平穩地駛離這個街道

車廂內很安靜,隻有發動機低沉的嗡鳴。戴魯萊德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

“伊甸園”……這個抵抗運動的名字,他聽說過,情報部門有備案。據說是個鬆散但隱秘的聯盟,成分複雜

裏麵有被剝奪了特權和土地的舊貴族保皇黨殘餘,有被趕出議會、財產被部分徵收的共和派政客和資本家,還有那些在啄木鳥行動中倖存下來、轉入地下的社會主義者骨幹。

一盤大雜燴。為了推翻他,這些原本互相敵視、理念迥異的勢力,竟然能捏著鼻子湊到一起,搞出這麼個不倫不類的伊甸園。真是諷刺。

他們夢想的伊甸園,無非是回到那個軟弱、分裂、被國內外勢力隨意拿捏的舊法國罷了。

不過,今天這兩個小角色,似乎不僅僅是普通的聯絡員或破壞者。他們帶著槍,帶著炸藥,還有巴黎地下係統的圖紙……目標是什麼?單純的破壞?還是……有更具體的刺殺或襲擊計劃?

內部的不穩,永遠是帝國最危險的裂縫。他自問對法國的掌控已經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軍隊效忠,秘密警察高效,經濟在他強力的國家統製下走向戰時軌道,民眾被民族主義和復仇情緒充分動員。

但伊甸園的存在,像一記警鐘,提醒他暗流從未平息。

那些被他打碎的特權階層,失去舞台的政客,理想破滅的革命者……他們的怨恨不會消失,隻會深埋地下,等待時機。

而一個過於龐大、高效、同時也高壓的國家機器,一旦出現絲毫裂痕,或者失去強有力的掌控者,這些深埋的怨恨就可能像地火一樣噴湧而出,或者被更激進、更缺乏耐心的繼任者利用,將國家引向不可預測的方向。

不,他決不允許。法蘭西至上國是他畢生的作品,是他從北非殖民地帶著一支忠誠的軍隊,穿越地中海,在六月風暴的狂潮中,與城市的工人、憤怒的市民、乃至一度聯手的社會主義者們並肩作戰,最終從腐朽的第三共和國屍體上建立起來的嶄新國度。

他記得那些日子。馬賽港的硝煙,裡昂街壘的鮮血,巴黎國會大廈前紅旗與三色旗短暫交織又迅速破碎的場景。

他與社會主義者的蜜月期短暫得可笑,雙方都清楚那隻是權宜之計。他需要他們的組織和基層動員能力來推翻舊政府,他們則需要他的軍事力量和部分改革承諾來爭取時間。

但當舊政府轟然倒塌,權力真空中,矛盾立刻爆發。社會主義者要的是徹底的社會革命,是工人蘇維埃,是生產資料公有化。

而他要的是一個強大的、統一的、能夠復仇並主宰歐洲的民族國家,需要調動一切資源,包括資本家和技術官僚,需要紀律和權威,而非無休止的辯論和階級鬥爭。

啄木鳥行動是他先發製人的致命一擊。以清除舊政府餘孽、整頓革命秩序為名,他麾下經過嚴格篩選和忠誠訓練的第七局秘密警察和部分正規軍,在一夜之間突襲了社會主義者在各大城市的總部、工會和武裝據點。

逮捕、處決、流放……乾淨利落。

短暫的合作者,轉眼成了必須清除的障礙。

那之後,法蘭西至上國才真正按照他的藍圖運轉起來。保皇派和共和派?那些舊時代的殘渣,在強大的新國家機器麵前,要麼選擇合作,要麼被無情碾碎。

他以為清理得足夠徹底了。看來,還是有餘燼,這個伊甸園運動還是得關照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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