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巴伐利亞的平原上疾馳,窗外是漫山遍野的麥田,深綠的牧草與金黃的麥浪交替掠過
克勞德靠在座椅上,手裏拿著那份關於土豆推廣計劃的初步方案,眼睛卻望著窗外
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本該是催眠的良藥,但他的思緒比窗外的景色更紛亂
離開柏林前,特奧多琳德知道了但澤糧食的事
小皇帝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激烈。
“殺了他們……”
“朕的宰相在為了這個國家奔波,在想法子讓朕的子民吃飽肚子。可那些本該為帝國流血流汗的容克,卻在吸朕子民的血,吃朕子民的孩子碗裏的肉。”
“該殺。不需要一絲一毫的憐憫。”
克勞德當時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
“陛下,我們現在需要表麵上的團結。帝國經不起內亂,尤其在外敵環伺的時候。”
“團結?和一群趴在帝國血管上吸血的蛀蟲團結?他們有什麼好團結的?”
“可他們是容克……”
“所以你要去巴伐利亞?去找路德維希?那個在修憲時和我們吵得麵紅耳赤的農民國王?他會幫我們嗎?”
“他不是幫我,陛下。他是幫巴伐利亞的農民,幫慕尼黑的商人。”
“普魯士東部的容克壟斷了北方的糧食貿易,巴伐利亞的農產品想北上就得看他們臉色,就得被層層剝皮。路德維希三世比任何人都想打破這個壟斷。”
“你是在利用他。”
“政治本來就是相互利用,陛下。他要市場,我要糧食;他要削弱普魯士容克在南方的影響力,我要平抑北方的物價。我們的利益在這一刻重合了。”
特奧多琳德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克勞德以為她會再說出什麼驚人之語。
但最終,她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克勞德……”
“嗯?”
“朕是不是……變得很可怕?”
克勞德愣了一下。
“朕剛才說該殺的時候,心裏一點猶豫都沒有。朕甚至能想像出絞刑架的樣子,能想像出那些蛀蟲在繩子下掙紮的樣子……朕不該這樣的,對嗎?你說過,皇帝要有仁心……”
“陛下,我的確說過霍亨索倫家族的傳統統治方式有弊病,但仁慈是對該仁慈的人仁慈。對那些趴在子民身上吸血的蛀蟲……您的決斷是皇帝該有的決斷。”
特奧多琳德低下頭
“可你會不會覺得……朕很殘忍?”
“不會,我會有辦法整死他們。”
“可你會很累……”她小聲說,“又要和容克鬥,又要和資本家鬥,現在還要和巴伐利亞的老狐狸周旋……你晚上都不回來吃飯了。”
克勞德差點笑出來。這話題轉得……很有銀漸層風格。
“臣盡量趕回來。臣可以吃陛下的小點心嗎?”
“纔不要!給雪球吃都不給你吃!”
回憶到這裏,克勞德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但笑容很快又消失了。
窗外的麥田金燦燦的,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這是豐收的景象,是土地對辛勤的饋贈。
可這些金子般的麥穗,有多少能變成東區孩子碗裏的麵包,而不是變成但澤倉庫裡囤積居奇的籌碼、變成容克老爺莊園地窖裡的金幣?
他閉上眼睛。
火車繼續前行……
那份關於土豆推廣計劃的方案壓在他的膝頭。
紙頁上工整的字跡、詳實的資料、精巧的佈局,此刻都顯得無比蒼白。
它們是一張作戰地圖,標記著敵我態勢、兵力調配、進攻路線。
可地圖是冷的,戰爭是熱的。
地圖上看不到血,看不到淚,看不到一個五歲孩子眼中對一塊燉肉的渴望,也看不到一旦行差踏錯,會有多少人的生計、前途、甚至性命,會像麥稈一樣在政治的鐮刀下折斷
他應該感到憤怒,像在宰相府對埃克哈德咆哮時那樣
怒火是燃料,能驅散猶豫,能照亮前路,哪怕那前路是懸崖
他也應該感到決絕,像對特奧多琳德陳述利害時那樣,冷靜是鎧甲,能抵禦溫情,能遮蔽雜音,哪怕那鎧甲內裡已被冷汗浸透
他甚至應該感到一絲智者的自得,畢竟他找到了一個看似巧妙的切入點,這能在不徹底撕破臉皮的前提下撬動那塊看似堅不可摧的磐石
可是這些情緒都沒有
此刻充盈他胸臆的隻有沉甸甸的疲憊,以及隨之而來的掙紮。
他知道自己走在一條多麼危險的鋼索上。
容克不僅僅是普魯士的脊樑,更是德意誌帝國的骨骼,是霍亨索倫王朝與大地、與軍隊、與傳統最深刻的血肉聯結。
動他們,哪怕是觸動他們一根看似無關緊要的神經末梢,都可能引發全身的痙攣,甚至心臟的驟停。
歷史上的教訓還不夠多嗎?
試圖觸碰這份特權的宰相無論初衷多麼高尚,手段多麼圓滑,最終哪一個不是黯然收場,甚至身敗名裂?
他們維繫著這個龐大而精密的軍事-封建-工業複合體的穩定運轉,他們是這個帝國在驚濤駭浪的十九世紀歐洲得以屹立不倒的壓艙石。
而自己一個知曉歷史走向的闖入者,一個本應專註於避免那場即將到來的滔天洪水的掌舵者,自己現在在做什麼?
他在試圖用一根細針去刺探這壓艙石最敏感的內部結構。
大戰的陰雲已經在地平線凝聚,戰爭的齒輪已經開始咬合,鋼鐵、火藥、民族仇恨、同盟義務……
所有這些龐然巨物正緩緩逼近,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應該像所有“明智”的宰相一樣,維持一個表麵的團結,哪怕是和魔鬼握手,哪怕是默許那些不公與齷齪
因為“大局”需要穩定,“大局”需要力量,“大局”需要帝國的每一分資源都毫無保留地投入到那場決定國運的豪賭中去
慈不掌兵……
執掌帝國這架龐大而殘酷的戰爭機器需要的不是婦人之仁,而是鋼鐵般的意誌,是必要時犧牲部分以保全整體的冷酷決斷。
東區那些挨餓的麵孔,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在大局麵前,在帝國的生存與毀滅麵前又算得了什麼呢?
歷史書上不會記載他們的名字,不會記錄他們晚餐吃了什麼,隻會記載宰相的雄才大略,皇帝的英明神武,將軍們的赫赫戰功
他完全可以閉上眼睛,塞住耳朵,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工業化程式中必要的陣痛,是帝國崛起必須支付的代價。
他可以像之前的許多統治者一樣,將精力集中在更宏大的敘事上
整軍備戰,外交斡旋,科技發展,殖民地爭奪……
等到帝國贏得了那場戰爭,擁有了陽光下的地盤,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是嗎?
麵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肉也會有的。至於在這個過程中有多少人無聲地倒下,成為統計學上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成為勝利花環下無人問津的泥土……誰在乎呢?
王侯將相不在乎,容克不在乎,資本家不在乎,這些渺小的塵埃沒人在乎!
就連歷史也不在乎……
可他做不到……
卡爾一家那間破敗屋子裏瀰漫的絕望氣息像幽靈一樣纏繞著他。
那個女人粗糙的手死死攥著的破舊錢袋,那個男人眼中被生活磨去所有光彩的麻木,尤其是那個孩子
他那麼輕,那麼瘦,像一片隨時會枯萎的葉子,卻用自己卑微的身份說著一個微小到令人心碎的夢想。
那不是統計學上的數字,那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的苦難,他們的飢餓,他們的希望與絕望,如此具體,如此滾燙,灼燒著他的良知。
他來自一個號稱更文明、更發達的時代,也見識過歷史教科書上大局之名下被碾碎的無數個體……
他不想成為那種大局的幫凶。
他來到這裏改變了一些事,救下了一些人,不就是為了讓更多這樣的個體能活得稍微像個人嗎?
如果連眼前這些具體的苦難都視而不見,如果連最基本的讓人吃飽都做不到,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他對歷史的所謂修正,他對特奧多琳德的承諾,又有什麼意義?
他不過是一個更有效率、更知曉歷史規律的冷酷官僚,一個用未來可能的宏大福祉來正當化當下具體殘酷的叛徒。
兩種聲音在他腦海裡激烈交戰,一方是冷靜的現實政治考量,另一方是熾熱到可能引火燒身的道德衝動。
一方警告他懸崖勒馬,顧全大局;另一方鞭撻他苟且偷安,愧對初心。
他知道哪條路更安全,更符合一個傳統政治家的選擇。
他也知道哪條路更正確,至少,對他內心那尚未完全熄滅的火焰而言是正確的。
然而政治的悲劇性往往就在於,最安全的路通往道德的深淵,而最正確的路則可能通向現實的絕壁。
這是一場豪賭。
籌碼是他作為宰相的權威,是他辛苦建立的政治資本,是他與軍隊、與容克、與資產階級之間脆弱的平衡
而賭注不僅僅是東區麵包的價格,更是這個帝國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能否保持內部凝聚力,能否避免在外部壓力下從內部率先潰爛。
這聽起來多麼荒唐,多麼不劃算,多麼……不像一個成熟的政治家。
車輪聲漸漸變得模糊,窗外的麥田化作流動的金色虛影。
極度的精神內耗帶來了肉體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上,淹沒了紛亂的思緒。
掙紮並未停止,隻是沉入了意識的更深層,化作一片渾濁而壓抑的黑暗。
他就這樣靠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在火車有節奏的搖晃中沉入了並不安穩的睡眠
沒有明確的夢境開端,他隻是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麥田裏。
麥子很高,金黃金黃的,一直延伸到天際,飽滿的穗子沉甸甸地低垂著,在無風的寂靜中紋絲不動。
他走在田埂上,泥土鬆軟,四周靜得可怕,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沙沙,沙沙。
然後,他看到了那間小土屋。
小土屋突兀地立在麥田中央,低矮,破舊,土坯牆斑駁陸離。
樣式很陌生,不是巴伐利亞的農舍,也不是普魯士的村屋,倒像是……東煌……
灰撲撲的牆麵上還殘留著一些褪色的標語痕跡,字跡難以辨認。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門楣上方,貼著一張同樣褪色的畫像
門虛掩著。
他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
裏麵空無一人,隻有簡陋的土炕,破舊的桌椅,牆上糊著發黃的報紙,角落裏堆著些不知道是什麼的雜物。
一切都靜默著,彷彿主人剛剛離開,又彷彿從未有人居住。
他退了出來,輕輕帶上門。
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這無邊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轉過身,繼續漫無目的地走在麥田裏。
天穹低垂,麥浪死寂,他像一個迷失在豐收與荒蕪夾縫中的孤魂
克勞德緩緩蹲下身,那股沒來由的疲憊感更重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
無邊無際的金色麥田延伸著,靜默無聲。
就在他身旁不遠處,田埂與田地的交界處孤零零地立著一個小木樁。
木樁不高,表麵粗糙,年輪紋理已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一柄小斧子就斜靠在木樁旁。
地上還倒著兩個小木墩,像是誰平時歇腳用的
他伸手,扶起一個倒在地上的小木墩,拍掉上麵的塵土,坐了上去。
坐下後,那股疲憊感並未消退,反而加劇了空虛感,他下意識伸手摸向自己大衣內側的口袋,他想找煙
指尖觸到的是宰相常禮服光滑冰涼的絲綢內襯,空空如也。
他這纔想起自己現在的穿著,是這身象徵著無上權柄的服飾。
口袋裏有懷錶,有鋼筆,有印鑒,唯獨沒有煙……
他有些煩躁地扯了扯領口,又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這身象徵著秩序與權力的行頭。
深色的呢料,筆挺的線條,金色的綬帶扣,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地宣告著身份與責任。
可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金色麥田裏,這身衣服顯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時宜
他還是想抽煙。這渴望沒來由,卻異常強烈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遞到他的麵前
手指間夾著一支香煙。很普通的香煙,白色的紙卷,金色的過濾嘴……
克勞德愣住了。
他順著那隻手,緩緩抬起頭。
一個男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一旁,他穿著樸素的中山裝,麵容清臒,眼神溫和而深邃,嘴角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彷彿已經在那裏很久了,隻是自己剛剛才發現
是……他。
克勞德條件反射般地從木墩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大差點帶翻了身下的木墩
“我……”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一時竟說不出完整的話。
那個男人似乎對他的劇烈反應並不意外,隻是依然保持著伸手遞煙的姿勢,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見克勞德僵在那裏,他又輕輕將拿著煙的手往前送了送,動作自然得就像在給一個緊張的朋友遞支煙。
克勞德呆立著,大腦一片空白。
過了好幾秒,他纔像夢遊般,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指尖微顫地接過了那支煙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這支普通的香煙,又抬頭看看眼前的人。
對方已經收回了手,安然地背對著站在一旁,目光投向遠處無邊無際的麥田,彷彿隻是兩個偶然在田埂相遇的需要歇歇腳的過客
克勞德捏著那支煙
他猛地想起,一年前,在布魯塞爾危機後的那個夜晚,他也曾有過一個類似的光怪陸離的夢境
那時他剛從布魯塞爾回來,身心俱疲,夢中也是在麥田,也遇到了這個人
醒來後他冷汗涔涔,將之歸結為精神壓力過大導致的潛意識投射
那不過是自己內心深處對某種理想化形象的敬畏在極度疲憊下扭曲成的幻影
可這一次,感受如此清晰,連對方中山裝布料的紋理、指尖煙草的淡淡氣息、乃至那平靜目光中蘊含的深邃與長遠都如此真切……
是幻覺。一定是幻覺。
是潛意識又在作妖。
他知道自己內心深處敬畏誰,害怕誰,又想從誰那裏汲取智慧和力量。
可自己是誰?是克勞德·馮·鮑爾,是這個搖搖欲墜、內部爬滿蛀蟲的霍亨索倫帝國的宰相。
一個在舊世界的泥潭裏掙紮,試圖用一些修補匠的手段,延緩其衰亡,卻連讓最底層的孩子吃上肉都感到無力的裱糊匠
自己配夢見這樣的人嗎?配得到哪怕隻是潛意識裏虛構出的隻言片語嗎?
不配。
他深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尖,那身筆挺的宰相禮服在此刻顯得格外沉重而可笑。
他想把煙點上,卻發現自己連火柴都沒有
就在這時,那個溫和的聲音又響起了
“小同誌,上次的我曉得了,這次又是為什麼啊?”
克勞德身體一顫。
“大局……和人命。”
“我在想大局。大戰要來了,整個歐洲都要打爛。帝國需要團結,需要每一分力量,需要穩定壓倒一切。”
“容克是軍隊的骨頭,是舊秩序的柱子,動他們就是動搖國本,就是在風暴來臨前自己拆船。”
“可我又看見那些人命。東柏林貧民窟裡的工人,碼頭扛麻袋被剋扣工錢的男人,為麵包漲價掉眼淚的女人,還有五歲的孩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說最大的夢想是當了技工以後每個月能吃一次肉。”
“我推動改革,從資本家那裏摳出點錢,想讓他們碗裏多塊麵包。可轉頭就有另一群蛀蟲趴在糧食管道上,用更合法的方式把那點麵包連本帶利地奪走,奪得更多!”
“我要動那些蛀蟲,就得碰他們背後的容克。可一碰就是地動山搖。他們會反撲,會抵製,會讓帝國的機器卡殼。大戰當前,我卻在搞內耗……我在用帝國的未來賭他們能不能吃飽。”
“我知道哪條路正確,可哪條路都通向懸崖。顧全大局就要眼睜睜看著那些人餓死、絕望,告訴自己這是必要的代價。顧了那些人命,就可能把帝國拖進內鬥的泥潭,最後一起在外部炮火下粉身碎骨。”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極度的疲憊、無力、和自我懷疑像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慢慢蹲了下去,雙臂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彷彿這樣就能躲開這殘酷的難題,躲開那身宰相禮服帶來的令人窒息的責任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選了。好像怎麼選都是錯……我的選擇會影響到很多人,他們會因為我的錯誤而……”
“蹲著幹什麼嘛,起來……”
克勞德不由自主地被一隻手帶著,重新站了起來。
他被迫抬起頭,對上了一雙平靜而深邃的眼睛。
那目光裡沒有責備,沒有失望,看不出什麼情緒
“我看你混得不是挺好嗎?宰相都當上了,普魯士的容克老爺、巴伐利亞的國王都要看你的臉色,連法國那個狂人都要琢磨你的心思。比上次見麵的時候……局麵開啟得多了嘛。”
這話說得平淡,甚至帶著點調侃
“我……”克勞德張了張嘴,想辯解這混得好背後的如履薄冰,想訴說這開啟局麵之下的隱患重重。
但對方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好了,那些具體難處我曉得,肯定不少,但現在嘛,我問你個簡單的問題。”
“小同誌啊,你想讓他們吃飽嗎?”
克勞德猛地抬起頭
“想!”
那個男人笑了,真真切切的笑意爬上了眼角細密的皺紋,他伸手拍了拍克勞德的肩膀
“那不就對了嗎?”
他把克勞德按著重新坐回木墩上,自己也挨著他坐下。
然後他從中山裝的上衣口袋裏摸出一個打火機,遞到克勞德麵前。
“我看你呀,心裏明白得很。”
克勞德接過打火機,指尖有些顫抖,但終於打著了火。
橘黃的火苗在無風的麥田裏穩定地燃燒。
他先是為對方點煙,看著對方微微低頭湊近,深吸一口,暗紅的火星亮起。然後他才給自己點燃了那支煙。
他學著對方的樣子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灰白的煙霧
兩個人就這樣並排坐在田埂的木墩上,望著眼前無垠的金色寂靜,各自吞雲吐霧。
“小同誌啊,我看你其實挺好的。心裏裝著老百姓,手上有分寸,腦子也清楚。以後要是有機會……你願不願意跟到我走啊?”
克勞德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狠狠吸了一口煙
“如果……真有那樣一天,那樣的世界,那樣的路……那麼……榮幸至極!”
“哈哈,”男人輕笑出聲,拍了拍膝蓋,“我曉得了。不過嘛,路要一步步走,飯要一口口吃。”
他彈了彈煙灰,目光重新投向遠方
“上次我和你說了,人的心是肉長的。你心裏向著誰,腳站在哪一邊,最重要的是無愧於心。”
克勞德默默點頭。
“那個時候啊,第二國際還在曲折探索嘛。有些同誌心情是急迫的,想法是好的,但方法上……盲動主義,不太好啊。”
“他們總想著畢其功於一役,恨不得明天早上紅旗就插遍歐洲。那怎麼可能呢?”
“那樣搞是要吃虧的,是要流很多不必要血的。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但也不是賭氣逞能。”
“力量不夠,條件不成熟,硬上,是要把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同誌和人心白白浪費掉的。我們吃過這個虧,很大的虧。”
克勞德靜靜地聽著。他知道對方指的是什麼,那些探索中的血與火,彎路與犧牲
“你呀,至少現在沒有陷入那種盲動主義,沒有因為看到不公,就想著立刻砸爛一切,重新來過。”
“你曉得要穩,要團結大多數,要在現有的框框裏想辦法,把能做的事情先做起來。”
“這個態度,我覺得很值得肯定。急躁和冒險,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讓問題更糟,讓親者痛,仇者快。”
得到了某種意義上的肯定,克勞德心裏那沉重的負擔似乎輕了一點點,但心隨即又提了起來
“但是,”果然,話鋒一轉,“你現在的法子,土豆啊,打擊奸商啊,引入巴伐利亞的競爭啊……”
“這些辦法,是能解決一時的問題,也能敲打一下那些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蟲豸。不過你想過沒有,這麼做的後果是什麼呢?”
克勞德的心沉了下去
“呃……會加劇容克內部的矛盾。普魯士東部的和南部的,大地主和小莊園主,靠糧食投機吃飯的和靠土地經營吃飯的……我等於在他們中間又劃了一道口子,撒了一把鹽。”
“對頭。”男人點點頭,“矛盾可以利用,但不能隻激化,不引導。”
“你現在這樣做,是能讓他們狗咬狗,你坐收漁利,暫時把麵包價格壓下去。可你想過沒有,等他們回過味來,發現自己被你當槍使了,發現自己內部的撕裂和損失,最終會怪到誰頭上?”
“會怪到我頭上,怪到試圖改變現狀的柏林中央政權頭上。他們會暫時放下內鬥,重新抱團,把矛頭對準我。”
“甚至……可能促使他們中某些最頑固、最反動的部分,採取更極端、更不守規矩的方式來維護他們的特權。比如,在戰爭來臨的緊要關頭,在後勤、在地方動員、在物資供應上使絆子”
“你看,你不是想得很清楚嘛。所以啊,光分化瓦解不夠,光經濟手段撬動也不夠。”
“你得給他們一個出路,一個希望,讓他們覺得跟著你設定的新規則玩,比抱著舊特權死扛更有賺頭,更體麵,更能保住家族的長遠利益。”
克勞德陷入了沉思。更大的餅?出路?在維護容克基本盤的前提下,打破他們對糧食流通的壟斷,還要讓他們覺得有賺頭?
“小同誌,你想想,那些趴在糧食管道上吸血的,是地主老財裡最沒出息、最貪婪、也最短視的一批。”
“他們隻會躺在祖蔭和特權上撈現成的。那容克裡有沒有想做實事的?有沒有看到傳統農業沒落,想轉型的?有沒有子弟對新作物、新機器感興趣的?”
“大麥,土豆,這些傳統作物就算種出花來,又能有多大的出息?我看啊,新東西多得很嘛。”
“我都曉得,你之前不是讓人在研究大蒜素嗎?那東西是能救命的。可大蒜素從哪裏來?得有人種大蒜,得有種得好的大蒜。”
“德國的氣候,適合種大蒜的地方多不多?適合的品種有沒有?要不要建專門的種植園?”
“還有別的。甜菜,除了熬糖,我看榨出來的廢渣是很好的飼料嘛,能養牛養羊。亞麻,除了織布,種子還能榨油,油渣也是好飼料。這些東西不比單純倒騰糧食、看老天爺和市場臉色吃飯來得穩當?附加值也高得多。”
“你說戰爭要來了,需要槍杆子,需要糧食。可槍杆子要鋼鐵,要化工。糧食要肥料,要農藥。這些東西從哪裏來?”
“我看啊,那個製鹼法應該快搞出來了吧?製鹼法是個好東西。鹼是工業的糧食,能做肥皂,能造玻璃,能搞化工,還能反過來用在農業上,改良土壤做肥料。”
“這鹼廠一開需要大量的原料,煤炭,石灰石,鹽。這些東西哪裏來?普魯士東部那些地方,除了種地,底下沒點別的?我看不見得。”
“就算沒有,建了廠,通了鐵路,帶動了運輸、機械維修、工人消費,地方上是不是也能活起來?”
“你說容克裡有人想轉型,有人對新機器感興趣,有人覺得守著祖傳的幾百畝地收租子沒前途。那好嘛,你就給他們指條路。”
“帝國可以牽頭,設立一個農業發展及關聯產業促進部也好,叫別的什麼名字也行。“
“拿出點真金白銀,再讓銀行提供優惠貸款,專門幫助那些願意嘗試新作物、新畜牧、引進新農業機械,甚至投資與農業相關的新興工業的莊園主、農場主和他們的子弟。”
“你打擊糧食投機,是在斷他們躺著吃老本的路。但你同時要給他們一條站起來、甚至能跑得更遠的新路。這條路是和你綁在一起的。”
“願意跟著你走新路的,是開明容克,是愛國地主,是現代化農業的先鋒。帝國給政策,給貸款。”
“那些死抱著舊特權,隻想投機倒把、趴在流通環節吸血的,是封建餘孽,是經濟秩序的破壞者,是帝國團結的蛀蟲。”
“該打擊打擊,該法辦法辦。這樣一來,你打擊的就不是整個容克階層,而是其中的落後反動部分。你扶持的,則是其中願意進步、願意與帝國共進退的部分。”
“這樣一來,矛盾就不再是你和整個容克的矛盾,變成了容克內部‘進步’與‘落後’、‘為國’與‘為私’的矛盾。”
“你把你自己從矛盾的一方變成了矛盾的評價者和仲裁者,變成了進步力量的引領者和支援者。”
“你想讓巴伐利亞的土豆北上,打破壟斷,這很好。但你想想,光是賣土豆,能賣幾個錢?”
“附加值太低了。可如果把巴伐利亞的土豆,變成優質的土豆澱粉,或者加工成耐儲存的軍糧,或者用來生產工業酒精……那價值是不是就上去了?”
“這加工廠,是放在巴伐利亞,還是放在普魯士東部交通方便的地方?這生意,是巴伐利亞人自己做,還是和願意轉型的普魯士容克合作一起做?”
“還有那個鹼廠,原料、土地、勞動力,哪裏來?建在誰的領地上,誰就能收地租,就能安排子弟進管理層,就能帶動周邊興旺。”
“這筆長遠的賬,比在糧食上搞點投機倒把,哪個更劃算,更有麵子,更能福澤子孫?”
“槍杆子要握緊,這是根本。但槍杆子不能隻用來嚇唬人,也要用來保衛新的發展,保衛跟著你走的人的利益。”
“糧食要種,但種糧食的思路要變,不能隻盯著那點口糧,要看到糧食背後連著化工、連著機械、連著醫藥、連著整個國家的工業化鏈條。”
“你讓他們在你的帶領下一起投資這個更長遠的未來,把他們的利益和帝國的現代化牢牢綁在一起。”
“他們賺了錢,有了麵子,看到了家族新的希望,還會死抱著那點過時的、招人恨的糧食投機特權不放嗎?”
“到時候不用你動手,那些隻會投機倒把的蛀蟲,就會被他們自己階層裡更有眼光、也更有實力的人邊緣化,甚至吞掉。”
“這樣一來,你既解決了眼前的麵包問題,又埋下了長遠改變的種子;既打擊了最反動的勢力,又團結了可以爭取的力量;既穩固了統治,又在不動聲色中推動了整個經濟結構向更健康、更有韌性的方向轉變。”
“這纔是真正的團結大多數,不是和稀泥,是在發展中求團結,用進步促團結。”
男人說完了,將最後一點煙蒂在鞋底摁滅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望向克勞德
“小同誌,路還長,鬥爭也複雜。但記住,心中有人民,手中有方法,團結該團結的,打擊該打擊的,一步一步來,再難的事,也能闖出條路來。”
“你那個時候想要插紅旗太困難了,我看你啊,要是能讓他們都吃飽飯,落下個美名是肯定的,哪怕從階級角度上看,五分功五分過雖然有些嚴苛,但也是好的歸宿了”
“好了,煙抽完了,天也快亮了。回去吧,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做呢。”
克勞德也連忙站起來,手裏的煙早已忘了抽,兀自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丟掉。
他還想說什麼,眼前的金色麥田、小土屋、木墩,還有身邊那個穿著樸素中山裝的身影,都開始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動、模糊、變淡
陽光穿透了夢境的薄紗,火車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重新變得清晰
克勞德猛地睜開眼。
清晨熹微的天光透過車窗,灑在他的臉上。
他怔怔地坐著,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支香煙的溫度,鼻腔裡彷彿還縈繞著煙草的辛辣氣息。
窗外,巴伐利亞的晨霧正緩緩散去,露出遠處阿爾卑斯山巒青灰色的輪廓。
火車依舊不緊不慢地行駛,將一片片蘇醒的田野、村莊和小鎮拋在身後
剛剛發生的一切真實得不像一個夢。
那些話語,那些拍在肩膀上的觸感,那番關於出路和新路的長談,此刻仍在腦海中錚然迴響
是夢嗎?是潛意識在極度疲憊和掙紮中,為自己指出的另一條可能性?還是……
他搖了搖頭,將這不切實際的念頭甩開。
“心中有人民,手中有方法,團結該團結的,打擊該打擊的,一步一步來……”
他之前太執著於動與不動的二元對立,太糾結於大局與人命的非此即彼。
他像一頭困獸,在容克特權鑄就的鐵籠裡徒勞地衝撞,要麼頭破血流,要麼蜷縮退讓。
可那個人為他推開了一扇他未曾留意的側門
鬥爭不是隻有掀桌子一種方式
分化瓦解之後,必須給出路。打擊反動之後,必須樹標杆。破舊之後,必須立新。
用更長遠、更體麵、利益更豐厚的新餅去置換那些腐朽、短視、招人恨的舊餅。
將矛盾從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轉化為誰更進步、誰更能代表未來的內部競賽。把自己從挑戰者變成領路人。
想到這裏他猛然意識到,其實這是他過去一直在做的,鋼鐵戰車,總署,監察權,修憲,哪一樣自己不是用這樣的方式去小心翼翼的撬動利益的高牆
可自從自己接過宰相權柄,他需要為之負責的人太多了,責任太重,讓他一時間將對手想的太多,太可怕,又因為位置的束縛而無從下手,瞻前顧後
原來是這樣嗎,是潛意識在提醒自己,自己太急躁了,被情緒左右了嗎……
他想起了對方最後的話。
“你那個時候想要插紅旗太困難了……要是能讓他們都吃飽飯,落下個美名是肯定的……”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是的,插紅旗太困難了。歷史的條件,時代的侷限,階級的力量對比,外部環境的兇險……無數道枷鎖捆住了手腳,也捆住了可能性
他不能。
他唯一能做的,他唯一想做的,不過是想要他們吃飽。
這個念頭如此樸素,又如此沉重
讓卡爾那樣的工人不再被剋扣工錢,讓他的妻子不再為麵包價格落淚,讓那個瘦骨嶙峋的孩子,每個月真能吃上一次燉肉。
讓東柏林、魯爾區、漢堡港……成千上萬在煤煙與汗水中掙紮的家庭,碗裏的湯能稠一點,屋裏的火能旺一點,眼裏的光能不那麼快熄滅
為此,他必須去和巴伐利亞的老狐狸周旋,去和容克集團中最貪婪的蛀蟲鬥法,去在帝國這架精密而危險的機器裡尋找每一個可以撬動的齒輪,鋪設每一條可能的新軌道
為此,他或許真的會落得個五分功,五分過的評價,在未來的歷史書上,成為一個充滿爭議、毀譽參半的複雜符號
是開明的保守派?還是保守的開明派?是延緩了革命的裱糊匠?還是避免了更大災難的清醒者?
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隻有讓他們吃飽。
“小同誌,你想讓他們吃飽嗎?”
“想!”
“放手去做吧……”
“榮幸之至…”
(看這章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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