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南部演習場地,塹壕內,傍晚
漢斯把後背緊貼在塹壕壁上,長長舒了口氣。
下午的戰鬥雖然隻是演習,但那種匍匐在泥濘裡、時刻警惕著對麵“敵軍”動靜的緊張感,比他參加過的任何一次假想敵對抗都要真實。
“嘿,漢斯,別數了,就那點空包彈,還能數出花來?”
旁邊的二等兵弗裡茨嘴裏叼著半根還沒完全解凍的香腸,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幾把Gewehr98步槍隨意地靠在牆邊
漢斯沒理會戰友的調侃,手指依舊在子彈袋裏摸索,確認每一發黃澄澄的空包彈都安安穩穩地待在卡槽裡。
這種感覺很奇妙,以往演習,他們除了對著空氣比劃瞄準動作,就是聽裁判官的哨聲和口令,判定自己陣亡還是存活。
那感覺就像一群孩子在玩過家家,幼稚得讓人提不起勁。
但今天不一樣。
雖然隻是演習,但那種鋼鐵巨獸衝過來的壓迫感,是以前對著空蕩蕩的田野喊開火所無法比擬的。
“裁判官,你說咱們這彈性防禦到底是個啥玩意兒?下午那會兒,咱們被敵人壓著打,縮在這壕溝裡,這也算防禦?”
弗裡茨嚥下最後一口香腸,抹了抹嘴,轉頭問坐在塹壕拐角處那個麵色嚴肅、胸前掛著望遠鏡和記錄板的軍官。
裁判官沒抬頭,筆尖在記錄本上沙沙作響,過了幾秒才淡淡開口
“彈性防禦不是縮頭烏龜。是讓你們在敵人最猛烈的攻勢下儲存自己,消耗敵人,然後在合適的時候反擊”
“下午你們的撤退和遲滯基本符合要求。但記住,真正的戰鬥裡,敵人不會給你們時間吃香腸,還有,有事別問我,我隻負責記錄,問你們士官和軍官。”
漢斯臉一熱,趕緊把手裏的香腸塞進嘴裏,用力嚼著。
裁判官說得對,這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枯草的聲音,太不真實了。
真正的戰爭,哪有這麼悠閑的時刻?但他心裏還是忍不住為這新規矩叫好,總比過家家真一點
漢斯把最後一口香腸嚥下去,把步槍往塹壕壁的斜麵上靠了靠,確保它不會滑進積水裏。
“行了弗裡茨,少說兩句。這新規矩上麪人說了算,咱就照做。至少……這回不用像以前那樣,明明被’打死’了,還得硬著頭皮演下去,等著裁判吹哨。”
弗裡茨哼了一聲,把頭往後一仰,靠在沙袋上,閉上眼。
“演戲……整個歐洲都在演戲。法國人演得最賣力,報紙上天天喊著要找回阿爾薩斯-洛林,真打起來誰知道呢?“
“就像這演習,動靜搞這麼大,又是坦克又是飛機的,真到戰場上,這鐵疙瘩會不會拋錨還兩說呢。”
漢斯沒接茬。他蹲下身解鬆了一點綁腿,讓血液迴圈順暢些。塹壕底部泥濘不堪,積水沒過腳踝,冰冷的觸感透過靴底滲上來。
這讓他想起老家東普魯士的一些沼澤地,也是這麼又冷又黏。
漢斯摸索著,把那支綁著一小撮枯樹枝的步槍緊緊抱在懷裏。
樹枝很脆,稍微一用力就會發出輕微的哢嚓聲,在死寂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來之前士官們告訴他們,說空包彈在五米內有傷人的危險,所以近身戰全靠這樹枝和裁判官的肉眼判定。
這樹枝就等於是刺刀了,總不能真拿個刺刀捅人吧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除了遠處營地零星閃爍的篝火和探照燈偶爾掃過的光柱,塹壕裡隻剩下深沉的黑暗。
士兵們沉默地摸索著,用鐵鍬把腳下的泥巴拍實,加固壁麵,然後一個個蜷縮排挖好的淺坑或簡陋的貓耳洞裏。
漢斯找到一處相對乾燥的拐角,把步槍抱在懷裏,槍口朝外朝外,然後抱著膝蓋坐下。
寒氣從四麵八方侵襲而來,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周圍是此起彼伏的、壓抑的咳嗽聲和器械輕微的碰撞聲。
這就是戰爭?如果這就是彈性防禦的一部分,那它可真夠折磨人的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德語、匈牙利語夾雜的吆喝聲。
“快!就在這兒!都過來!幫忙把塹壕挖深點!”
漢斯警覺地抬起頭,藉著遠處一點微光,看到一隊穿著奧匈軍隊灰藍色製服的士兵撤了下來,匯入他們這段塹壕
這些人看起來更狼狽,不少人軍服上沾滿泥漿,顯然剛剛經歷了更激烈的“戰鬥”。
他們這邊原本隻是幾個孤立散兵坑的區域,現在他們一來就不夠了,這些人手揮舞著鐵鍬,打算把這裏擴充成一條連線的交通壕。
一個操著南德口音的軍士長正大聲嗬斥著,指揮新來的奧匈士兵繼續挖掘和加固工事。
漢斯身邊擠過來一個奧匈的年輕士兵,年紀和他相仿,凍得瑟瑟發抖,一屁股坐在泥地上,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耶穌基督……這鬼地方……比波希米亞的森林還可怕。剛才那鐵怪物……我的上帝”
漢斯覺得外麵有點冷,於是找了個沒人的貓耳洞,直接縮在貓耳洞裏
泥水透過軍褲滲進來,冰涼刺骨,冷的問題沒什麼改善。
他聽見不遠處那個奧匈士兵的嘟囔,用的是他聽不太懂的斯拉夫語
“那鐵怪物……噴著火舌……像地獄來的……”那個年輕士兵對著身邊的同伴說,雙手比劃著,試圖描述A7V坦克那龐大的輪廓。
“閉嘴,挖你的戰壕!”一個吼聲傳了過來。漢斯從洞口探出一點頭,看見一個奧匈帝國的士官正叉著腰,不耐煩地用馬鞭敲打著自己的腿。
這就是奧匈的隊伍?漢斯心裏嘀咕。他們看起來……比想像中要狼狽得多
士官長似乎對目前的進度很不滿意。
他走到漢斯他們這段塹壕,用帶著南德口音的德語喊道:“你們!德國人!幫把手!把沙袋壘高!演習的‘敵人’會從那個坡地上來!”
漢斯和弗裡茨對視一眼。弗裡茨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放下手裏的東西,抓起一把鐵鍬。
漢斯也爬出貓耳洞,默默加入加固胸牆的行列。泥濘沉重,沙袋粗糙,磨得手掌生疼。
“這他媽比在波希米亞挖土豆還累,”弗裡茨低聲抱怨,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而且更冷。”
士官長聽到了,但沒理會。
他走到塹壕拐角,那裏幾個奧匈士兵正擠在一起,分享著一點豆子。
士官長踢了踢其中一個人的腳,吼了幾句。那個士兵不情願地站起來,跟著士官長走到一堆剛挖出來的浮土旁。
“你去,”士官長指著漢斯他們剛剛加固好的那段塹壕,“去跟那個德國下士說,我們需要更多人手把左翼的機槍位抬高,不然‘敵人’會從那個死角摸上來。”
那個奧匈士兵,一個長著雀斑的年輕人,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他懂一點德語,但僅限於麵包、水、前進這類單詞。讓他去跟德國士官溝通戰術要求?
他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擺了擺手。
士官長顯然火氣很大。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自己手下那些麵黃肌瘦、眼神迷茫的士兵。沒人主動站出來。
“媽的,”士官長啐了一口唾沫,混著泥土,“一群廢物。”
他隻好自己走過去。他走到漢斯和弗裡茨麵前
“你們左邊那個機槍……要抬高一點!”
漢斯點了點頭,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地勢稍高的位置:“明白。我們會處理。”
士官長鬆了口氣,但又立刻板起臉,用馬鞭指著漢斯他們:“動作快!敵人很快!”
說完,他轉身走回自己的部下那裏,他走到塹壕一個相對乾燥、鋪著一塊破油布的角落
他解下水壺,灌了一大口水
他叫米克洛什,是個老兵。
他經歷過巴爾幹邊境的小衝突,但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跟德國人並肩在巴伐利亞的丘陵地帶,用空包彈和木頭樹枝進行一場如此大規模的演習。
和德國人演習不算什麼少見的事情,但一般都是小規模的,為了炫耀武力搞得
一般都隻是抽點精銳部隊一起做個樣子就沒事了,自己這邊一些衛戍部隊都被拉過來了
更讓他心煩的是指揮鏈。
名義上,這片區域的防禦由一位德國少校統一協調,但奧匈部隊的調動、補給,甚至日常口令,都需要通過複雜的翻譯和協調。
他的連隊被配屬給德國第幾師來著?他記不清了。反正上麵說,這是為了協同,為了未來真打起來能像一個拳頭一樣砸出去
像拳頭?米克洛什看著自己手下那些營養不良、士氣低落的士兵,心裏冷笑。
他們連自己的靴子都保不住,更別說像拳頭了。
德國人的裝備是好,製服筆挺,步槍保養得鋥亮,還有那種……那種被稱為坦克的鐵疙瘩。
可奧匈軍隊呢?現在交流都有些困難,隻有那些一線的部隊一般都是按民族編製的,他們這種衛戍部隊都是混著編的
他接到命令時,差點以為是個玩笑。讓他帶著連隊來巴伐利亞,參加什麼彈性防禦演習?
就憑他這些兵?他甚至懷疑,柏林和維也納的那些大人物是不是覺得奧匈帝國太閑了,或者……是想看看他們的笑話?
但命令就是命令。他帶著人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車廂裡擠得要死,夥食差得要命。
到了這裏又是沒完沒了的挖土、跑位、聽德國軍官用下達指令。
“士官長!”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一個士兵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是剛纔派出去偵察敵情的斥候。
米克洛什皺起眉頭:“說!慢慢說!”
斥候嚥了口唾沫,用結結巴巴的德語夾雜著匈牙利語比劃:“那邊……樹林……很多…………坦克………飛機……天上!”
米克洛什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他聽不太懂全部
這情報有什麼用?他知道會有坦克,演習想定裡寫了。但到底有多少?從哪裏進攻?德國人的計劃是什麼?
他一無所知。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該向誰彙報這個情報。向那個德國少校?
他連少校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向自己的連長?連長還在後方因為突發痢疾躺在擔架上呢。
他隻能自己判斷。他走到塹壕邊緣,小心翼翼地探出頭,藉著遠處探照燈偶爾掃過的光柱,朝斥候指示的樹林方向望去。
黑乎乎的一片,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什麼也看不清。
“該死,”米克洛什低聲咒罵,“這他媽算什麼戰爭?”
他想起出發前,連長拍著他的肩膀說:“米克洛什,你是個老兵,好好帶他們,別給帝國丟臉。”
丟臉?米克洛什覺得現在這樣就夠丟臉了。
像一群叫花子,被拉來給富親戚表演怎麼打仗
而且,德國人的彈性防禦……他看了半天也沒看懂。下午他們被敵人壓著打,然後就接到命令撤退到這道預備陣地。這算什麼防禦?逃跑還差不多。
但他也承認,下午那輛坦克衝過來的時候,確實很嚇人。
那玩意兒咆哮著,履帶碾過灌木叢,機槍噴著火舌……雖然知道是演習,雖然知道打的是空包彈,但那種鋼鐵巨獸帶來的壓迫感是實實在在的。
他手下有個年輕士兵,嚇得直接把槍扔了,蹲在地上發抖。要不是德國裁判官及時跑過來判定那輛坦克拋錨了,他們這段塹壕早就被“全殲”了。
而且因為演習限製,對方不可能主炮開炮,不然很嚇人
但這演習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
至少讓這些沒見過世麵的鄉下小子們體驗了一下被鋼鐵怪物追趕是什麼感覺。雖然過程丟人現眼。
那個哨兵還在用急促的匈牙利語說著什麼,語速快得像連珠炮,這下米克洛什完全聽不懂了
“停!”米克洛什用匈牙利語吼道,然後轉頭在塹壕裡搜尋。他的連隊裏大多是匈牙利人和捷克人,還有幾個斯洛伐克人,德語水平普遍堪憂。他需要一個能當翻譯的。
他的目光掃過正在加固胸牆的漢斯和弗裡茨,又掠過自己手下那群麵有菜色的士兵。
終於,他在一個角落裏看到了那個波蘭裔的列兵雅內克。
那小子因為老家在加利西亞邊境,會說一點德語,也會說烏克蘭語和匈牙利語。
“雅內克!”米克洛什大步走過去,一把揪住那個瘦削士兵的領口,“你,聽得懂這蠢貨在說什麼嗎?”
雅內克被士官長揪著領口,嚇得臉色發白,結結巴巴地用帶著濃重波蘭口音的德語擠出幾個詞
“是……是的,士官長!他……他說樹林……很多坦克……飛機!”
米克洛什鬆開了手,煩躁地揮了揮手:“廢話!我知道他說的是這個!我要知道細節!有多少坦克?從哪個方向來?德國人的計劃是什麼?他們是想幹什麼?”
雅內克嚥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轉向那個斥候。
兩人用夾雜著斯拉夫語、匈牙利語和手勢的快速方言交流了十幾秒
雅內克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他轉回頭,用破碎的德語艱難地翻譯:
“他……他說,樹林裏……很多鐵怪物……聲音很大……灰塵很高……飛機……在上麵飛……但是……不知道多少……不知道從哪裏來……”
米克洛什聽得火冒三丈:“這他媽等於沒說!很多是多少?五個也是很多,兩百個也是很多!”
“算了!”他擺了擺手,他認命了
反正死不了人。這他媽是演習,不是真的送死。他們這種二線部隊,能蹲在塹壕裡不被‘全殲’就算完成任務了。
他轉身走回塹壕相對乾燥的一角,一屁股坐在那塊破油布上,從懷裏掏出一塊已經硬邦邦的黑麵包,用力掰下一塊塞進嘴裏,腮幫子費力地蠕動著。
旁邊的雅內克和那個斥候也學著他的樣子,默默啃起乾糧。
漢斯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心裏五味雜陳。這就是奧匈帝國的軍隊?
那個曾經讓土耳其人膽寒的帝國軍隊,如今隻剩下一群麵有菜色、裝備寒酸、連語言都難以互通的士兵,被驅趕著來參加一場決定未來命運的演習。
他們甚至不清楚自己的上級是誰,不清楚具體的作戰計劃,隻是像填溝渠一樣被填在這裏。
“這……就是我們的盟友?”弗裡茨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低聲在漢斯耳邊說,“我看新聞上說他們是兄弟之邦,就這水平?”
“下午那輛坦克衝過來,他們連像樣的抵抗都沒有,直接就……就散了。”
漢斯沒說話,隻是默默地把懷裏的步槍抱緊了些。
他想起下午那輛A7V坦克衝過來時的情景,確實讓很多人都慌了神。奧匈士兵的潰退某種程度上也情有可原
麵對這種前所未見的怪物,誰不害怕呢?
但問題是,如果這真的是戰爭,如果這真的是敵人打過來了,他們這種表現能擋得住嗎?
“別說了,”漢斯低聲道,“至少他們在挖戰壕。多挖一鍬,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話雖如此,他心裏卻清楚,這種兄弟之邦的可靠性,恐怕得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奧匈軍隊的士氣、裝備、指揮協同……處處都透著一股勉強湊合的頹唐感
至於米克洛什……他心裏那點作為老兵的驕傲早就被這趟演習磨得一乾二淨。
他甚至開始懷念起巴爾幹邊境那些雖然枯燥卻至少明確的巡邏任務。
至少在那裏他知道敵人在哪裏,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開槍。
而在這裏,在巴伐利亞這潮濕陰冷的塹壕裡,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拉來充數的道具。
“雅內克!去,把你剛才翻譯的那些廢話,去告訴那個德國少校……或者隨便哪個德國軍官!就說我們抓到了一個舌頭,問出了點東西!”
雅內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瘦削的臉上露出一絲為難。他結結巴巴地用德語對米克洛什說
“士官長……我……我不認識路……而且,德國人的指揮部在哪裏?”
米克洛什被問住了。他確實不知道德國人的指揮部具體在哪個方位,也不知道該向誰彙報。
這種跨軍種的協同,在他這個底層士官看來簡直是一團亂麻。
算了,世上無難事,隻要肯放棄……演習嘛,認真什麼,又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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