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德揉了揉酸脹的頸椎,將最後一份關於東普魯士鐵路運力調整的日常報告歸入檔案夾。
窗外的柏林已完全被夜色吞沒,一天又這麼沒了
“終於……”
他長長舒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今天處理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瑣碎彙報,除了幾份需要例行簽字的預算批複,竟沒什麼真正棘手的麻煩。
這種平靜讓他反而有些不適應,總覺得這安靜底下藏著什麼暗流
就在他準備喚侍從來收拾桌麵時,目光被資料夾底層壓著的一份加急信封吸引了。
常見的軍方或內閣的公文用的都是白色公文紙,這一份是帶著淡淡鳶尾花香味的象牙白信箋,典型的容克貴族做派或者暴發戶們的做派
克勞德皺了皺眉,拆開封蠟。
信紙是上等的紙,字跡花哨
他本以為又是抗議農業改革或者抱怨猶太人怎麼這麼壞的老調重彈,結果掃了幾眼,差點沒把隔夜飯吐出來。
“敬呈克勞德·馮·鮑爾閣下鈞鑒:閣下以如椽大筆,繪帝國宏圖,宵衣旰食,廢寢忘食……”
他眉頭猛地擰緊,繼續往下看。
“……聞閣下夙夜在公,未嘗一日懈怠,每每忘食,此等忠藎之心,堪比古之賢相……”
“……閣下之操勞,蒼生共睹,天地可鑒,微臣等感佩之餘,唯願閣下善自珍重,切勿以社稷為念而輕損天和……”
整封信洋洋灑灑寫了三大頁,通篇全是這種東西。
一會兒誇他如腓特烈大帝般睿智,一會兒贊他如俾斯麥鐵血卻仁慈。
中間還夾雜著大量關於天氣、自家莊園收成以及最近讀了什麼好看的書之類的廢話。
沒有一句涉及具體政務,沒有一條建議,沒有一個資料,隻有肉麻的吹捧和廢話連篇的關心。
他提前掃了一眼落款處,是一群他看著就頭疼的容克貴族名字,為首的那個正是他前幾天還在頭疼的某位頑固東普魯士大地主。
最離譜的是,這位老伯爵還在信封裏麵夾了一張小紙條,用一種極其隱晦卻又極其噁心的筆調,詢問道
“近來胃口可好?聽聞您為國事操勞,食不甘味,老朽心痛如絞,若能蒙您賞臉共進晚餐,實乃鄙人畢生之幸……”
“這老狐狸吃錯藥了?”克勞德把信紙拍在桌子上,額頭青筋突突直跳,“前幾天還嚷嚷著要削減這那,今天就開始寫這種情書一樣的廢話?”
他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這是試探?這是賄賂?還是這老傢夥被希塔菈的宣傳洗腦洗傻了?希塔菈洗腦能力這麼強?
而且這群死官僚是怎麼讓這封信出現在他桌子上的?死官僚皮又癢了?
這幫容克,明麵上不敢跟他硬頂,就開始搞這種噁心人的把戲。
這是在陰陽怪氣他是個暴發戶,是在用這種迂腐的關懷來噁心他,試探他的底線,暗示他不懂規矩和不近人情
真當第三局的秘密警察是吃素的?
他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是不是該讓那群便衣去這幾個老狐狸的莊園裏拜訪一下,看看他們是不是又在背地裏搞什麼小動作。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去想怎麼整治這群容克太費神,而且容易壞了今晚的胃口。
“下班了。”
克勞德長舒一口氣,將那份令人火大的慰問函隨手扔進待處理的筐裡,不再去管它。
他又快速地將剩下的幾份無關緊要的日常彙報分類歸檔。
最近總署那邊安靜得有些出奇。希塔菈自從上次被他點撥過後,居然真的消停了。
她不再往他桌上堆那些激進到令人髮指的教材草案,總署的工作效率反而提高了,宣傳口徑也統一了許多。
這女人怎麼突然就轉性了?是憋著什麼大招,還是在暗中觀察?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以希塔菈的性格不鬧出點動靜來纔怪。
但眼下,這種聽話的狀態對他來說求之不得。
“算了,改天再去總署看看她到底在搞什麼鬼。”克勞德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現在嘛……”
“希塔菈聽話是好事,但胃可不能聽話地挨餓。”
克勞德拿起外套,走出書房。
在樓梯口,他遇到了女僕格蕾塔。
“宰、宰相閣下……您……不在府裡用晚餐嗎?廚房剛剛做好的,是您上次說不錯的燉小牛肉……”
“不吃了,格蕾塔。今天想出去走走,順便吃點不一樣的。你自己吃了吧,別浪費。”克勞德擺擺手
“是、是,閣下。”格蕾塔低下頭,匆匆退下了,那背影看著有點莫名的失落,大概是被拒絕後有點不知所措
看著小姑娘倉皇離開的背影,克勞德搖了搖頭。他走出大門,深秋的涼意撲麵而來,讓他精神一振。
馬車夫迎上來,詢問去向。
“不用馬車,我自己走走,就在附近找個地方。”克勞德拒絕了車駕,揮退了侍從,獨自步入柏林的夜色。
剛才那份容克貴族令人作嘔的慰問信帶來的煩躁感在夜風中似乎消散了一些,但另一個事自己又冒出來了
傑西卡那傻姑娘……真就這麼消失了?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報紙用了去向成謎這種曖昧的字眼,在政治鬥爭的泥潭裏,失蹤往往意味著最糟糕的結果。
他派人私下打聽過,但線索寥寥。社民黨那邊對此諱莫如深,彷彿從未有過這樣一個人。
反倒是從一些非官方的渠道聽到了一些風聲。
她父親史位元瓦根教授,是一個在學術界頗有聲望卻也因女兒而焦頭爛額的學者,聽說他最近也遇到了大麻煩。
先是幾篇無關緊要的舊文被翻出來,指責他觀點偏激、有損學術尊嚴;接著是他負責的一些事情經費被莫名削減;最近更是有傳聞,學校董事會正在考慮是否要解除他的教職。
這不直接針對你,而是從你身邊的人下手,切斷你的支援網路,敗壞你的名聲,讓你孤立無援,最後要麼屈服,要麼被碾碎。
這是那些老牌政客的慣用伎倆,但用在傑西卡和她父親身上,還是讓克勞德感到一陣噁心。
傑西卡的文章固然尖銳,甚至有些魯莽,但她揭露的問題並非空穴來風。
社民黨那些高高在上的領袖們,那些坐在溫暖的沙龍裡高談闊論最終目的和歷史條件的理論家們有幾個真正下到東區的貧民窟,聞過那裏發黴的牆壁和絕望的氣味?
而且更有傳聞說,因為女兒激進的言論和與社民黨決裂的事件,保守派控製的學術委員會正在施壓,試圖剝奪他的教職。
克勞德嘆了口氣。
傑西卡像一顆被強行按進水裏的種子,要麼窒息,要麼以一種扭曲的方式破土而出。
而考茨基和伯恩施坦……這兩個在第二國際裡呼風喚雨的修正主義大頭目,在克勞德眼裏簡直是兩個臭不可聞的腦殘
考茨基那套超帝國主義的幻想,簡直是掩耳盜鈴的典範
伯恩施坦的運動就是一切,最終目的是微不足道的,更是徹頭徹尾的投降主義。
這兩個廢物把一場轟轟烈烈的革命運動硬生生閹割成了議會裏的扯皮遊戲。
克勞德腦海中閃過原歷史的一幕幕
一戰爆發後,社民黨右派背叛工人階級,投票支援戰爭撥款
李卜克內西和盧森堡領導的斯巴達克同盟如何艱難地反抗
最終,盧森堡和卡爾·李卜克內西如何在革命的**中被自由軍團殘忍殺害……
至於一戰前……社民黨雖然排擠左派,比如禁止盧森堡演講、限製她的活動,但那畢竟還隻是政治鬥爭的範疇。
像傑西卡這樣直接被秘密開除、甚至可能導致家人受到牽連的情況似乎還沒那麼極端。
但即便如此,這也足夠讓人火大了。
“一群蠢貨。”克勞德低聲咒罵了一句。
右派為了維護所謂的國家統一和階級合作,不惜與容克貴族和資產階級政府同流合汙。
而像傑西卡這樣真正關心底層疾苦、試圖尋找新出路的人,卻被他們視為眼中釘。
傻逼伯恩施坦……
這個修正主義的鼻祖,簡直是歷史前進的絆腳石。如果不是他那些歪理邪說,像傑西卡這樣的年輕人,或許不會在迷茫中走向極端,也不會因為找不到正確的道路而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改天,得好好整一下他。”克勞德心想,“就當是幫列寧同誌提前實踐一下,拳打修正主義。”
倒不是因為別的,按道理來說他作為宰相應該更喜歡伯恩施坦這些人,但是就是因為穿越前的教育讓他看到伯恩施坦就煩,私人恩怨這一塊
雖然他現在沒時間和精力去親自指導德國的工人運動,而且也不符合他這個位置該乾的事情,但給這些阻礙歷史進步的腦殘一點教訓還是力所能及的。
思緒飄忽間,克勞德已經走到了選帝侯大街附近。
這裏燈火輝煌,與東區形成鮮明對比。他走進一家常去的餐廳。
“一份烤豬肋排,要五分熟,軟骨給我保留。”克勞德對侍者說道。
侍者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遵命,閣下。”
在歐洲的上流社會,軟骨通常被視為難以下嚥的部分,會被剔除乾淨。
但克勞德不在乎那些所謂的“品味”。他喜歡軟骨那種咯吱咯吱的口感,他就是愛吃
這讓他想起俾斯麥
俾斯麥年輕時也是個爭強好鬥、到處找人決鬥的莽夫,甚至因為學業不精而被耶拿大學開除。
他身材魁梧,食量驚人,是個名副其實的大胃王,一頓吃三個大牛排十幾個大龍蝦,這還算他胃口小的時候
可後來呢?當他展現出非凡的政治才華和鐵腕手段時,誰還會在乎他年輕時的不學無術?誰還會嘲笑他粗魯的飲食習慣?
你有本事時,你的缺點都是優點,都會被解讀。
自己沒必要在意這些,他就是愛吃軟骨怎麼了
老容克嘲笑他出身低微,嘲笑他行事風格不按常理,嘲笑他愛吃帶軟骨的肉排。
但那又如何?隻要他能推動改革,能讓帝國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存活下來,能讓東區的窮人吃上便宜的麵包,這些缺點和怪癖,最終都會被解讀為親民、務實和不拘小節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
克勞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肋排的香氣還在口腔裡回蕩,那種軟骨咯吱作響的口感讓他暫時忘卻了容克貴族的噁心嘴臉和傑西卡的不知所蹤。
他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感覺胃裏老踏實了
哎呀……不鹹不淡……味道真是好極了……
“結賬。”他對侍者示意。
走出餐廳,選帝侯大街的燈火依舊璀璨,但克勞德卻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那塊豬排雖然好吃,但終究少了點什麼,是那種能讓味蕾炸開的辛辣,是那種在煙霧繚繞中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邁。
他忽然無比懷念起燒烤和火鍋,想念那紅油翻滾、花椒爆香的味道。
在這個味覺被規訓得溫吞爾雅的歐洲想吃一口真正的辣,簡直比推動哈伯法工業化還難。
“還是東煌的東西夠勁。”他低聲自語,將雙手插進外套口袋
他沒有按原路返回,而是拐進了一條往東區方向的岔路
他想走走,消化掉那一大塊肉,也順便理清一下腦子裏的亂麻。
反正也不遠,繞個遠路就當散步了。
這條路比選帝侯大街安靜許多,路燈也稀疏了不少,偶爾能看見幾個行色匆匆的路人。
這裏雖然不是工人區,一般是一些比較體麵的中產住的地方,不至於破敗,但是和那些繁華的地段還是比不了
呃……其實東區現在也不差,畢竟總署處理了不少衛生和擁擠的問題,還刷過漆,看著還挺好的
總之克勞德喜歡這種從繁華跌落凡塵的落差感,這讓他覺得更貼近這個城市的真實脈搏,而不是那層被煤氣燈和電燈粉飾出的太平盛世。
這裏的路燈間隔更遠,投下昏黃且孤寂的光暈。
櫥窗依舊精緻,擺著留聲機、成衣和時髦的家居用品,但行人明顯稀疏了。
偶爾路過一兩個,也都是行色匆匆的體麵市民。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精緻的陳列品,其中一家電器行的大櫥窗裡,赫然擺放著一台體積龐大的木殼機器,標價高得令人咋舌。
那是自己推動下,由西門子或德律風根剛搞出的原型機之一
但這玩意兒現在隻能收到柏林本地的一兩個電台,雜音比內容還多。
但至少它象徵著進步,比原歷史快多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推動的技術革新,終究是先富起來的那批人的消遣。
不過這也算是一種滲透吧,至少比那些容克貴族空洞的慰問信要實在。
他繼續往前走,就在這時,前方不遠處一盞孤零零的路燈下,一個蜷縮的身影撞入了他的視線。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金色的長發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淩亂,披散在肩頭。
她坐在長椅的一端,身體微微顫抖著,肩膀一聳一聳
克勞德的腳步頓住了。
那個背影……那頭即使在昏暗中也難掩光澤的金髮……
他眯起眼,加快了腳步。
那個側臉在光影下半明半暗,雖然憔悴、雖然滿是淚痕,但那熟悉的輪廓……
"傑西卡?"
傑西卡猛地抬起頭。
那張曾經在左翼沙龍裡慷慨陳詞的臉,此刻十分蒼白
金色的長發淩亂地黏在淚痕交錯的臉頰上,眼眶通紅,嘴唇被咬出了血印
“你……是你……克勞德·馮·鮑爾!你是來看我的笑話嗎?!”
克勞德沒料到她上來就火力全開,原地愣了一下,才走到長椅另一側坐下
“傑西卡小姐,我們能不能先把火藥味收一收?這裏不是《前進報》的印刷車間。”
“火藥味?你一個坐擁宰相府的容克利益代言人有什麼資格跟我說火藥味?!”
“你來幹什麼?!是不是覺得我罪有應得?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姑娘終於遭到了報應?!”
克勞德嘆了口氣,組織了一下語言
“我不覺得他人的苦難是可以佐餐的笑料,傑西卡小姐”
“少來這套!”傑西卡打斷他,“你和他們都一樣!是統治者!是既得利益者!你用你的改革麻痹工人,用你的務實維護這個吃人的製度!你現在來假裝慈悲,不就是想看我笑話嗎?!”
“停停停!如果我認為他人的痛苦毫無價值,我也不會花那麼多精力去推動那該死的農業發展基金,這破事差點讓我和所有容克決裂”
“但是呢,這能讓東普魯士的農民和各個城市的市民們能吃飽飯,我就做了,雖然這在你眼裏可能隻是容克貴族的緩兵之計。”
傑西卡愣住了,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隻能倔強地瞪著他,眼淚卻不爭氣地又湧了出來
“……那你想怎樣?”她哽嚥著,聲音低了下去,“來看我狼狽不堪的樣子,然後施捨我一點同情嗎?”
說罷她把腦袋直接埋到手臂裡,看上去怪可憐的
“我想聽聽發生了什麼。”克勞德說,“我隻知道你寫了一篇文章把社民黨從上到下罵了個狗血淋頭,然後你就人間蒸發了。現在看來,蒸發的方式不太優雅……”
“他們……他們是一群偽君子!騙子!”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考茨基……伯恩施坦……他們坐在溫暖的辦公室裡,喝著咖啡,討論著最終目的和運動的一切”
“可他們根本不知道工人在想什麼!他們害怕革命,害怕改變,隻想在議會裏爭權奪利,分一點殘羹冷炙!”
“我隻是……我隻是說了真話!我說他們脫離群眾,說他們是投機主義者……結果呢?他們把我開除!”
“不隻是開除黨籍,他們還……他們還去學校鬧,說我父親教唆我,說他學術不端,要撤掉他的教授職位!”
“更難以想像的是,他居然和容克們一塊,大肆封禁那些左翼報紙,他們都是叛徒,他們連容克都能合作,卻不能和他們口中的同誌合作!”
“你現在滿意了嗎?這就是你們想要的結果吧?讓工人運動內訌,讓我們自相殘殺,然後你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克勞德聽完也愣了一下,這群傢夥怎麼提前和容克穿一條褲子了?
“呃……傑西卡,從理論上講,你那篇文章的大部分觀點是對的。”
“考茨基是個空想家,伯恩施坦是個投降派。他們倆加起來就是第二國際走向僵化和背叛的根源。你罵他們罵得沒錯。”
傑西卡抬起紅腫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但是你選擇的方式是錯的。以卵擊石,除了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除了讓愛你的人為你提心弔膽,除了給敵人遞刀子,沒有任何意義。”
“你以為你是在戰鬥?不,你是在自殺。你罵他們是偽君子,結果你自己卻用了最幼稚、最衝動的方式去挑釁他們,正好給了他們把你清除出局的完美藉口。”
“你這不是在打擊敵人,你是在幫倒忙,那些左翼的同誌們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力量和同誌的性命和自由是不是都被打擊了?”
傑西卡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反駁不了
她想起父親一夜白了的頭髮,想起被查封的書籍,反駁的話全都變成了無聲的嗚咽
“你……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你為什麼……會對左翼的事情這麼瞭解?你到底是誰?”
“這是一個不能說的秘密,傑西卡小姐。我的老師教過我,看透本質比喊口號更重要。盲動主義也是不可取的,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而你,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去想怎麼炮打伯恩施坦,那是雞蛋碰石頭,打不過的。你最需要的是保命。”
“社民黨這次的反應比你想像的還要激烈。開除你隻是第一步,我得到的訊息是他們正在策劃一場針對你父親的學術審查,要把他徹底搞臭,趕出學術界。”
“這是典型的斬草除根。他們不僅要讓你閉嘴,還要讓你和家人付出代價。”
“你看看,你這次闖了多大的禍,這下收場可麻煩了”
“那你……你想怎麼樣?”她警惕地問,“把我抓起來?用我的命去換你宰相的政績?”
“恰恰相反。”克勞德微微一笑,“傑西卡小姐,你既然不想被他們幹掉,就需要一個庇護所。一個他們暫時還不敢輕易觸碰的地方。”
“你是說……國外?”傑西卡皺眉。
“國外也沒好到哪去,國外抓左翼還狠些呢,法國一個黷武主義國家,英國被倫敦暴動搞得雞犬不寧,到處抓工人運動家,俄國更不用說了,我剛剛是指宰相府”
“來給我當秘書。處理一些檔案,寫一些報告。至少那裏是柏林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哈?!我去給你當秘書?!”傑西卡瞪大了眼睛看著克勞德,“你瘋了嗎?我是社民黨的異見分子!我是你口中的激進派!我是你階級敵人!我去給你當秘書?那我成什麼了?叛徒?還是你養的一條狗?!”
“哎呀,我這真是好心沒好報。傑西卡小姐,你難道到現在還覺得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嗎?你覺得我是你的敵人,我就是你的敵人?你覺得社民黨是工人的政黨,它就真的是工人的政黨?”
“我現在不是在跟你談階級鬥爭,我是在跟你談生存。”
“你現在的能力和你的理論還不足以撼動這個體製。那麼在你變得更強大之前要先學會保護自己,保護你在乎的人。這也是一種鬥爭策略嘛,活著才能革命嘛……”
傑西卡聽完這話,眼淚唰地就又掉下來了
“你……你懂什麼?!什麼叫活著才能革命?那革命者不都成了縮頭烏龜?”
“我罵他們是叛徒,結果我自己躲到你這個容克代言人的屋簷下當秘書?這跟叛徒有什麼區別?!其他同誌要是知道我這麼沒骨氣,他們會氣死的!”
“我寧願去蹲監獄也不想當一條苟且偷安的狗!克勞德·馮·鮑爾,我看錯你了!你跟那些修正主義者一樣,隻會勸人妥協,隻會用生存當藉口,磨滅別人的鬥誌!”
克勞德坐在那兒一動沒動,就那麼仰頭看著她,等她這通火發完。
“發完了?”他等她喘氣的時候才開口,“傑西卡小姐,你這腦子除了會喊口號,能不能裝點別的東西?比如你父親的安危,比如你那些還沒被抓走的同誌的安危?”
“你——!”
“我什麼?”克勞德打斷她,站起身,身高帶來的壓迫感讓傑西卡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你說我是容克代言人?行,我就是。那又怎麼樣?你以為你那些同誌什麼考茨基、伯恩施坦,他們是什麼?”
“他們是柏林沙龍裡的座上賓,是議會裏的演說家,他們什麼時候真的下到東區去聞過你文章裡寫的那種發黴的味道?”
“你說你去當秘書是叛徒?好,那你告訴我,你現在除了哭,除了說些寧為玉碎的漂亮話還能做什麼?去報社門口舉牌子?”
“然後呢?被警察帶走,第二天你父親就被學校開除,你那些同誌會為你發一篇聲援文章,然後呢?他們也跟著被抓了。”
“其他人該吃飯的吃飯,該喝茶的喝茶,留下你和你父親以及可憐的工人在泥潭裏掙紮,這就是你要的骨氣?”
傑西卡張了張嘴,但那些漂亮話突然就變得輕飄飄的,輕得風一吹就散了,愣是一句都說不出口
“我……”她低下頭,“我不想……不想對不起那些相信我的人……”
“你這不叫對不起,叫添亂。”克勞德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你死了,那些相信你的人隻會更迷茫,更無助。”
“你活著,哪怕是在我這個敵人的屋簷下,隻要你腦子清醒,你就能看到更多,學到更多,將來有的是機會跟那些修正主義者打架。”
“至於你父親的工作……我一句話的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懶得跟你掰扯這些有的沒的”
“現在就兩條路,要麼你跟我回去,當你的秘書,保你父親平安,也給你自己留條命;要麼你繼續在這兒吹風,等著明天被警察請去喝茶,然後看你父親怎麼被開除,再看看你怎麼被那些假同誌拋棄。”
他指了指來時的方向,“選吧。我給你一分鐘。”
“總之啊,傑西卡小姐,你也不希望你的父親被開除教職吧?”
傑西卡站在原地,全身都在發抖
她恨他,恨他的高高在上,恨他的施捨,更恨自己……竟然真的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一分鐘很快就過去了。
傑西卡低下頭,眼淚大顆大顆砸在鞋尖上。
她咬著牙,從嘴裏擠出幾個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我跟你去。”
克勞德沒說話,隻是轉身,背對著她,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來
“那就跟上。別磨磨蹭蹭的,我晚飯後的散步時間已經超時了,明天我還得想辦法怎麼解決你這破事”
傑西卡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融入夜色,最終還是咬著嘴唇,快步跟了上去。
昏黃的路燈把兩人的影子照在地上,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在柏林寂靜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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