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德剛被希塔菈整的重磅訊息炸得胸口發悶,腦子嗡嗡作響,好不容易靠著欣賞旁邊那位臉蛋紅撲撲身段玲瓏的金髮小女僕轉移注意力,平復了一下翻江倒海的心緒。
結果還沒看幾眼,房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進來的,是另一個年輕女僕,她快步走到床邊,屈膝行禮,然後俯身傳話:
“顧問先生,前廳傳來訊息。柏林工商業聯合會名譽理事、知名經濟學家、柏林大學政治經濟學教授,恩斯特·維爾德博士,以個人及學界友人身份請求探視。”
“他說對您為整肅市場秩序、打擊不法奸商所作的努力表示欽佩,對您遇襲深感痛心希望能當麵表達慰問,並就……當前經濟形勢與帝國工業未來發展,進行一些……友好的交流。”
克勞德:“……”
他默默地把目光從那個臉蛋紅撲撲的金髮小女僕身上收回來,心裏一萬頭羊駝奔騰而過。
今天是捅了女僕窩了嗎?一個接一個的!
先是彙報刺殺集會,現在又來彙報探視?還特麼是工商業聯合會名譽理事、知名經濟學家、柏林大學教授……這一串頭銜聽著就讓人頭大。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尤其是就當前經濟形勢與帝國工業未來發展進行友好交流……鬼纔信你是來純慰問的!這擺明瞭是那些被清洗嚇到的體麵資本家們派來的探子,來摸他虛實,探他口風,順便看看能不能套點話,或者……直接看看他到底死沒死透!
要是放在平時,克勞德有的是精神和這幫老狐狸周旋,打太極,雲山霧罩,把他們繞暈。
可他現在胸口疼得要命,腦子因為失血和藥物還有點昏沉,實在是沒那個精力去應付這種高段位的語言交鋒。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這個狀態,重傷臥床,臉色慘白,虛弱不堪
這本身就是一種誤導資訊。
怎麼能不好好利用一下?
裝!必須裝!而且要裝得像!裝得他們摸不著頭腦,裝得他們疑神疑鬼,裝得他們投鼠忌器!
學誰?學司馬懿那老狐狸!當年怎麼忽悠曹爽的?不就是靠裝病、裝老、裝糊塗嗎?現在形勢何其相似!
他是“傷重瀕死”的顧問,對方是來探虛實的敵人。示敵以弱,迷惑對手,爭取時間,順便……說不定還能套出點對方的真實意圖。
主意已定,克勞德立刻精神一振。他看向床邊侍立的三位女僕
一個金髮嬌羞,一個沉穩幹練,還有一個是剛才進來倒水的,年紀最小,看起來有些怯生生的。
嗯,三個年輕漂亮的女僕……這場景,要是被特奧琳那個醋罈子看到估計又得炸毛。
不過現在顧不上了。
“快!快!收拾一下!把我……把我弄得看起來更……更慘一點!對,臉色是不是不夠白?”
“拿點粉……不對,拿點涼毛巾給我敷一下額頭!還有,把我頭髮弄亂一點!你們要焦急一點,就是擔心我那種……日薄西山、有進氣沒出氣的感覺!”
他又看向那個年紀最小、怯生生的女僕:
“你,去,告訴外麵,就說……顧問先生剛醒,精神不濟,傷勢沉重,本不宜見客。但感念維爾德博士盛情,又是學界名流,關心帝國經濟……特許短暫一見。”
“記住,一定要強調短暫、精神不濟、傷勢沉重!多說幾遍!”
“是,顧問先生!”小女僕被他這連珠炮似的吩咐弄得有點懵,但還是趕緊點頭,小跑著出去了。
“還有你,”克勞德對那個金髮嬌羞的女僕說,“等會兒人進來了,你就站在我床邊,端著水杯或者葯碗,做出隨時要餵我喝葯的樣子。對,表情要擔憂,要焦急,就像我隨時會暈過去一樣!”
“是……是,先生。”金髮女僕臉更紅了,手足無措地應下。
另一位女僕已經手腳麻利地行動起來。她迅速擰了一條涼毛巾,輕輕敷在克勞德額頭上。
又小心地將他原本還算整齊的頭髮撥弄得更淩亂一些,讓幾縷髮絲散落在蒼白的臉頰和額前。
她還調整了一下枕頭的高度,讓克勞德半靠的姿勢看起來更加無力,彷彿全靠枕頭支撐。
克勞德配合地放鬆身體,讓肩膀微微垮下,努力讓眼神失去焦距,顯得空洞而茫然。他微微張開嘴,呼吸放得輕而淺,偶爾還夾雜一兩聲因為疼痛而發出的抽氣聲。
很快,小女僕回來了,低聲稟報:“顧問先生,維爾德博士已經到了門外。”
“請……請進吧……”克勞德有氣無力的說道,還配合著咳嗽了兩聲,雖然牽動傷口真疼,但效果拔群。
房門被輕輕推開。
恩斯特·維爾德博士走了進來。
然而,一進門,眼前的景象就讓他微微怔了一下。
房間寬敞明亮,陳設華貴,但這並非他關注的重點。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那張大床上。
克勞德·鮑爾半靠在堆疊的枕頭上,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蒼白,嘴唇乾裂毫無血色。
額頭搭著一塊白毛巾,幾縷黑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更添幾分病容。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眼神渙散,似乎對進來的人沒有任何反應,隻是茫然地看著前方虛無處。
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隨著他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輕輕起伏。
一位容貌秀麗眼圈微紅的金髮女僕,正端著一個瓷碗,拿著小勺,一臉擔憂地站在床邊,彷彿隨時準備給床上的人喂葯。
另一位年紀稍長、神色肅穆的女僕,則靜靜地侍立在床尾。整個房間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和壓抑的氣氛。
這……看起來可比傳聞中重傷要嚴重得多啊!維爾德博士心裏咯噔一下。這分明是奄奄一息、隨時可能撒手人寰的模樣!
“鮑爾顧問閣下,”維爾德博士收斂心神,微微躬身,將花束交給旁邊的女僕
“請允許我恩斯特·維爾德,以一名普通學者和關心帝國經濟人士的身份,對您遭遇如此不幸,表示最沉痛的慰問。”
“您為整飭市場秩序、打擊不法、維護帝國經濟健康所做的努力和所付出的代價,令人肅然起敬。”
床上的人,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焦距似乎努力想對準維爾德博士,但很快又渙散開去。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幾聲含糊不清的音節,像是什麼“唔……嗯……”,然後又是一陣咳嗽。
金髮女僕立刻上前,用勺子舀了一點碗裏的湯藥,小心地遞到他唇邊,柔聲說:“顧問先生,該喝葯了。”
克勞德順從地微微張嘴,含住勺子,吞嚥。動作緩慢而艱難,喉結滾動時,眉頭因為“葯苦”或“牽動傷口”而緊緊蹙起,額角甚至滲出些許冷汗。
維爾德博士靜靜地站在床邊幾步遠的地方,沒有催促,隻是仔細觀察著。他注意到克勞德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抓住身下的絲綢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是疼痛或虛弱的自然表現。他的呼吸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隻是偶爾會有一兩次較為急促的喘息。
“博士……先生……您……太客氣了……”過了好一會兒,克勞德才似乎積蓄起一點力氣,用那種氣若遊絲斷斷續續的聲音說道,
“我……沒做什麼……都是……陛下的恩典……和……同仁們……努力……”
他的目光依舊沒有焦點,說話時甚至有些詞不達意,邏輯略顯混亂。
“您過謙了,顧問閣下。”維爾德博士語氣誠懇,“您和總署的作為,近期在柏林工商業界,尤其是我們這些向來秉持誠信經營理唸的人士中引起了廣泛的討論。”
“大家認為,清除那些破壞規則、危害行業的害群之馬,對於恢復市場公平競爭,維護體麵商家的合法權益,乃至促進帝國工業的長遠健康發展,都是非常必要且及時的。”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克勞德的反應。
然而,克勞德的反應讓他有些失望,又有些困惑。
床上的人似乎聽得很費力,眼神更加茫然了。他歪了歪頭,像是努力在理解這些詞彙,半晌,才前言不搭後語地回道:
“體麵……嗯……體麵好……陛下……陛下喜歡體麵……”
“蛀蟲……要抓……赫茨爾……赫茨爾去抓……”
“工廠……工廠要開工……工人……工人要吃飯……”
他說得斷斷續續,邏輯混亂,完全不像一個總署的核心人物該有的思維水平,倒更像是一個被傷痛和高燒折磨得神誌不清的病人,在胡言亂語。
維爾德博士皺了皺眉。是傷勢真的重到影響了神智?還是……裝的?他傾向於前者。
以他有限的醫學知識,如此嚴重的槍傷,失血過多,引發高燒、感染甚至暫時性的腦部供氧不足,導致思維混亂、言語障礙是完全有可能的。更何況對方看起來如此虛弱。
但他還是決定再試探一下,問得更直接一些。
“顧問閣下所言極是。不知……對於總署未來的工作方向,尤其是在當前……特殊時期,閣下是否有什麼高見?工商業界的朋友們都很關心,也願意在合法合規的框架內為帝國的經濟穩定與繁榮貢獻自己的力量。”
這一次,克勞德的反應更奇怪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突然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縮,直勾勾地盯著維爾德博士身後的某個方向,彷彿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嘴唇哆嗦著
“槍!有槍!……保護博士先生!……侍衛!侍衛在哪裏?!”
他一邊喊,一邊試圖掙紮著坐起來,但這個動作立刻引發了他劇烈的咳嗽和痛苦的表情,他捂著胸口,整個人蜷縮起來,臉上血色盡褪。
(奧斯卡欠你一個小金人)
“顧問先生!您別動!快躺下!”金髮女僕嚇得花容失色,連忙放下藥碗,和床尾的女僕一起上前,小心地扶住他,讓他重新躺好。
維爾德博士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他看著床上那個因為創傷後應激障礙或高燒譫妄而陷入短暫驚恐、此刻正被女僕安撫著的年輕顧問,心中的疑慮打消了大半。
看來傷勢和驚嚇對這位年輕的顧問影響極大。
他現在這副樣子別說主持總署工作了,能保住命、神智恢復正常就不錯了。那些關於他鐵腕、精明、深謀遠慮的傳聞,恐怕要大打折扣,至少短期內是如此。
“顧問閣下,您受驚了。請好好休息,保重身體要緊。”維爾德博士的語氣帶上了幾分真實的同情,畢竟一個才華橫溢的年輕人被毀成這樣,總是令人唏噓的
“帝國和陛下,還需要您康復後繼續效力。我們……改日再敘。”
床上的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懼和虛弱中,對他的話毫無反應,隻是閉著眼,眉頭緊鎖,嘴裏無意識地發出痛苦的呻吟。
維爾德博士知道,這次探視該結束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資訊。
克勞德·鮑爾傷勢極重,神智可能受損,短期內無法有效主事。
總署的未來恐怕要看皇帝陛下的直接意誌,或者……內部其他勢力的博弈了。這對他背後的體麵商人們來說或許是個好訊息,也是個需要重新評估局勢的訊號。
他又說了幾句安慰的話,便禮貌地告辭了。
直到房門被輕輕關上,腳步聲遠去,克勞德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中的渙散、驚恐、茫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精光。
(計劃通!是我贏了,L)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這一番“表演”耗神不小,胸口是真疼。
“演得怎麼樣?”
金髮女僕還沉浸在剛才的緊急情況中,小臉煞白,拍著胸口:“顧問先生,您……您剛才嚇死我了!我以為您真的……”
“沒事,演給他們看的。”克勞德擺擺手,“去,告訴赫茨爾派來的人,就說……那些資本家派人來過了,我病重胡言把他打發走了。”
“讓他提醒赫茨爾,最近肯定還會有各路人馬來探虛實,讓他心裏有數,該擋的擋,該演的配合演。另外……讓希塔菈……算了,先別管她,管也管不了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再讓人去書房問問陛下忙完了沒,如果忙完了,就說我……嗯,傷口疼,想見她。”
女僕領命而去,房間裏恢復了安靜。
維爾德博士的探視,驗證了他的猜測。那些體麵的資本家們坐不住了。清洗的刀子暫時還沒落到他們頭上,但血淋淋的景象和皇帝毫不掩飾的殺意,足以讓他們夜不能寐。
他們派來了維爾德,一個學者,一個溫和派,一個相對“中立”的麵孔,來打探虛實,釋放訊號,甚至試圖接觸和影響。
他剛才那番病重胡言的表演應該能暫時迷惑他們,讓他們誤判總署失去了主心骨,陷入暫時的混亂或虛弱。但這隻是權宜之計。
維爾德背後代表的勢力,是帝國經濟的基石,是真正的龐然大物。他們不像那些被清洗掉的、吃相難看又沒靠山的小魚小蝦。
他們紮根深厚,枝繁葉茂,與容克、官僚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雇傭著成千上萬的工人,繳納著巨額的稅款,是帝國這台戰爭機器和國家財政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動他們?特奧多琳德或許有那個心,但他沒有那個力,至少現在沒有。
剛剛經歷一場針對自己的刺殺,剛剛發動一場全城清洗,已經讓柏林乃至整個帝國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限。
如果再立刻對工商業的體麵階層開刀,那就是逼著整個既得利益集團聯合起來造反。
軍隊或許支援皇帝,但軍隊的裝備、後勤、甚至部分高階軍官的利益,同樣與這些大資本家有著割不斷的聯絡。
官僚係統更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到時候就不是幾個刺客的問題了,可能是真正的內戰前奏,是帝國的崩潰。
所以不能動。至少現在不能,不能用粗暴的、對抗的方式去動。
但不動,不意味著不作為,不意味著放任他們繼續用金融資本操控一切,用自由市場的名義行壟斷剝削之實,甚至在暗中積蓄力量,等待時機反撲。
希塔菈在廣場上點燃的那把邪火,雖然危險,卻也提供了一個契機
一種狂熱的、排他的、追求德意誌純粹性和帝國榮耀的集體情緒。
這種情緒,可以被引導,可以被利用,去達成一些用常規手段難以達成的目標。
關鍵在於……引導的方向,和利用的“餌”。
他需要一張既能安撫這些體麵的資本家,又能不動聲色地削弱他們的金融控製力,並將他們的資本和精力引導到對帝國真正有益的、可控的領域去的懷柔方案。
硬刀子砍不動,就用軟刀子割肉;正麵強攻不行,就側麵迂迴,利益捆綁。
“石油……”
克勞德在腦海中勾勒著這個時代能源產業的圖景。內燃機的轟鳴聲已經開始在歐洲大陸上越來越響亮,海軍戰艦的燃油鍋爐也日益成為趨勢。
石油即將成為未來國家力量和工業命脈的血液
但在這個時代,德國本土的石油資源並不豐富,能源上煤多油少,主要依賴進口,尤其是從美國、羅馬尼亞,以及……奧斯曼帝國控製下的美索不達米亞地區。
美索不達米亞……那裏埋藏著驚人的石油財富,但此時尚未被大規模勘探和開發。地緣上,那裏是奧斯曼帝國衰朽身軀的一部分,是英、法、俄、德各方勢力垂涎的焦點。
原世界線未來德國的“3B鐵路”計劃(3B是柏林-拜占庭-巴格達),其戰略目標之一,就是打通通往中東石油產區的陸路通道。
如果……能將那些大資本家的金融資產,引導、捆綁到海外石油勘探、開採、運輸和煉化這個全新的、充滿風險但也可能帶來暴利的產業上去呢?
這是一個宏大的需要國家力量背書和引導的國家級戰略專案。它需要天文數字的資金,需要頂尖的技術和工程能力,需要複雜的外交斡旋和國際博弈。
但這恰恰是那些擁有巨額流動資本、渴求新投資渠道、同時又對總署的威脅感到不安的大財團、大工業家們,可能感興趣的餌。
用國家的力量,為他們開拓海外市場和資源產地提供保駕護航,甚至給予一定的特許權、半壟斷的預期。
用國家戰略、民族利益、打破外國壟斷、確保帝國能源安全這樣高大上的口號來包裝這個專案,賦予其愛國和榮耀的光環,引導希塔菈煽動起來的那種帝國使命感。
同時,這個專案週期長、投資大、風險高,一旦投入,就會像沼澤一樣,不斷吸走他們的流動資金,將他們與帝國的海外擴張戰略深度捆綁。
他們不再是遊離於國家控製之外、隨時可能興風作浪的金融巨鱷,而是變成了帝國能源命脈上的重要一環,利益與國運息息相關。
到時候他們就會從潛在的反對者,變成帝國擴張的積極參與者和依賴者。
這比直接動他們的國內產業要溫和得多,也隱蔽得多。這是合作,是共贏,是將資本引導到國家最需要的地方
隻要操作得當甚至可以讓他們感恩戴德,覺得自己抓住了新時代的脈搏,成為了帝國崛起的功臣。
當然這其中的難度和風險也極大。
如何說服特奧多琳德支援這個看起來像是給資本家送好處的計劃?如何平衡國內不同資本集團的利益?如何應對各國的激烈反應?如何在奧斯曼帝國那個爛攤子裏獲取和保持石油權益?如何確保技術和管理不被人卡脖子?……千頭萬緒。
但至少,這是一個思路。一個在不動搖國本的前提下,逐步改造、馴化、利用國內大資本,並將其力量引導到對外擴張和戰略性產業上的思路。這比直接沒收或國有化要現實,也比放任自流、等待危機爆發要主動。
而且這個計劃或許也能成為某種防火牆,將希塔菈和她那套承諾什麼狗屁千年帝國的極端思想,引向對外開拓、爭奪能源的方向。
雖然這同樣危險,但至少比讓她把全部火力對準國內的非德意誌背叛者要強。
對外經濟擴張的狂熱總好過內部清洗的血腥。前者消耗的是國家的力量和外部敵人,後者消耗的則是民族自身的元氣。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顆小腦袋先探了進來,小心翼翼地朝裏麵張望。
目光在房間裏掃了一圈,先是看到了侍立的女僕,然後才落到床上。當看到克勞德雖然臉比昨天好了不少,她明顯鬆了口氣,臉頰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剛纔在書房,處理完奧匈帝國那份電文,又聽塞西莉婭彙報了東區廣場集會那熱烈的場麵和千年帝國這個讓她聽了都心頭一跳、卻又莫名覺得有點……帶勁的口號,她的心緒就一直沒能完全平靜下來。
她下令抓了那麼多人,整個柏林都在她一句話下天翻地覆。這種感覺,既有掌握生殺大權的愉悅,也有隱隱的不安。
尤其是想到克勞德還躺在那裏,她就覺得心裏空落落的,那些抓人、審訊、查封帶來的短暫快感,很快就消散了。
然後,女僕來報,說顧問先生傷口疼想見她。
傷口疼三個字瞬間讓她心裏一緊。是麻藥過了疼得厲害?還是傷口惡化了?他……他是不是很難受?是不是在怪她沒保護好他,讓他受了這麼重的傷?
於是她丟下手裏的事情立刻就過來了。
可走到門口,那股從早上開始就縈繞不去的羞赧、心虛、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擔心、後怕和某種隱秘期待又湧了上來。
昨天她……她好像強吻了他?還說了什麼你是朕的人……他當時好像沒反抗,但也沒回應……他會不會覺得朕很……很野蠻?很不講道理?他今天傷這麼重,朕還……還那樣對他……
腦子裏亂糟糟的,以至於她在門口躊躇了好一會兒才推門探腦袋進來
回到現在,她想問他傷口還疼不疼,想問他找她有什麼事,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是一直低著頭
“……你來了。”
“嗯……”特奧多琳德小聲應了一下,飛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頭,手指絞得更緊了,“你……你傷口還疼嗎?女僕說……你疼得厲害……”
“還好。麻藥過了,是有點疼,能忍,叫你過來,是有件事,想跟你說說。”
“什麼事?”特奧多琳德抬起頭。是關於昨天她抓了那麼多人,手段太激烈了嗎?還是關於……昨天的事?
克勞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頭,對床邊侍立的女僕們說道:“你們先下去吧。在門外候著,沒有傳喚不要進來。”
“是,顧問先生。”女僕們屈膝行禮,魚貫而出,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裏隻剩下他們兩人。陽光透過窗戶,在兩人之間投下明亮的光帶,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飛舞。
特奧多琳德的心跳更快了。他……他支開女僕,是要說什麼?是……是要說昨天的事嗎?他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覺得朕……朕太不像話了?
她偷偷抬眼看他,卻見他眉頭微蹙,表情很認真
不像是要追究她強吻的樣子。這讓她稍稍鬆了口氣,但隨即又提起了心。他這麼鄭重,要說的事,肯定不小。
“剛才,柏林大學的一位教授,恩斯特·維爾德博士,來探視過我。”
“維爾德博士?”特奧琳德回憶了一下這個名字,似乎有點印象,經常在報紙上發表文章,觀點比較溫和,不像那些極端自由派那麼討厭。“他……他說什麼了?是不是來替那些被抓的商人說情的?”
“表麵上,是來慰問,表達對清除行業害群之馬的理解和支援。但實際上是來摸我的虛實,看看我死了沒有,看看總署接下來會怎麼走,看看陛下的刀子下一步會砍向誰。”
“總而言之,堵不如疏。他們來正好看看他們的反應。特奧琳,這次清洗動靜很大,抓了很多人,也觸動了很多人的利益。那些被清理掉的是些小魚小蝦或者吃相太難看和沒靠山的。但真正的大魚還好好地在水裏遊著。”
特奧琳的神色嚴肅起來:“朕知道。那些大工廠主,大銀行家,還有議會裏為他們說話的人……朕也想動!可是……艾森巴赫跟朕說了,現在不能動。”
“牽一髮而動全身,會動搖國本。而且……軍隊、官僚……很多人的利益和他們綁在一起。朕剛剛抓了那麼多人,已經讓很多人心驚膽戰了,再動這些根基深厚的……”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皇帝也不是為所欲為的,尤其是在剛剛經歷了一場刺殺和清洗風暴的時候。過度的擴張和打擊,會迫使原本可能中立的勢力聯合起來反對她。
“艾森巴赫說得對,現在不能硬來。”
“但不動,不等於放任。特奧琳,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大資本家,他們手裏最厲害的東西是什麼?”
“錢?”特奧琳不假思索。
“對,也不全對。是資本,是巨大的、可以流動的金融資本。他們用這些錢,控製工廠,影響股價,貸款給國家,甚至能左右輿論和政策。”
“他們就像帝國肌體裏流淌的不完全受控的血液。抽掉太多帝國會失血休克。任由它亂流,又會形成血栓,堵塞血管,甚至引發更嚴重的病變。”
這個比喻很形象,特奧琳立刻聽懂了,她皺起眉頭:“那該怎麼辦?又不能抽,又不能不管。”
“我們可以……引導它。為這些洶湧的資本,開鑿一條新的、更寬闊的河道,讓它朝著對帝國有益、也能讓他們自己獲利的方向流去。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把錢,投到帝國最需要的地方。”
“新的河道?”特奧琳疑惑地看著他。
“石油。”
“石油?”特奧琳眨了眨眼,她對石油並不陌生,那些新的汽車和軍艦已經開始使用燃油,她知道那是一種比煤更高效、但也更依賴進口的燃料
“你是說……讓那些資本家去開採石油?可是我們德意誌本土石油不多啊,主要靠進口,隻有埃勒地區多一點”
“所以,我們要把目光放遠。奧斯曼帝國,美索不達米亞平原,那裏地下,埋藏著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黑色金子。”
“現在那裏還是一片未被充分開發的處女地。英法俄都在暗中覬覦,但我們德意誌,有我們的優勢我們與奧斯曼帝國的關係相對密切,我們的工業和技術能力足夠支撐前期的勘探和開發。”
“我們可以以帝國的名義,牽頭組建一個‘德意誌東方石油開發公司’或者類似的機構。給予它特許勘探和開採權,但要求它必須吸納國內主要的工業資本和金融資本參與,成為股東。”
“用國家的力量為這個公司的海外行動提供外交保護、軍事護航,甚至給予一定的稅收優惠和政策扶持。”
“我們要告訴那些大資本家,這不是普通的商業投資,這是關係到帝國未來能源安全、打破外國壟斷、確保帝國崛起不受製於人的國家戰略工程。”
“這是將他們的財富與帝國的國運,與德意誌民族的未來,緊緊捆綁在一起的偉大事業。”
“參與其中他們不僅能夠獲得潛在的、巨大的商業利潤,更能成為帝國能源命脈的開拓者、民族復興的功臣,獲得無上的榮耀和陛下的青睞。”
“這比在國內搞些小打小鬧、還要擔心被總署盯上要有前途得多,也……安全得多。”
特奧琳聽得入了神。她彷彿看到了一幅宏大的圖景
帝國的資本,在國家的引導下,如同百川歸海,湧向小亞細亞,去開拓新的疆土,奪取關乎未來的資源。
那些平日裏讓她頭疼的、貪婪又狡猾的資本家,變成了帝國擴張的馬前卒和資金提供者。他們的利益與帝國深度繫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比單純的打壓和對抗,要高明得多,也……符合她心中某種帝國理應如此的想像。
開疆拓土,爭奪資源,引領民族走向輝煌,這不正是皇帝該做的事情嗎?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計劃,是克勞德躺在病床上,忍著傷痛,為她,為帝國想出來的!
他傷得這麼重,流了那麼多血,差點死掉,醒來後不是抱怨,不是喊疼,而是立刻就在思考如何為她分憂,如何鞏固她的權威,如何為帝國的長遠未來謀劃!
他甚至考慮到了那些資本家的心態,想到了用國家戰略和民族榮耀來引導和利用他們,而不是一味蠻幹。
他連那些討厭的傢夥都考慮到了,隻是為了不讓她為難,不讓帝國陷入內亂!
他心裏……果然是有朕的!而且裝得滿滿的都是朕和帝國!他做的所有事情,哪怕有時候手段激烈,哪怕有時候說話氣人,可歸根結底,都是為了朕好,為了帝國好!
嘿嘿……
“克勞德……你……你別說了,好好休息。這些事,等你好些了再慢慢想。朕……朕都聽你的。你說怎麼做,朕就怎麼做。石油公司……好,朕讓他們去搞!誰要是不願意,朕……朕就讓秘密警察去跟他‘談談’!”
克勞德看著她那雙水汪汪的、寫滿了“你真好你為朕想得真周全朕什麼都聽你的”的大眼睛,差點沒繃住
這小丫頭,自我攻略的能力也太強了。自己說啥了?到她那裏,就自動過濾升華成了“他拖著病體殫精竭慮隻為朕”的深情戲碼。
不過……這樣也好。省得他再多費口舌解釋其中的複雜算計和風險。她信任他,願意支援這就夠了。
至於具體的操作細節、利益博弈、外交風險……可以等他好一點,再慢慢和她,還有艾森巴赫那個老狐狸商量。
克勞德正沉浸在引導資本、掌控能源命脈的宏偉藍圖暢想中,順便享受一下小德皇那毫無保留的、閃爍著崇拜光芒的眼神,心裏琢磨著接下來該怎麼跟艾森巴赫那老狐狸扯皮,怎麼在議會和財團間合縱連橫……
就聽見特奧多琳德用那種恍然大悟、又有小小崇拜和好奇的語調,歪著頭問:
“對哦!克勞德,你好厲害!你怎麼知道奧斯曼那裏,那個美索不達……美索不達米亞,地下有好多好多石油的?”
“朕好像沒在報告裏看到過相關的勘測結果呀?那裏的地理課本上說那裏是兩河流域,是文明的搖籃,很古老,很……嗯,乾旱?難道石油就埋在那些古老的廢墟下麵嗎?”
克勞德:“……”
他腦子裏嗡的一聲
我艸!
大意了!
光顧著畫大餅,忘了這茬了!
現在是1912年!1912年!
美索不達米亞的石油大規模勘探和商業開採,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後,確切說是1914年英國-波斯石油公司(BP前身)在伊朗(當時是波斯)打出高產油井,才真正引發了列強對中東石油的瘋狂爭奪!
奧斯曼帝國控製下的美索不達米亞地區,雖然地質學家們基於地層和附近伊朗的發現,已經有了一些推測,但真正大規模的係統的勘探和確鑿的儲量資料,還要等到一戰後
奧斯曼帝國崩潰,英國、法國、美國石油公司拿著國聯的委任統治令,拿著探礦權,拿著地震波勘探技術,才真正搞清楚下麵到底有多肥!
現在1912年,奧斯曼帝國雖然被歐洲稱為西亞病夫,內部腐朽,外部被列強環伺,但名義上依然對美索不達米亞擁有主權。
那裏的石油潛力更多地是存在於地質學家的理論推測和少數冒險家的模糊報告,以及列強外交部門基於地緣戰略的可能性評估檔案裡!遠遠沒有到眾所周知那裏埋藏著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黑色金子的地步!
自己剛才說得那麼篤定,那麼理所當然,搞得跟美索不達米亞的石油已經是德意誌囊中之物,就等著去拿了……
這在一個1912年的、對石油工業隻有基本概念、資訊來源主要靠官方報告和公開學術資料的年輕皇帝聽來是不是有點……太先知了?
冷汗瞬間從克勞德的額角和後背冒了出來,比剛才表演病重胡言時還要真實。傷口似乎也配合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呼吸一窒。
怎麼辦?怎麼圓?
說自己是猜的?基於對地質構造的模糊瞭解?
那剛才那種斬釘截鐵、彷彿親眼見過儲量報告的底氣從何而來?
特奧琳雖然有時候傻乎乎的,但在涉及帝國利益和具體事務時,她並不真傻,尤其是這種需要投入海量資金、牽扯複雜外交的國家戰略她事後肯定會去求證。
一旦發現現有的公開資料和專家意見,遠沒有他說的那麼確鑿和樂觀,她會怎麼想?
說自己是直覺?是戰略眼光?對於一個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差點被一槍打死的顧問來說,這種解釋未免太過兒戲,也太過……可疑。
電光火石之間,克勞德的腦子瘋狂運轉。必須給出一個聽起來合理、至少能暫時糊弄過去、並且符合他顧問身份的解釋。最好是那種聽起來很高深、很專業、讓外行一聽就頭大,但內行又無法完全否定的說法。
有了!地質學!雜七雜八的理論!
他前世雖然是個社畜,但好歹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物理化學生物地理歷史都學過點皮毛
尤其是作為一個鍵政愛好者和歷史遊戲玩家,對石油的形成、勘探、以及中東地區的地質背景,多少看過些科普文章和地攤文學,記住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名詞和理論。
雖然不成係統,但用來唬住1912年一個對地質學恐怕隻有岩石、礦物、化石概唸的小皇帝,應該……夠用吧?
拚了!死馬當活馬醫!反正特奧琳也不可能現在就去抓個地質學家來當場對質。
“特奧琳,這個問題……問得很好。這涉及到……比較深的地質學和石油成因理論。我……以前在圖書館,嗯,研究經濟問題的時候,順便翻閱過一些相關的前沿著作和……探險家的報告。”
“你知道,要理解全球資源分佈,尤其是像石油這種戰略性資源,不能隻看商業報告,必須瞭解其形成的……地質背景。”
“簡單來說,石油的形成,需要幾個關鍵條件。首先是巨厚的、富含有機質的沉積岩,比如頁岩,在特定的古地理環境下,比如……古代的淺海、湖泊、或者巨大的三角洲沉積體係。”
“這些有機質,主要是浮遊生物和藻類的遺體,在缺氧的環境下,被快速掩埋,經過漫長的地質時代,在一定的溫度壓力下,轉化為……烴類,也就是石油和天然氣。”
特奧琳聽得有點懵,大眼睛裏開始出現蚊香圈。“沉……沉積岩?有機質?烴類?”
“對,其次,這些生成的油氣,需要被‘圈閉’起來,才能形成有開採價值的油田。常見的圈閉構造有……背斜、斷層、地層不整合,還有鹽丘構造等等。這些構造就像地下的儲油罐,把生成的油氣聚集封存起來。”
“背斜……鹽丘……”特奧琳的蚊香圈更明顯了,但她努力想跟上,因為她覺得克勞德說的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而美索不達米亞地區,位於……紮格羅斯山前坳陷帶,屬於……特提斯洋東段的巨型沉積盆地的一部分。”
“從……中生代,嗯,主要是白堊紀開始,一直到新生代,這裏長期處於穩定的……陸表海或大型內陸湖盆環境,沉積了巨厚的、富含有機質的海相和湖相沉積岩,尤其是……上白堊統的烴源岩,質量非常好。”
“同時,由於……阿拉伯板塊和歐亞板塊的碰撞擠壓,形成了紮格羅斯褶皺帶,在山前產生了大量的……長軸背斜、擠壓背斜和逆沖斷層構造,這些構造非常有利於油氣的運移和聚集。”
“此外該地區廣泛發育的……古新統-始新統的膏鹽岩層,形成了極好的區域蓋層,就像給下麵的油氣蓋上了一層不透氣的被子。”
“還有,該地區的……地溫梯度相對較高,有利於烴源岩的成熟生烴。而且,構造活動期與油氣生成、運移期匹配得也很好。簡單來說,美索不達米亞地區,具備了形成特大油田幾乎所有的優越地質條件”
“優質的、巨厚的烴源岩,良好的儲集空間,有效的圈閉構造,區域性分佈的優質蓋層,以及有利的生烴和儲存環境。”
他一口氣丟擲了一大堆地質年代、地質構造、地質術語……這些詞彙如同連珠炮一般砸向特奧琳德,其中還夾雜著對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地理和地質單元名稱。
特奧琳德徹底暈了。
她感覺自己的小腦袋瓜,像是被塞進了一台高速運轉、但說明書是用天書寫的機器裡。
每一個詞她好像都聽過一點,但組合在一起,再加上那些完全沒聽過的烴源岩、膏鹽岩、梯度……她隻覺得眼前有無數個小星星在旋轉,耳朵裡嗡嗡作響,完全無法理解克勞德到底在說什麼。
但!正是這種完全聽不懂的感覺,反而讓她更加確信克勞德說的是真的!而且是非常高深、非常專業、非常前沿的知識!
你看他說得那麼流暢,那麼肯定,用了那麼多她完全不明白的術語,還提到了圖書館的前沿著作和探險家的報告!這肯定不是臨時瞎編的!
他一定是真的深入研究過!他懂這麼多她不懂的東西,他好厲害!他連這麼冷門、這麼複雜的學問都懂,就為了給帝國尋找資源!他果然是為了朕和帝國,什麼都願意去學,什麼都願意去想!
至於他說的那些什麼東西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於美索不達米亞……特奧琳德根本就沒往那方麵想。
在她簡單的邏輯裡:克勞德懂→克勞德說那裏有→那裏就有!
至於為什麼其他專家沒這麼說?那肯定是那些專家水平不夠,或者訊息沒克勞德靈通!克勞德可是能預見金融危機、能想出“總署”這種新奇點子、能在布魯塞爾外交場上週旋的人!他懂得多,不是很正常嗎?
於是,在克勞德一番夾雜著大量半真半假地質術語的專業轟炸之後,特奧琳德眼中的蚊香圈漸漸變成了雖然我聽不懂但你說的一定對的星星眼。
嘿嘿…克勞德懂得多……克勞德真聰明……克勞德人好……朕眼光好(◍>◡<◍)…
嘿嘿……嘿嘿…朕真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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