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後,柏林東區,運河畔,“萊茵河畔化學製品聯合公司”廠區外。
午後的陽光穿透柏林上空常年不散的工業煙塵,勉強照亮了這片被灰黑色建築和鏽蝕管道包圍的區域。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連最頑強的雜草,在廠區邊緣泛著怪異虹彩的汙水溝旁也長得萎靡不振。
工廠那兩扇生鏽的鑄鐵大門緊閉著,但門內的喧囂和機器的轟鳴卻擋不住,高聳的磚砌煙囪噴吐著黃褐色的濃煙,在低垂的雲層下拖出長長的軌跡。
突然一陣與工廠噪音截然不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區域固有的節奏。
腳步聲來自一支隊伍。一支奇怪的隊伍。
走在最前麵的,是四個穿著嶄新、筆挺普魯士藍近衛軍禮服、頭戴飾有鷹徽的尖頂盔、腰佩騎兵軍刀、肩扛毛瑟98步槍的士兵。
他們兩人一排,步伐整齊劃一,靴跟敲擊在坑窪的路麵上,發出鏗鏘有力的迴響。陽光照在他們擦得鋥亮的銅扣和槍刺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緊跟著他們的,是兩位同樣穿著嶄新製服、但樣式略有不同、更顯修身利落的女性。
她們穿著深藍色的皇室女官侍衛隊製服,戴著船形帽,腰間佩著略顯秀氣但絕非擺設的禮儀佩劍。
她們的麵容年輕,但眼神銳利,步伐同樣穩健,與前麵的男兵保持著精確的距離。這是無憂宮的內廷侍衛,極少出現在宮牆之外的身影。
而在這六名皇家代表身後,纔是這支隊伍的主體,超過四十名身穿統一深灰色製服、頭戴同色大簷帽、臂膀上箍著刺眼紅色袖標的男性。
他們的製服不如近衛軍華麗,但漿洗得筆挺,武裝帶紮得一絲不苟,腳下的厚底工作靴踩在地上同樣沉重。
他們沒有配槍,但每人手裏都拿著一根黝黑髮亮、硬橡膠製成的短警棍,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自己的另一隻手心。
他們的表情經過赫茨爾兩周非人般的操練,已經初步抹去了市井的散漫
在這支混合部隊的側前方,稍落後於六名皇家代表半步的是克勞德·鮑爾。他今天沒有穿那身常穿的深灰色法蘭絨西裝,而是換了一身式樣更正式、麵料更挺括的深黑色顧問禮服,外麵罩著一件同色的長大衣。
他手裏拿著一個黑色的硬殼公文包,步伐從容
隊伍在工廠大門前十米處,隨著赫茨爾一聲短促低沉的口令,齊刷刷地停下。
動作整齊,除了靴子落地的悶響和衣料摩擦的窸窣,沒有一絲多餘的雜音。深灰色的方陣瞬間凝固。
這詭異的陣仗,早已驚動了廠子裏的人。門房的小窗戶後麵,看門老頭那張驚恐萬狀的臉一閃而逝。很快,工廠裏麵傳來一陣慌亂的叫喊和奔跑聲。
幾分鐘後生銹的鉸鏈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鐵門被從裏麵拉開一條縫。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額頭上滿是油汗的中年男人連滾爬爬地鑽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麵帶驚恐、穿著工頭服色的漢子。正是萊茵河畔化學製品聯合公司的老闆,赫爾瑙多。
赫爾瑙多看著門外這支殺氣騰騰、成分詭異的隊伍,尤其是最前麵那四名近衛軍和兩名女官侍衛,腿肚子都開始轉筋。
他在這片地頭上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市政廳、警察局、甚至某些容克老爺的管家他都能搭上話,平日裏也沒少打點。
工人們鬧事?警察來轉一圈就平息了。衛生檢查?給點小錢就能打發。工傷死人?賠一筆遠遠低於標準的“撫卹金”,再威脅一下家屬也就了了。
可眼前這陣仗……他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見!近衛軍!還有皇宮裏的女侍衛!這他媽是衝著自己來的?自己最近得罪誰了?
(孩子們你們覺得他還能活嗎?)
偷稅漏稅?那該來稅務官啊!走私化工原料?那該是海關和警察啊!拖欠工人工資、工作環境差、亂排汙水?這他媽在柏林東區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從社民黨那幫傢夥在議會裏嚷嚷要立什麼《工人保護法》開始,這麼多年了,哪家工廠真把這些當回事了?上麵的大人物們,不也都睜隻眼閉隻眼,隻要按時繳稅、孝敬到位就行了嗎?壓根就沒有關到底有沒有落實什麼防護工具配發啊
這……這到底是要幹什麼?!
“各、各位長官……”赫爾瑙多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掏出手帕不停地擦著額頭和脖子上的汗,
“不、不知各位大駕光臨,有、有何貴幹?我是本廠的負責人,赫爾瑙多。各位……各位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們廠可是合法經營,該繳的稅一分不少,該打點的……啊不,該遵守的規矩,我們都遵守的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四名近衛軍士兵冰冷的臉,和那兩支黑洞洞的、上了刺刀的步槍槍口,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帶槍來?!還帶著皇宮裏的人?!這是要抄家?還是要……殺頭?
克勞德沒有立刻回答。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靜地掃過對方的臉,又越過他,看向門內那雜亂、骯髒、隱約可見人影幢幢的廠區。刺鼻的氣味更加濃鬱了。
“赫爾瑙多先生?”
“是、是我!您是……”赫爾瑙多趕緊點頭哈腰。
“帝國禦前特別顧問,克勞德·鮑爾。”克勞德淡淡地報出名號,然後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蓋有醒目標記的檔案,在赫爾瑙多麵前展開
“奉德皇陛下諭令,及帝國資源管理與市容促進總署授權,現依法對你廠進行聯合檢查。檢查範圍包括:廠區安全生產規範落實情況、工人勞動保護條件、工業廢料處理與排放合規性、以及廠區周邊市容衛生狀況。”
他的語速平緩,用詞官方。
“禦前特別顧問”?“德皇陛下諭令”?“資源管理與市容促進總署”?這都什麼跟什麼?他怎麼從來沒聽說過這個衙門?還有皇帝的命令?皇帝怎麼會知道他這個小廠子?!
“這、這……鮑爾顧問,”
“您看……這、這裏麵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們小本經營,一向是遵紀守法,對陛下、對帝國忠心耿耿啊!這聯合檢查……要不,各位先到辦公室歇歇腳,喝杯咖啡,我把賬本、生產記錄都拿來給您過目?一切都好商量,好商量!”
他邊說邊用眼神拚命示意身後的工頭,那工頭會意,連忙點頭哈腰地側身讓開大門,臉上堆滿了諂媚:
“對對對,長官們請,請進!裏麵請!外麵灰大,氣味也不好,辦公室乾淨!”
“赫爾瑙多先生的好意,心領了。”他合上檔案,重新放回公文包
“聯合檢查,是陛下關心帝國實業、體恤民生疾苦的體現,也是為了保證我德意誌的工業根基穩固,市容整潔,資源得宜。程式嘛,總是要走的。不過……”
他頓了頓
“我也沒那麼不近人情。帝國正值多事之秋,西邊那個瘋子政權虎視眈眈,咱們自己人更要團結。”
“貴廠經營不易,有困難,有難處,我們都理解。隻要不是涉及原則問題,比如……嗯,危害帝國安全,或者與外部勢力有不清不楚的勾連什麼的”
“其他的,像什麼生產記錄有點瑕疵,衛生條件暫時不達標,廢料處理稍微不合規範……這些,都是可以慢慢整改的嘛。”
“陛下仁厚,總署也不是不教而誅的衙門。隻要態度端正,積極配合,該罰款罰款,該整改整改,事情總能妥善解決。你說是不是?”
“再說了,這整改也沒說多久,五年?十年?罰款又能罰幾個錢,反正大家都是生意人,做生意賺點錢……這點不算什麼…對吧?”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安撫,在“交底”,甚至暗示“可以通融”。隻要不是“通敵賣國”這種死罪,其他的都好說,無非是罰點錢,受點教訓。
這太符合赫爾瑙多對“官老爺”的認知了!無非是新衙門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撈點油水,或者做點政績!隻要錢到位,態度好,沒什麼擺不平的!
“是是是!鮑爾顧問您說得太對了!”赫爾瑙多如蒙大赦,腰彎得更低了,臉上的惶恐被諂媚取代
“我們絕對配合!絕對配合!您說什麼就是什麼!罰款我們認!整改我們立刻辦!絕不給陛下,不給總署添麻煩!您裏邊請,裏邊請!賬本、記錄,馬上送來!”
他心裏的石頭落了大半。隻要不是“通敵”那種掉腦袋的罪名,罰點錢算什麼?停工整頓幾天又算什麼?他有的是辦法把損失轉嫁到工人頭上,或者從別的地方省出來。破財消災,天經地義!
“那好,有勞赫爾瑙多先生帶路。”克勞德點點頭,對身後的隊伍做了個手勢。
四名近衛軍士兵和兩名女官侍衛率先邁步,目不斜視地走進了工廠大門。
克勞德緊隨其後,
赫茨爾則低喝一聲,帶著那四十多名臂戴紅袖標的稽查員魚貫而入。深灰色的洪流瞬間湧入了這個充滿刺鼻氣味和噪音的王國。
赫爾瑙多連忙在前引路,一邊走一邊吆喝著讓工人們“都滾回去幹活”、“別擋著長官們的路”。
工人們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或躲在機器後麵,或擠在車間門口,驚疑不定地看著這支前所未見的隊伍。
那整齊的製服,閃亮的武器,還有老闆那副前所未有的卑躬屈膝模樣,都讓他們感到一種莫名的隱隱快意
檢查開始了。在近衛軍和女官侍衛象徵性的“監督”下,那四十多名“稽查員”在赫茨爾的指揮下迅速分散開來,兩人一組,開始執行早已演練過無數遍的流程。
他們拿著記錄板和檢查清單,麵無表情地走向各個車間。
檢查通風裝置——幾乎沒有,窗戶都被封死,隻有幾個小氣窗。
檢查消防器材——要麼沒有,要麼銹死。
檢查機器防護——簡陋得可笑,甚至沒有。
檢查工人防護——除了極少數工頭,絕大多數工人連最簡陋的口罩和手套都沒有,許多人臉上、手上、衣服上沾滿了五顏六色、不知是否有毒的化工原料。
檢查廢料堆放區——各種顏色的廢液、廢渣、廢棄的化學容器胡亂堆放在牆角或直接傾倒在靠近運河的露天坑裏,散發著惡臭。
檢查工人食堂和休息區——昏暗,骯髒,充斥著黴味和剩飯的餿味,幾張破桌子油光發亮。
稽查員們沉默地記錄著,用笨重的廂式相機拍照,不時用冷漠的口吻詢問陪在旁邊的的工頭或赫爾瑙多本人幾個問題。
他們的動作雖然還有些生澀,但在埃裡希鐵一般的紀律約束和兩周的強化訓練下,已經初步有了公事公”的架勢。
那紅色的袖標在灰暗骯髒的車間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也帶著一種來自“上麵”的威壓。
赫爾瑙多跟屁蟲一樣跟在克勞德身邊,臉上賠著笑,心裏卻在滴血,同時飛快地盤算著這次要打點多少才能過關。
他已經暗示了自己的會計,去準備一個豐厚的紅包了。隻要這位鮑爾顧問肯高抬貴手,一切都好說。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一名臂戴紅袖標的“稽查員”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包。
他先是對克勞德和幾位皇家侍衛敬了個禮,然後走到克勞德身邊,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同時將那個油紙包放在桌上,小心地開啟。
油紙包裡,是幾樣東西:一本封麵燙金法文、看起來頗為精緻的薄冊子;幾枚黃澄澄的、明顯是手槍子彈的銅製彈殼,彈殼底部隱約有法文銘文;還有幾枚……印著法蘭西共和國象徵瑪麗安娜頭像和麪額的銀法郎。
克勞德聽著“稽查員”的彙報,目光落在那幾樣東西上,臉上的平靜漸漸消失,眉頭慢慢蹙起
赫爾瑙多起初沒在意,還在盤算著賄賂的數額。但當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桌上那些東西,尤其是那本法文書和那幾枚法郎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法文書?子彈殼?法郎?!這他媽是哪裏來的?!他的工廠裡怎麼可能有這些東西?!他連法語字母都認不全!子彈?他一個化工廠老闆,要子彈幹什麼?!法郎?他做生意隻用馬克和金本位結算,藏法郎在家裏等著貶值嗎?!
“這、這是……”赫爾瑙多聲音顫抖,指著桌上那些東西
“赫爾瑙多先生,”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在你的倉庫暗格裡,會藏著這些……東西嗎?”
“不!不是我的!我從來沒見過這些東西!有人陷害我!一定是有人偷偷放進去的!顧問大人!您要明察啊!我赫爾瑙多對帝國忠心耿耿,怎麼可能私藏法國人的書和子彈?!還有法郎!我從來沒有用過法郎!”
“哦?是嗎?”克勞德拿起那本法文書,隨手翻了翻,“《法蘭西至上國國民精神鍛造綱要》……印刷很精美。還有這些子彈殼,7.65毫米勒朗寧手槍彈,法國陸軍和警察的製式裝備。至於這些法郎……”
“成色很新,流通痕跡很少。赫爾瑙多先生,你的‘忠心’,還真是別具一格啊。”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赫爾瑙多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朝著克勞德和那幾位“皇家侍衛”連連磕頭
“大人!侍衛大人!我發誓!我以我全家的性命發誓!這些東西絕對不是我的!是有人要害我!對!一定是那些被我開除的工人懷恨在心!或者……或者是商業對手!他們想搞垮我!大人!您一定要查清楚啊!”
“陷害?證據確鑿,從你的倉庫中搜出。你說陷害,可有證據?證人?”
“我……我……”赫爾瑙多語塞,他哪裏拿得出證據?他現在腦子一片混亂,隻有無邊的恐懼。
就在這時,又一名稽查員走了進來,這次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破爛工裝、低著頭的年輕工人。稽查員在克勞德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克勞德點點頭,目光轉向那個工人:“你叫什麼名字?是這廠裡的工人?”
“是、是的,大人。”年輕工人聲音細若蚊蚋,頭垂得更低了,“我叫漢斯,是……是包裝車間的。”
“漢斯,你不用怕。”克勞德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你把你知道的,如實說出來。陛下和帝國會為你做主。”
漢斯似乎鼓足了勇氣抬起頭,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用殺人目光瞪著他的赫爾瑙多,嚇得一哆嗦,但還是結結巴巴地開口了:
“大、大人……我、我上個月發工錢的時候……發、發現裏麵夾了兩枚這個……”他顫顫巍巍地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赫然又是兩枚銀法郎!
“我、我當時嚇壞了,不知道這是什麼錢,就、就偷偷藏起來了……後來聽人說,這、這是法國人的錢……我、我不敢花,也不敢說……怕、怕老闆說我偷東西,或者……或者把我當法國姦細抓起來……”
“你胡說!!”赫爾瑙多猛地從地上跳起來,狀若瘋虎,就要撲向漢斯,“你這個賤種!你敢誣陷我?!我什麼時候給過你法郎?!我殺了你!!”
“放肆!”埃裡希·赫茨爾一聲低喝,同時上前一步,擋在漢斯麵前,一隻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橡膠警棍上。兩名近衛軍士兵也瞬間抬起了步槍,刺刀寒光閃閃,指向赫爾瑙多。
赫爾瑙多被這殺氣一激,頓時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癱軟在地,隻剩下絕望的哀嚎:“冤枉……冤枉啊……這是圈套……是陰謀……”
赫爾瑙多癱軟在地,絕望的哀嚎在辦公室裡回蕩。
他臉上涕淚橫流,西裝皺成一團,哪裏還有半點之前老闆的威風,更像是一條被逼到絕境的喪家之犬。
他看著桌上那本法文書、子彈殼、法郎,又看著那個作證的工人漢斯,再看到近衛軍冰冷的刺刀和稽查員們漠然的眼神,最後,目光落在克勞德那張平靜的臉上。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什麼聯合檢查,什麼安全生產,什麼廢料處理,什麼罰點款整改一下……全都是放屁!
從一開始,就是衝著他這個人來的!那本法文書,那些子彈殼,那幾枚該死的法郎,還有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口口聲聲說工錢裡夾了法郎的漢斯……都是設計好的!是圈套!是栽贓!目的就是要坐實他“私通法國”、“危害帝國安全”的罪名!
可是為什麼?他得罪誰了?他一個小小的化工廠老闆,平日裏謹小慎微,打點各方,雖然對工人苛刻,但那不是天經地義的嗎?柏林東區,哪家工廠不是這樣?怎麼就偏偏是他?!
他想喊冤,想辯解,想說他根本不認識法文字母,想說他從沒碰過手槍子彈,想說那些法郎他見都沒見過!
可是,證據擺在桌上,人證站在眼前,旁邊是禦前顧問,身後是皇宮侍衛和近衛軍!誰會信他?誰敢信他?在“通敵賣國”這種天字第一號的罪名麵前,任何辯解都蒼白無力,隻會被當作垂死掙紮!
“鐵證如山!人證物證俱在,赫爾瑙多,你還有什麼話說?私藏敵國宣傳材料,隱匿敵軍製式彈藥,使用敵國貨幣支付工資,意圖何在?莫非是想在我德意誌工業重地,為西邊那個瘋子政權,建立秘密據點,蒐集情報,圖謀不軌?”
(再無話說…請速速動手)
“不!我沒有!我不是!是陷害!是有人要整我!顧問大人!您要明察啊!我冤枉!我冤枉啊!!”
“冤枉?每一個被揪出來的德奸,都說自己冤枉。”
“可惜,法律隻看證據。你廠裡搜出的這些,還有工人的證詞,足以說明一切。至於動機……或許是你貪圖法國人給的好處,或許是你對帝國心存不滿,又或許,你早就被那些危險的思潮腐蝕了心智。”
“誰知道呢?這些問題,你留著去跟警察,跟軍事法庭解釋吧。”
“赫茨爾上士,將嫌疑人赫爾瑙多,以及其主要幫凶一併控製起來。通知本地警察局和帝國保安部門,就說資源總署在例行聯合檢查中破獲一起涉嫌‘私通法國、危害帝國安全’的重大案件,人贓並獲,現將主犯及從犯移交,請他們依法嚴辦。”
“是!”
埃裡希·赫茨爾沉聲應道,他轉身對幾名臂戴紅袖標的稽查員一揮手。
那幾個經過嚴格訓練、此刻腎上腺素飆升的年輕人立刻上前,動作麻利地將癱軟的赫爾瑙多從地上拖起來,反剪雙手,用早已準備好的麻繩捆了個結實。另外幾人則撲向門外那幾個早已嚇傻了的工頭和管理,如法炮製。
一時間,辦公室裡充滿了赫爾瑙多殺豬般的嚎叫和工頭們驚恐的求饒聲,與門外工廠機器持續的轟鳴混雜在一起
是啊,赫爾瑙多是冤枉的。他或許貪婪,刻薄,對工人如同牲口,但他應該沒膽子,也沒必要去私通法國。
那本法文書是從黑市上淘來的舊貨,子彈殼是某個退伍兵偷偷賣掉的收藏品,法郎是通過特殊渠道換來的收藏幣。
至於那個證人漢斯,他不過是一個家裏有重病老母、急需用錢、被他用一筆足以改變命運的酬勞和總署會保護你家人的承諾收買的可憐工人。
這一切都是他精心設計,由埃赫茨爾和他的稽查員小隊完美執行的劇本
冤枉嗎?從“通敵”這個具體罪名上看,是的,赫爾瑙多被冤枉了。但從他肆意壓榨工人、無視基本安全、汙染環境、視人命如草芥的所作所為來看,他死一百次都不冤枉。
帝國的法律暫時管不了他,工會的力量太弱小,工人們的反抗零星無力。那麼,就用他們自己的規則,用更高階的罪名,來清除這個毒瘤。
“沒辦法,下輩子投胎,記得對工人好一點。當然,前提是你還有下輩子。”
法庭不會給他辯白的機會。在法蘭西至上國這個全民公敵的陰影下,通敵是最高階別的政治罪名,證據確鑿,人證俱,又是禦前顧問親自督辦破獲的案件
為了殺一儆百,為了彰顯帝國反諜決心,赫爾瑙多和他的幾個核心爪牙,最好的結局也是在監獄裏度過殘生,更大的可能,是某個清晨在監獄後院被秘密處決,屍體都找不到。
(發配東普魯士抗擊哥薩克騎兵)
解決了赫爾瑙多,隻是第一步。這個工廠不能停。不是可憐赫爾瑙多,而是因為這廠裡還有幾百號工人。
一下子全失業了,這幾百個家庭立刻就會陷入絕境,會成為柏林社會新的不穩定因素,也會讓資源總署這次行動從除害變成製造麻煩,授人以柄。
而且……這不正是吸納人手、擴充資源總署直屬力量的絕佳機會嗎?
“赫茨爾上士。”
克勞德轉過身,辦公室裡的嚎叫聲已經微弱下去,赫爾瑙多和幾個工頭像死狗一樣被拖了出去,隻剩下那個證人漢斯還瑟瑟發抖地站在角落。
“在。”
“工廠主及其核心黨羽涉嫌通敵,現已移交法辦。但工廠不能停,生產不能亂,這幾百工人的生計,也不能不顧。”
“陛下仁厚,體恤百姓。總署既然接手此事,就要負責到底。這樣,你立刻安排,以資源總署的名義,臨時接管這家工廠。清查賬目,盤點資產,評估裝置狀況。”
“是。”赫茨爾點頭,沒有任何疑問。對他而言,命令就是命令。
“另外,召集全廠工人,到倉庫前的空地上集合。我有話要對他們說。”
“是!”
幾分鐘後,刺耳的電鈴聲響徹廠區,這是平時上下工和緊急集合的訊號。
工人們茫然、恐懼、又帶著一絲莫名期待,從各個車間、角落慢慢匯聚到廠區中央那片相對空曠的倉庫前。
他們看到了被捆得像粽子一樣拖走的老闆和工頭,看到了那些穿著深灰色製服、臂戴紅袖標、手持黑色短棍、麵無表情站在四周維持秩序的陌生人,也看到了被幾名近衛軍和女官侍衛隱約保護在中間的年輕男人。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在人群中湧動。恐慌在蔓延,但更多的是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茫然。老闆被抓了?因為通敵?工廠要完了?我們怎麼辦?
克勞德走到臨時搬來的一張破木箱上,目光緩緩掃過下麵這幾百張或麻木、或驚恐、或寫滿生活艱辛的臉。
埃裡希·赫茨爾站在他側後方,手按在警棍上,灰褐色的眼睛鷹難般掃視著人群,任何騷動都會立刻被製止。
四名近衛軍和兩名女官侍衛呈半圓形站在稍遠些的位置。
“工友們!”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我是帝國禦前特別顧問,克勞德·鮑爾。奉德皇陛下諭令,前來處理此地事宜。”
“經查,原工廠主赫爾瑙多,及其主要幫凶,涉嫌私通敵國法蘭西至上國,危害帝國安全,證據確鑿,現已移交帝國有關部門依法嚴懲!”
這個訊息被正式宣佈,引起一片低低的嘩然。通敵?老闆是德奸?很多人覺得難以置信,但看看那些全副武裝的近衛軍,看看老闆剛才被拖走的狼狽樣子,又由不得他們不信。
一股複雜的情緒在人群中瀰漫,有震驚,有後怕,也有一種……隱隱的快意?那個吸血鬼,也有今天!
“陛下聖明!剷除奸佞,帝國萬歲!”人群中,幾個被事先安排好的稽查員適時地振臂高呼。立刻,更多的人被帶動起來,零星的萬歲聲開始響起,漸漸連成一片。無論如何,皇帝派人抓了黑心老闆,對底層工人來說,這本身就是一種天理昭彰的象徵。
克勞德抬手,示意大家安靜。喧嘩聲漸漸平息。
“奸佞已除,但工廠還要運轉,大家的生活,還要繼續。陛下仁愛,深知爾等勞作不易,養家餬口艱辛。故特旨,將此廠暫由帝國資源管理與市容促進總署代管!”
“總署接管期間,第一要務,是保障生產有序,保障各位工友的工作崗位和收入來源,絕不讓奸佞之罪,殃及無辜工人!”
這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許多提心弔膽、生怕工廠關門自己立刻失業的工人,稍稍鬆了口氣。隻要還有工做,有飯吃,別的……以後再說。
“第二,赫爾瑙多經營期間,廠內安全生產形同虛設,衛生條件極其惡劣,廢料排放嚴重違規,對工友健康造成極大損害,亦汙染帝國環境,有損國容。此等行徑,與通敵賣國一樣,皆為危害帝國之舉!總署既已接管,定當大力整頓!”
“從即日起,總署將撥出專款,優先改善廠區基本通風、消防設施,添置必要的勞動防護用品。廢料排放必須立即按照總署新頒規定進行規範處理。工人食堂、休息區需進行清理修繕。相關改造和規範,將由總署指派專人監督執行。”
改善工作條件?提供防護用品?規範廢料處理?修繕食堂?這些詞對在場的工人們來說,遙遠得像是天方夜譚。他們麵麵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新來的顧問,真的會這麼做?不是說說而已?
“第三,為保障整改順利,防止奸佞餘黨破壞,也為了能更直接地瞭解工友訴求,解決實際問題,總署決定,在此廠工人中,招募一批生產協理員!”
“協理員?”工人們低聲議論,不明所以。
“協理員,協助總署管理幹部,監督廠內生產安全、衛生整改落實情況,收集工友意見,調解日常糾紛。”
“相當於工友與總署管理之間的橋樑!協理員由工友自行推舉信得過的人擔任,需正直、能幹、在工友中有威信。”
“總署將給予協理員一定津貼,並對其進行必要培訓。同時,總署的稽查員隊伍,也將麵向本廠工友開放部分招募名額!”
“有意擔任協理員,或加入總署稽查員隊伍的工友,稍後可到那邊登記處報名。總署將擇優錄用。錄用者,將接受統一培訓,享受總署規定的薪資待遇,並配發統一製服。”
協理員?稽查員?津貼?培訓?統一製服?還有可能加入那個看起來威風凜凜的總署?
這個訊息,對於那些在生死線上掙紮、看不到任何前途的普通工人來說,這不僅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條向上的通道!
雖然不知道那個總署到底是幹什麼的,但看看今天這陣勢,連近衛軍都能調動,連黑心老闆都能說抓就抓,絕對是“上麵”了不起的大衙門!
如果能進去,哪怕隻是當個協理員或者最低階的稽查員,那也是端上了“皇糧”,穿上了官衣,再也不用受工頭的氣,不用擔心隨時被開除,生活有了保障,說不定……還能有點小小的權力,幫幫身邊的工友?
人群開始騷動,許多人眼中燃起了渴望的光芒。那些平日裏在工人中有些威信、或者自認為有點能力的,已經開始蠢蠢欲動。
“最後,”陛下與總署,關注的不隻是工廠的生產,更是每一位德意誌勞動者的福祉與尊嚴。
赫爾瑙多時期剋扣的工資,無故的罰款,受傷工友應得而未得的賠償,總署接管後,將一一覈查,據實補發、賠償!
“總署在此承諾,隻要工廠在總署代管之下,必竭力為工友創造更安全、更公正的工作環境,絕不允許任何人,再以任何形式,盤剝、欺壓德意誌的勞動者!”
“陛下萬歲!總署萬歲!”
這一次,不需要任何人帶動,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發自內心地從幾百個喉嚨裡爆發出來,衝破了廠區汙濁的空氣,直上雲霄。
許多人的眼眶濕潤了,他們從未想過,有一天“皇帝”會以這樣的方式,直接來到他們中間,為他們撐腰,為他們主持公道,還給了他們新的希望。
克勞德站在木箱上,看著下麵群情激昂的工人,看著他們眼中重新燃起對生活和他背後那個虛幻皇權的期望,看著埃裡希指揮著稽查員們開始設立登記處,維持秩序。
深灰色的製服和紅色的袖標,在激動的人群中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具有“權威”。
他成功了。一次完美的“斬首行動”加“收編改造”。清除了一個典型的目標,試驗了“構陷 武力威懾”的組合拳,在工人中樹立了“皇權”與“總署”的正麵形象,更重要的是,獲得了直接吸納數百名產業工人、並實際控製一家中小型化工廠的機會。
這些工人,稍加培訓和整編,就是資源總署最可靠的基層力量。
他們熟悉工廠運作,瞭解工人訴求,對舊有的壓迫體係深惡痛絕,一旦被納入總署的紀律框架和利益捆綁中,其忠誠度和執行力將遠高於街頭招募的散兵遊勇。
而控製了這家工廠,就等於在柏林東區的工業腹地,打入了一顆堅實的楔子。以此為基地,可以更便利地接觸其他工廠,蒐集情報,發展眼線,甚至……在必要時將這裏變成總署直屬的小型生產或物資儲備點。
當然,麻煩也會接踵而至。其他工廠主會兔死狐悲,會警惕,會反擊。警察係統和地方政府可能會對總署越權插手工廠事務表示不滿。
艾森巴赫宰相那裏,也需要一個合適的解釋
破獲“通敵案”是功勞,但擅自接管工廠、擴編隊伍,就可能觸及敏感神經了。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至少眼下,這步棋,走活了。
“走吧,該回去寫報告了。記得把漢斯和他的家人安排好。還有,通知我們的人,登記要嚴格篩選,寧缺毋濫。第一批,先選五十個背景最乾淨、頭腦最靈光的。剩下的,作為預備隊和協理員備選。”
“是。”埃裡希簡短地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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