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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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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木)

克勞德把自己關在資源總署的小休息室,窗戶用厚實的簾子遮得嚴嚴實實

桌麵上堆滿圖紙、零件、工具和幾支拆解到一半的毛瑟98步槍和魯格P08手槍

他袖子高高挽起,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左手捏著一個勉強能看出彈匣雛形的東西,右手拿著銼刀

他正小心翼翼地打磨著內壁的毛刺。

不行,這玩意兒太糙了,供彈口的角度不對,彈簧力度估計也不夠。

他煩躁地把那根彈匣扔回桌上

他直起有些發酸的腰,揉了揉因為長時間專註而刺痛的太陽穴,從口袋裏摸出煙盒,叼了一支在嘴上,用桌上的煤油燈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衝鋒槍……一把便宜、好用、能量產、適合1912年德國工業水平的衝鋒槍……

記憶的碎片在煙霧中沉浮碰撞。

他不是軍迷,對槍械的瞭解大多來自電影、遊戲和一些零散的軍事雜誌。

那些具體的內部構造、尺寸引數、材料配比對他來說如同霧裏看花。

但一些最基本的概念和名槍的印象還是模糊存在的。

MP18這個名字反覆出現。

德國在一戰後期搞出來的玩意兒,算是衝鋒槍的鼻祖之一。

長啥樣?好像有個圓筒形的槍管套?彈匣是橫著插的,像個……像個蝸牛殼?對,蝸牛彈鼓!MP18用的是32發的蝸牛彈鼓,插在機匣左側。

這玩意兒供彈穩定,但結構複雜,成本高,製造麻煩。

不行,不符合便宜、好用、能量產的要求。而且橫插的彈鼓在攜行和戰術動作上也有諸多不便。

湯姆遜。美國黑幫的最愛,芝加哥打字機。

這傢夥火力猛,但結構複雜,加工精度要求高,死貴死貴的,一把都快趕上機槍了,那我為啥不多造兩把機器,這個更不可能。

**沙。蘇聯的“人民衝鋒槍”。

結構簡單,皮實耐操,產量巨大。

好像用的是71發彈鼓?還是35發彈匣?記不清了。

但**沙大量使用衝壓件,焊接工藝,這恰恰是1912年德國相對薄弱的環節。

現在的衝壓技術搞搞薄鐵皮罐頭盒還行,要衝壓出結實可靠的槍機匣和零部件恐怕力有未逮。

司登。英國的水管工傑作。這纔是真正的便宜貨典範!

一根鋼管當槍管,一個衝壓的機匣,簡單的自由槍機原理,結構簡單到令人髮指,成本低到可以像發香腸一樣批量生產。

但司登的問題也很明顯:安全性差,容易走火;加工粗糙,故障率高;外形醜陋,被士兵戲稱為臭氣槍。

而且司登大量使用衝壓和焊接,這對1912年的德國來說同樣是個坎。

他需要的是一種介於**沙的人民武器理念和司登的極致簡化之間的東西。

要充分利用德國現有的相對成熟和精密的機械加工能力,而不是去強求還不成熟的衝壓工藝。

要結構簡單可靠,易於生產、維護和訓練。要使用現有的供應充足的彈藥

9×19mm巴拉貝魯姆手槍彈就是最理想的選擇,魯格P08和後續的瓦爾特P38都用它,後勤壓力小。

射速不宜過快,否則難以控製,也浪費彈藥。

300-400發/分是比較理想的範圍。要有簡單的保險裝置,防止走火。最好能用直彈匣,供彈更可靠,攜行也更方便。

思路逐漸清晰。

他掐滅煙頭,重新拿起炭筆,在一張新的圖紙上快速勾勒起來。

槍管就用現成的、稍微縮短和加厚一點的魯格P08手槍槍管工藝,內膛線可以簡化,畢竟衝鋒槍的交戰距離很近,對精度要求沒那麼變態。

外麵可以套一個帶散熱孔的鋼製護筒,兼作準星座和照門的安裝基座,還能防止射手燙手。

機匣是核心。不能用複雜的銑削,那太費工時。也不能用不成熟的衝壓。或許……可以用一整根厚壁無縫鋼管加工?

兩端車螺紋,分別連線槍管節套和槍機緩衝部件。中間銑出拋殼窗、拉機柄槽、彈匣井和快慢機/保險的位置。

雖然銑削量依然不小,但比起加工一個複雜的方匣子,一根鋼管的加工要簡單得多

這也更容易保證同軸度,對精度和可靠性都有好處。德國在精密鋼管加工上是有基礎的。

槍機部分就搞自由槍機原理,最簡單。

就是一個能在機匣裡前後運動的圓柱體,前麵撞針,後麵加上復進簧和緩衝裝置。

為了降低射速,增加槍機重量,或者使用延遲開鎖的簡單原理?

不,太複雜了。就簡單的自由槍機,靠槍機質量和復進簧力度來控製射速。

槍機可以做得重一些,復進簧力度調大一些,把射速壓下來。

結構越簡單故障越少。

發射機構可以模仿馬克沁或者一些早期自動手槍的扳機組,但簡化。

一個阻鐵一個扳機,一個快慢機選擇桿。保險可以用一個橫向移動的卡銷,直接鎖住槍機。

彈匣最好是直彈匣,雙排雙進,容量……30發?或者20發?30發可能長了,影響攜行。20發又有點少。先按25發設計?

彈匣可以用鋼板衝壓焊接,這個工藝相對成熟,鐵皮子彈盒都能做,彈匣要求更高些,但應該可以試試。彈匣井要設計得牢固,有定位卡筍。

槍托可以用簡單的金屬摺疊托,或者固定木托?摺疊托更緊湊,但結構複雜,增加成本和故障點。固定木托雖然佔地方,但結實可靠,先按固定木托設計,以後有條件再考慮摺疊托。

整體佈局上彈匣插在機匣下方,握把在彈匣後方,槍托抵肩。

很常規的佈局。

全槍長度要控製,不能太長,否則在塹壕、建築內轉動不靈便。大概……比毛瑟步槍短一截,比魯格手槍長一大截。

思路一旦理順,手上的炭筆就快了起來。粗糙的圖紙上一個簡陋的側檢視漸漸成型

一根帶護筒的短槍管,連線著一段圓柱形的機匣管,下麵是握把和彈匣,後麵是槍托。

他標了幾個關鍵尺寸的估計值,又畫了幾張區域性詳圖

槍機的大致形狀、復進簧的位置、扳機組的簡化結構、彈匣井的卡筍……

但越畫他眉頭皺得越緊。紙上得來終覺淺,這玩意兒看著是那麼回事,可具體到每一個零件的尺寸、公差、材料強度、彈簧力度、供彈坡角度、擊針突出量……全是問題。

他前世那點可憐的機械知識,對付個自行車鏈條還行,設計一把能穩定連發射擊的自動武器?簡直是天方夜譚。

“媽的,果然不是這塊料。”克勞德懊惱地扔掉炭筆,圖紙上那些線條在他眼裏漸漸變得抽象而可疑。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穿越小說,主角隨手畫出AK47圖紙,立刻大殺四方……現在他隻想對那種情節豎個中指。

工業設計尤其是武器設計,是無數細節、經驗和試驗堆積起來的係統工程,絕不是靠一點先知概念就能憑空變出來的。

md,別人穿越個個帶個係統,我咋沒有?

他看著眼前這個歪七扭八的四不像設計圖,越來越覺得命運不公,為啥自己就沒個係統呢?

回到現實,他意識到他需要的不是自己在這裏閉門造車,而是把概念和需求清晰地傳遞給那些真正懂行的人。

誰?

克虜伯?毛瑟?萊茵金屬?這些都是巨頭,但門難進,臉難看,流程繁瑣,而且保密性……

在總署根基未穩、自己羽翼未豐的時候,直接把這種離經叛道的武器概念拋給這些與陸軍高層、與容克貴族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龐然大物,風險太高。

天知道會被哪個老古板看到,然後一句奇技淫巧,浪費軍費就給否了,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猜忌。

艾森巴赫?他或許能理解,但他畢竟是個基業在海軍的海權派,手伸不到陸軍裝備這塊,強行介入反而麻煩。

總參謀部裡那些思想開明的技術軍官?或許是個方向,但層級不夠,推動力有限。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份前幾天送來的關於資源總署與柏林技術大學、夏洛滕堡工學院加強合作,培養急需技工與初級工程師的草案上。一個名字跳入腦海。

雨果·施邁瑟。

不對…現在才1912年,那位設計了MP18乃至影響了後來StG44的天才設計師雨果·施邁瑟,現在應該還是個年輕人,可能剛在柏林的某個工學院讀書,或者在他父親的作坊裡當學徒?

他父親老施邁瑟好像就是黑森林地區有名的槍械工匠,以製造獵槍和運動步槍聞名,尤其擅長精密機加工。

對,槍匠世家,擅長精密加工,規模不大,相對靈活,沒那麼深的官僚背景和利益糾葛。

如果資源總署以研製新型特種執法/安保裝備,應對城市潛在騷亂為名委託或者資助這樣一個技術精湛但規模有限的槍械作坊進行預研,這似乎更隱蔽也更可控。

那就這麼辦

接下來是如何把這些借來的槍重新組裝回去。

他看了看桌上那幾支被大卸八塊的毛瑟98和魯格P08,頭皮有點發麻。拆的時候憑著一股子瞭解結構的衝動,加上有工具,還算順利。

可裝回去……尤其是那幾根復進簧、小小的擊針、還有魯格手槍那複雜的肘節式閉鎖機構……

“早知道就讓赫茨爾找個槍械匠一起研究了……”

克勞德嘀咕了一句,但現在已經晚了。他硬著頭皮,憑藉記憶和一點點殘留的手感開始嘗試組裝。先易後難,從結構相對簡單的毛瑟步槍開始。

扳機護圈、彈倉底板、托彈板……這些大件還好

等到裝槍機時,那根細長的擊針和它後麵的彈簧就讓他吃了苦頭,嘗試了幾次才勉強卡到位。

拉機柄……好像裝反了?拆了重來。等到終於把槍機塞回機匣,拉動拉機柄,聽到哢噠一聲清脆的上膛聲時,他額頭已經見汗了。

接著是魯格P08。這纔是真正的噩夢。那精巧又脆弱的肘節機構,好幾個小零件長得還差不多,他得對照著拆解時的記憶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拚回去。

裝到一半,發現多出來一個不起眼的小彈簧,怎麼也想不起是裝哪裏的。

他對著煤油燈研究了半天,又比劃了半天才勉強猜到一個可能的位置,膽戰心驚地塞進去。組裝握把片時又發現螺絲似乎滑絲了,擰不緊……

足足折騰了兩個多小時,中間數次幾乎放棄想叫人來幫忙,但最終還是憑著穿越前修理一些小家電磨練出的耐心和一點點運氣把幾支槍勉強“恢復”了原狀。

至少外表看起來是完整的,能拉動槍機,能扣動扳機,至於內部零件有沒有裝錯位置,彈簧張力對不對,擊發機構是否真的可靠……隻有天知道了。

“下次再手賤拆槍,我就是狗。”克勞德看著桌上那幾支勉強拚回去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的槍械無奈地擦了把汗。

他決定明天就讓赫茨爾找個絕對可靠的槍匠,以維護保養的名義把這些槍再徹底檢查、重新組裝一遍,免得真到要用的時候掉鏈子。

克勞德把幾支修復好的槍小心地鎖進牆角的鐵皮櫃,又將桌上散落的圖紙零件和工具草草歸攏,用一塊舊帆布蓋住。揉了揉發僵的脖頸和手腕,肚子裏傳來一陣清晰的咕嚕聲。

他纔想起來,自己從早上鑽進這休息室,水米未進,已經折騰了大半天。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個座鐘,下午三點多了

是該出去弄點吃的,順便呼吸點新鮮空氣,讓被槍械結構圖塞滿的腦子清醒一下。

他走到門邊,伸手去拉門把手。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黃銅把手時,身後傳來一聲呻吟。

克勞德動作一滯,緩緩轉過身。

床上那個被他從街邊撿回來的少女,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她側躺著,臉朝著他的方向。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陌生的房間、遮得嚴嚴實實的窗戶、桌上蓋著帆布的奇怪隆起,最後死死地定格在克勞德身上。

她的身體明顯繃緊了,下意識地想往後縮。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

少女沒有回答,隻是用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彷彿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偽,以及……他是否危險。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上蓋著的毯子邊緣。

“別怕,這裏很安全。”我叫克勞德·鮑爾。今天早上,在東區的一條巷子裏,你暈倒了,我和我的朋友正好路過,就把你帶回來了。“

“是赫茨爾先生請的醫生,他給你處理了傷口,打了針,說你嚴重營養不良,需要靜養。”

他指了指床頭的矮櫃,上麵放著醫生留下的藥瓶

少女的目光隨著他的話語,緩緩移向床頭的藥瓶,又移回他臉上。眼中的警惕似乎減弱了一點點,但她依舊沒有開口,隻是固執地盯著他

克勞德也不催促。他知道,對於一個在街頭瀕死、又突然置身完全陌生環境的人來說這種反應是正常的。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個乾淨的玻璃杯,從角落的銅壺裏倒了些溫水,然後端著杯子,慢慢走回床邊,在距離床沿一步遠的地方停下,將水杯遞了過去。

“先喝點水吧。你脫水很嚴重。”

少女的目光在杯子和克勞德臉上來回了幾次,喉嚨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對水的渴望終究壓倒了一部分警惕。

她遲疑地伸出手接過了水杯。

她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溫水。一杯水很快見底,她放下杯子,依舊低著頭

“……謝謝。”

她的聲音帶著不知道是奧地利還是巴伐利亞一帶的口音。

“不客氣。”克勞德心裏稍稍鬆了口氣,肯說話,就是好的開始。“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裏來?在柏林有親人或者認識的人嗎?我們可以想辦法聯絡他們。”

少女沉默了幾秒才低聲回答:

(審核問題不能寫名字,之後所有……處大家隻能自行加入名字了,突然又審核了一遍,不過審)

“從林茨來。維也納……也待過。柏林……沒有認識的人。”

啥?

等等,她tm叫啥?

他猛地抬起頭仔細打量著床上這個虛弱的少女。灰藍色的眼睛……瘦削的臉龐……高聳的顴骨……還有那略帶口音的德語……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開什麼玩笑?!

眼前這個被他從柏林街頭垃圾堆一樣的小巷裏撿回來的少女會是……?

那個在另一個時空將整個世界拖入深淵、造成數千萬人死亡、改變了整個20世紀歷史走向的……?

性別不對!年齡……1912年,那個傢夥是23歲,正在維也納流浪,是個窮困潦倒的男性畫家

而眼前這個分明是個最多十**歲的少女!名字發音雖然接近,但拚寫和詞尾都不一樣!

可是……這口音,這出身地,這流落街頭的境遇,還有,那本掉在她手邊的、極端民族主義的小冊子……

“我知道了,林茨是個美麗的地方。”

他頓了頓,仔細觀察著少女的反應。她隻是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毯子邊緣,對他的話沒什麼特別的表示。

“你說你在維也納待過?是去……學習?還是工作?”克勞德試探著問,同時努力回憶著前世關於……早年經歷的模糊記憶。維也納藝術學院落榜,流浪,打零工……賣畫

提到維也納,對方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她咬了咬乾裂的下唇

“學習……沒學成。工作……也沒有。”

果然。克勞德的心又沉了沉。他能拚湊出大概的輪

一個來自外省懷揣藝術夢想的少女來到大城市,遭遇挫折,流落街頭,在絕望和苦難中被極端思想俘獲…

“你……額頭的傷,還疼嗎?”克勞德轉移了話題,不想在此時過度刺激她

對方下意識地抬手碰了碰額頭的紗布,搖了搖頭,但動作牽動了傷口,眉頭又皺了一下。

“你好好休息。這裏很安全,沒人會傷害你。你需要吃東西,養好身體。其他的事情等你好些了再說。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叫我,或者按床頭的鈴,會有人來。”

他指了指床頭一個用細繩繫著的小銅鈴。

對方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依舊低著頭,沒有回應

克勞德知道,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無論她是誰,眼下最重要的是讓她活下來,恢復體力。

其他的隻能慢慢觀察,從長計議。

“我……我出去一下,弄點吃的。你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克勞德說完,最後看了床上那個沉默的少女一眼,然後轉身,拉開了房門,走了出去,又輕輕將門帶上。

……性別,年齡,地點,似乎都對不上。可那該死巧合又該如何解釋?

林茨。維也納。藝術學院落榜。流浪。打零工。饑寒交迫。對社會、對自身處境的深刻不滿與絕望。

還有那本掉落在手邊的、充滿了惡毒煽動和什麼民族敵人指控的小冊子……所有這些元素都嚴絲合縫地指向了另一個時空裏的……

可她是女性,她更年輕,她現在在柏林,不是慕尼黑。

是平行世界的某種錯位?是歷史在細節上開的一個殘酷玩笑?

還是說這僅僅是一個令人不安的巧合?一個同樣出身林茨、同樣在維也納碰壁、同樣流落街頭、同樣被極端思想蠱惑的、不幸的少女?

不,這巧合未免也太他媽離譜了。

克勞德閉上眼,試圖在記憶的廢墟中挖掘更多關於他早年生涯的碎片。

他記得……在維也納流浪時,生活拮據,靠在街頭賣些蹩腳的水彩畫為生

混跡在廉價的流浪漢收容所和咖啡館,大量閱讀各種地攤政治讀物,逐漸形成了自己那套偏激的世界觀。

他於1913年離開維也納,前往慕尼黑,很大程度上是為了躲避兵役。

然後在1914年一戰爆發後,他欣喜若狂地加入了巴伐利亞軍隊,找到了歸屬感和使命感,並因作戰勇敢獲得勳章。

戰後他加入了德國工人黨,憑藉其煽動性極強的演說和對《凡爾賽條約》的痛斥,迅速崛起……

而樓上那個少女呢?

她在維也納同樣落魄,甚至可能更慘。她沒有去慕尼黑,而是北上來了柏林。為什麼?是因為在維也納徹底看不到希望,想來帝國首都碰碰運氣?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最關鍵的是,她沒有參軍這條改變命運的路徑。

1912年的德國軍隊即便是最基層的士兵也沒有女性的位置。她無法像另一個小鬍子那樣通過戰爭獲得榮譽、身份認同和初步的政治資本。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比……更加絕望,更加無路可走。

她無法融入軍隊這個當時最具組織性和煽動性的國家機器,無法獲得那身製服所帶來的權威感和歸屬感。

她的憤怒、她的偏激、她對現實不公的刻骨仇恨隻能淤積在胸中,以更加邊緣、更加隱秘、或許也更加極端的方式宣洩。

那本小冊子……就是明證。

以至於她比……提前開始奮鬥

克勞德的後背泛起一陣寒意。他想起了歷史書上那些狂熱的信徒,那些在絕望中抓住一根有毒稻草並將其奉為真理的男男女女。

他們未必是理論的創造者,但往往是最堅定的執行者和傳播者。因為他們別無選擇,那套理論給了他們解釋自身不幸的完美答案和傾瀉怒火的明確目標。

如果……如果樓上那個少女,真的是某種性轉或同位體版的……,哪怕隻有其十分之一的偏執、演說天賦和組織能力,在柏林這個帝國政治旋渦的中心,在1912年這個社會矛盾日益尖銳、各種極端思潮暗流湧動的時刻……

她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她會吸引哪些人?失業的工人?破產的小店主?憤世嫉俗的退伍老兵?對現狀不滿的激進學生?

她會被哪些勢力利用?又會如何利用那些勢力?她會不會成為某個更陰險的政治投機客手中的棋子,或者憑藉某種可怕的魅力與偏執自己就成為那個執棋人?

危險。

這是一個不可控的潛在危險源。應該立刻、馬上將她處理掉。

找個藉口送出柏林,送到某個偏遠的修道院或救濟院,給她一筆錢打發得遠遠的,或者……更乾脆、更永絕後患的方式。

但另一個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如果她真的是或者有潛力成為……,那麼簡單的物理消滅或驅逐真的能解決問題嗎?“

滋生她、以及千千萬萬像她這樣的人的土壤依然存在。消滅一個她,會有千千萬萬個她在別處冒出來。

今天她在柏林街頭撿到一本極端小冊子,明天就可能有人在慕尼黑、在漢堡、在科隆被同樣的毒素感染。

而且……一個在掌控中的思想和影響力都未成形的……和一個流落在外自由成長的……哪個更安全?哪個更具有……某種意義上的“價值”?

“赫茨爾。”他低聲喚道

腳步聲很快從樓梯口傳來,赫茨爾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顧問先生?”

“嗯。裏麵那姑娘醒了,剛喝了點水。情緒……還算穩定,但估計餓壞了。我也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你留在這兒注意聽著點動靜,但別貿然進去打擾她。我出去弄點吃的回來。記得,任何人問起,就說我身體不適,在休息室靜養,不見客。”

“是,顧問先生。”

克勞德這才放心地整理了一下有些皺巴巴的襯衫,推開走廊另一端的門,走了出去。

資源總署所在的這條街在柏林東區屬於相對體麵的地帶,雖然比不上西區的繁華,但也有幾家不錯的小餐館和咖啡館,主要服務於附近辦公的職員、小商人,以及像總署這樣的新貴機構人員

克勞德平時很少在附近的館子吃飯,大多是讓女僕從無憂宮帶,或者吃食堂

他選了一家看起來不錯的小餐館。

門上掛著的鈴鐺隨著他的推門發出清脆的響聲。

店堂不大,擺著七八張鋪著乾淨格子桌布的小方桌,空氣中瀰漫著燉肉、烤麵包和咖啡的混合香氣,溫暖而誘人。

“下午好,先生。一位嗎?”櫃枱後一個繫著圍裙麵容和善的中年婦人立刻熱情地招呼。

“對,一位。有什麼能快點上的?我餓了。”克勞德拉了張靠牆的椅子坐下,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疲憊。

“今天有剛出爐的農夫麵包,配我們自家做的肝醬和酸黃瓜,湯是豌豆濃湯,燉菜是啤酒燴牛肉配土豆泥,都熱乎著。您看要點什麼?”

“啤酒燴牛肉來一份,麵包也來點,湯……也來一碗吧。再給我打包一份……嗯,清淡點的,病人吃的,容易消化的。有肉湯嗎?或者燕麥粥?”

“有的有的,有雞湯,燉了一上午了,最是滋補。給您盛一大碗,再配點軟麵包?”

“好,就雞湯和軟麵包,分開裝。再拿一瓶牛奶,溫一下。一起結賬。”

“好嘞,您稍等,很快就好!”

婦人轉身進了後廚。克勞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試圖將腦海裡那些紛亂的念頭暫時驅散

如果她真有小鬍子的潛質……這些特質在1912年的德意誌帝國是毒藥,但用好了也未嘗不能是一把鋒利的刀。

總署未來的擴張必然要觸動無數既得利益集團。

議會裏的反對派,地方上的豪強,官僚體係中的蛀蟲,還有那些在法國間諜風波中暫時蟄伏、但絕不會善罷甘休的資本勢力……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他需要一個聲音,一個能繞過那些體麵的沙龍和報紙,直接在底層、在街頭巷尾發出吶喊,凝聚那些對現狀不滿、卻又缺乏明確目標和組織的人的聲音。

這個聲音不需要多麼正確,但必須足夠響亮,足夠具有煽動性,足夠將矛頭指向總署想要打擊的敵人。

當然這個聲音必須絕對可控。它的彈藥和目標,必須由總署來提供和限定。

它的舞台和影響力,也必須被嚴格限製在總署劃定的範圍內。

它隻能是工具,是擴音器,是吸引火力的標靶,絕不能有自己獨立的思想和意誌。

先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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