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4月7日,傍晚,柏林蒂爾加滕區
暮色四合,將這座以豪華宅邸、靜謐林蔭道和精心打理的私人花園聞名的富人區染上了一層沉靜的暗金色
路燈尚未完全點亮,隻有少數宅邸的視窗透出溫暖的光。
馬車沿著一條被高大橡樹和修剪整齊的冬青樹籬夾著的碎石車道前進
道路兩旁,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穿著深色製服的衛兵。
他們的存在並不張揚,但腰間槍套隱約的輪廓卻清晰地標示出這片區域的特殊性質
這裏不是普通的富人宅邸,這裏是帝國權力核心人物的私人堡壘,是政治風暴眼中一片戒備森嚴的禁區
克勞德坐在馬車裏隔著車窗安靜地觀察著這一切。
他今天換了一身更顯莊重、但也更保守的深黑色禮服,外麵罩著一件式樣簡潔的黑色長大衣
這既符合私人晚宴的禮儀,又不過分華麗
他手裏拿著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黑色公文包,裏麵除了必要的紙張和筆,空空如也。
馬車最終在一棟規模宏大的四層樓宅邸前停下。
建築是典型的新古典主義風格,線條簡潔,沒有過多的裝飾
門口沒有閃耀的徽章,也沒有成排的侍從,隻有一個穿著筆挺黑色製服、麵無表情的男管家靜立等候。
“鮑爾先生,請。”管家拉開馬車門
克勞德下了車,對管家微微頷首,跟著他走進了敞開的大門。
門內是寬敞的門廳,地麵鋪著深色的大理石,光可鑒人。巨大的水晶吊燈沒有點亮,隻有牆壁上幾盞壁燈散發出柔和的光暈
管家引領著克勞德穿過門廳,走向通往內部的走廊。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一些油畫,大多是風景或靜物,沒有家族肖像,也沒有任何可能透露主人政治傾向的標誌。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頭一扇不起眼的側門被無聲地推開。
一個穿著深色常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來。是海因裡希·穆勒,宰相的首席私人秘書。
他手裏拿著一份摺疊的報紙,腳步匆匆
他顯然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正要赴宴的客人。但良好的職業素養讓他瞬間調整了表情,停住腳步,對克勞德微微欠身
“鮑爾先生,晚上好。閣下已在書房等候。請隨我來。”
克勞德對穆勒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隻是跟著他走向走廊另一側
穆勒帶著克勞德來到一扇雙開門前。他輕輕敲了敲門,裏麵傳來艾森巴赫的聲音:“進。”
穆勒推開門,側身讓開,對克勞德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自己卻沒有進去,而是悄無聲息地退後一步,守在門邊
克勞德邁步,踏入了帝國宰相的書房。
房間比他想像中更大,也更……壓抑。
巨大的空間被高及天花板的、裝滿書籍和卷宗的深色橡木書架所包圍
房間中央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鋪著圖案繁複的波斯地毯
一張桌麵堆滿了檔案的書桌。此刻窗外暮色已深,隻有遠處柏林城區的零星燈火,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毯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痕。
壁爐在房間另一側熊熊燃燒,橘紅色的火焰跳動著,是房間裏唯一溫暖的光源和熱源,努力驅散著從高大書架裡散發出的無形寒意。
壁爐前擺放著幾張皮扶手椅和一張矮幾。
艾森巴赫就坐在正對著壁爐的扶手椅裡。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三件套西裝,花白的頭髮梳理整齊。
他背對著門口,麵朝著壁爐。克勞德走進來時隻能看到他寬闊而挺直的背影
他沒有回頭彷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又或者是對來客的到來早已瞭然於胸,無需做出任何迎接的姿態。
克勞德在門口站定,距離艾森巴赫的椅子大約七八步遠。
他沒有貿然上前,也沒有出聲打擾,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等待著。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爐火跳躍,光影在艾森巴赫的臉上明明滅滅
終於,大約過了半分鐘,艾森巴赫緩緩轉過了頭。
他沒有起身,隻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在克勞德身上從頭到腳掃過,然後,他開口道
“鮑爾先生,你來了。”
“坐。”
他隻說了兩個短句。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甚至沒有對應邀前來表示任何形式上的“感謝”或“歡迎”。
他抬手隨意地指了指對麵的扶手椅,示意克勞德坐下。
克勞德依言走到那張扶手椅前,脫下大衣,對摺,搭在寬大的扶手上,然後坐了下來。
他將那個黑色公文包放在腳邊,雙手自然交疊放在膝上,迎向艾森巴赫審視的目光,神態平靜
他沒有說感謝閣下的邀請之類的客套話。既然主人選擇了最直接的開場,他也沒有必要用虛偽的寒暄來浪費時間。
“是的,閣下,我來了。”克勞德同樣用平靜的語氣回應,目光坦然。
短暫的沉默。
艾森巴赫的灰藍色眼眸在克勞德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想從這張過於年輕也過於平靜的臉上找出緊張、狂妄、或者算計的痕跡。但他暫時沒看出來什麼
“你的文章我都看了。從《塹壕之殤》,到最近的《居安思危》。文筆不錯,觀點……也有意思。”
“至少,你不是那種隻會用聳人聽聞的標題和空洞口號嘩眾取寵的小醜。你有想法,而且,懂得如何包裝它們,讓它們聽起來……既危險,又似乎有道理。”
這評價不算高,但比起直接的斥責或無視,已經是某種程度上的認可。尤其是從艾森巴赫口中說出。
“感謝閣下的評價。”克勞德微微頷首,語氣不卑不亢,“能入閣下之眼,已是榮幸。至於是否嘩眾取寵……時間會證明一切。”
“時間?時間不等人,鮑爾先生。尤其是在柏林,在這個時代。很多人等不到時間證明,就已經被時間的車輪碾過去了。”
“所以我們需要走在時間前麵,或者,至少試著理解車輪轉動的方向。”克勞德介麵道。
艾森巴赫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回椅背,目光重新投向跳動的爐火,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組織語言。半晌,他才重新開口
“很多人都把你視為敵人。總參謀部那些被你指著鼻子說僵化的老將軍,議會裏那些覺得你危言聳聽、動搖國本的議員,還有……一些覺得你擋了他們路的人。”
“你怎麼看?鮑爾先生。你把自己擺在什麼位置?一個……挑戰者?一個……攪局者?還是說,你真的認為,憑你幾篇文章,一個‘禦前顧問’的空頭銜,就能改變什麼?”
“敵人?”他緩緩搖頭,“宰相閣下,我想您誤解了,或者說是很多人誤解了。敵人這個詞太重了。”
“政敵通常指的是政治上目標迥異、立場對立、必須分出你死我活的對手。通常這意味著雙方擁有對等的,或者至少是可抗衡的政治權力和資源。”
“而我克勞德·鮑爾,一個除了陛下給予的一點信任和一張會說話的嘴巴之外,一無所有的平民。”
“我沒有家族,沒有田產,沒有軍隊,沒有議會席位,甚至沒有一個正式的有實權的官職。我拿什麼去當閣下的敵人?”
“又憑什麼去當那些將軍、議員、容克老爺們的敵人?我總不能去鼓動工人暴動,把他們訓練成軍隊吧?在那些實權者眼裏,我恐怕連對手都算不上,頂多是個……有點吵的、需要被處理掉的‘麻煩’。”
艾森巴赫沒有打斷,隻是靜靜聽著。
“我不是官僚,不是政客,至少現在不是。陛下給我顧問的頭銜,我想是希望我能提供一些……不一樣的視角,一些跳出現有框架的思路。”
“我是一個出主意的人,一個分析問題、提出可能性的人。您可以把我視為一個……智庫,或者一個特殊的參謀。我的武器是想法和文字,我的戰場是輿論和陛下的信任。僅此而已。”
“至於改變什麼……”他微微攤手,“我從未奢望憑一己之力改變帝國這艘巨輪的航向。那太狂妄,也不現實。”
“但我或許可以在它可能觸礁、或者引擎出現雜音的時候,指出一些別人沒看到或者看到了卻不願說、不敢說的隱患。”
“然後提出一些或許可行的修補漏洞、調整航向的……建議。至於是否採納,如何採納,那是您,是總參謀部,是議會,是陛下需要決策的事情。”
“總而言之,我的工作是發現問題,呈現問題,並提出解決問題的‘選項’。”
艾森巴赫靜靜地聽著,這個年輕人的自我定位清晰得令人意外,也清醒得不太正常。
他沒有被禦前顧問的光環沖昏頭腦,沒有妄想一步登天,反而對自身的侷限和帝國的權力結構有著異常清醒的認識。
“所以,你認為我們不是敵人?”艾森巴赫緩緩問道
“至少在最根本的目標上,我不認為我們是敵人。”
“我們都希望帝國強大、穩定、繁榮。我們都希望霍亨索倫皇統穩固。我們都希望避免社會動蕩和革命。我們都希望德意誌在歐洲乃至世界,保持其應有的地位和尊嚴。”
“在這些大方向上我想我與閣下,與陛下,與絕大多數身居高位、真正為帝國著想的人並無分歧。”
“分歧在於方法,在於路徑,在於優先次序,在於對某些具體問題的判斷,以及……對變革速度與風險承受能力的評估。”
“您更傾向於穩健、漸進、依賴現有體係和專業程式。我則更關注潛在危機,認為在某些領域需要更果斷的調整甚至革新,哪怕這意味著打破一些陳規和既得利益。”
“這是視角和風格的差異或許可以稱之為保守與進取之別,但歸根結底我們是在為同一艘船尋找最安全的航線,隻是對哪裏的風浪更大、哪裏的暗礁更近,看法不同。”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承認了分歧,又將其定位在方**而非根本目標的層麵,同時再次強調了自身建言者而非決策者的定位。
姿態放得很低,但道理站得很穩。
艾森巴赫沉默了更長的時間。爐火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深邃難測。
他在消化克勞德的話,在權衡這些話的真實性和背後的意圖。
“你很坦誠,鮑爾先生。比我想像的坦誠。”
“在聰明人麵前故作高深或閃爍其詞,是愚蠢的。”克勞德坦然道,“更何況,我並不認為在閣下麵前,那些小伎倆有任何意義。”
“那麼,告訴我,鮑爾先生。既然你說了這麼多,定位也如此清晰。”
“你搞出這麼多動靜,那篇驚世駭俗的軍事狂想,最近這些看似溫和實則暗藏機鋒的社論,還有今天那封……嗯,情真意切的感謝信,你到底想幹什麼?或者說,你希望達到什麼……效果?”
他終於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而且點破了感謝信的存在。
顯然,穆勒已經將那份加急出版的刊登了克勞德感恩戴德文章的報紙送到了他麵前。
這沒有讓艾森巴赫動怒,反而讓他更加好奇這個年輕人到底在盤算什麼?
克勞德沒有因為感謝信被點破而露出任何窘迫或慌張。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果然瞞不過你的瞭然。
“效果?”他重複了一遍,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手指交叉放在膝上,“很簡單,宰相閣下。我希望帝國這艘大船能航行得更平穩一些,更久一些。”
“而我看到它的龍骨有些地方已經鏽蝕,它的某些齒輪磨損嚴重,它的鍋爐壓力正在不受控製地升高,而駕駛艙裡有些人在假裝看不見,或者忙著爭論船艙桌布的顏色那個更好看。”
“我的動靜無論是軍事文章,還是社會評論,甚至是那封可能讓您覺得好笑的感謝信,都隻有一個目的”
“發出足夠響亮、足夠清晰、無法被輕易忽略的警報。指出那些鏽蝕、磨損和壓力。同時也為可能的修補和調整提供一些思路,創造一些討論的空間,甚至……製造一些推動改變的壓力。”
“我無意顛覆,無意革命。我想做的是修補。是試圖在問題徹底爆發、將整條船炸上天之前,找到一些也許可行的辦法,去加固龍骨,更換齒輪,釋放壓力。”
“這個過程可能會觸動一些躺在舒適艙房裏的人的利益,可能會讓一些習慣了舊操作方式的水手感到不安,但這是為了避免更大的災難。”
“修補……聽起來很理智。甚至……很符合一個真正愛國者的想法。”
“那麼,”他話鋒一轉,“你看到了哪些鏽蝕和磨損?又覺得哪些壓力正在升高?除了西邊那個令人不安的鄰居和軍事上的僵局,這些你已經說得夠多了。”
這個問題,進入了更具體、也更危險的領域。這是在考驗克勞德的洞察力,也是在試探他真正的問題意識邊界。
接下來的話將決定這次談話的走向,甚至可能決定他未來的命運。
他可以選擇說些安全的、不痛不癢的,但那不符合他坦誠和有用的定位。他必須說點真實的東西,哪怕會冒犯。
“既然閣下問起,我便直言了。鏽蝕,在於帝國社會肌體的深層。容克階層的部分人,躺在祖先的功勞簿上,享受著免稅特權和政治影響力,卻日益脫離土地管理和軍事職責的本源,成為純粹的食利階層和進步的頑固阻力,而非德意誌的脊樑。”
“他們中的一些家族內部早已腐朽,子弟無能驕縱,卻佔據著關鍵位置,堵塞了真正有才幹者的上升通道,也消耗著帝國的財富與活力。”
“磨損,在於工業資本的無序膨脹和貪婪短視。一部分資本家在享受帝國保護、關稅政策和龐大市場的同時,將利潤視為唯一神明。”
“他們肆意壓榨工人,罔顧生產安全與環境,反對任何旨在改善勞工待遇、緩和階級矛盾的社會立法。他們的貪婪正在製造龐大的、心懷怨恨的無產階級,為社會動蕩埋下火藥桶。”
“更危險的是,其中一些人與國際投機資本、甚至可能與外國勢力勾連過深,其忠誠度在關鍵時刻值得懷疑,平日裏享受我們帝國的庇護與市場,一旦出事跑的比誰都快”
“壓力,則來自這兩股力量,僵化的舊特權階層與貪婪的新生資本力量的結合與博弈,擠壓著皇權、擠壓著國家的財政與資源、也擠壓著廣大中下層民眾和普通軍人的生存空間。”
“這種壓力在外表現為議會裏的黨爭、立法僵局、政策難以推行;在內則表現為社會矛盾的累積、軍隊內部的不滿、以及……陛下推行任何有益改革時麵臨的巨大阻力。”
他一口氣說完,沒有指名道姓,但所指清晰。
他抨擊了部分容克和一部分資本家,這既點明瞭問題,又避免了將整個階層樹為敵人,留下了分化與拉攏的空間。
更重要的是他將矛頭指向了這兩股力量的結合與博弈對皇權和國家整體利益的損害,這無形中將自己的立場與維護皇權和國家利益捆綁在了一起。
克勞德的話,尖銳,甚至有些刺耳,但每一句都戳中了他這個帝國掌舵人內心深處最清楚也最無力的一些隱憂。
這個年輕人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得讓人不安,也清楚得……讓人不得不正視。
房間裏再次陷入寂靜,隻有爐火不安分地跳躍著。
良久,艾森巴赫緩緩吐出一口氣
“說得很好。”他放下杯子,聲音聽不出喜怒,“雖然用詞激烈了些,但……大致不錯。帝國確實背負著這些……”
“所以,你的修補方案,就是陛下可能感興趣的第三條路?用皇室權威,去調和、壓製、甚至……清除掉你所說的這些鏽蝕和造成磨損的部分?同時給予底層一些甜頭,換取穩定?”
“調和與引導是主調,壓製與清除是不得已時的最後手段。”克勞德糾正道,“至於甜頭……那不僅僅是換取穩定的代價。”
“讓絕大多數勞動者能活得有基本尊嚴,讓為國家流汗流血的人得到應有的回報,這本身就是國家應盡的責任,也是帝國長久穩定的基石。”
“一個內部撕裂,充滿怨恨的國家,無法應對外部的任何挑戰。”
艾森巴赫不置可否,“想法不錯。聽起來,甚至有點像……社會民主黨的某些主張。當然,剔除了他們那些關於階級鬥爭和推翻現行製度的危險部分。”
“任何解決社會問題的方案,都難免會與社會民主黨所關注的議題重疊,因為問題本身是客觀存在的。”
克勞德坦然承認
“區別在於立場和手段。他們站在階級的立場,最終目標是改變所有製。我站在國家和皇權的立場,目標是維護現有基本製度下的改良與整合。”
“他們可能傾向於激進的動員和對抗,我則傾向於利用皇權威望、法律框架和漸進的政策調整來進行疏導和改良。目的相似,根基迥異。”
“很清醒的認識。”艾森巴赫微微點頭,但隨即,他丟擲了一個更尖銳也更現實的問題
“但你想過沒有,鮑爾先生?人性是貪婪的,也是健忘的。今天你迫於壓力,給了工人更高的工資,限製了工時。明天,那些工廠主和容克老爺們就會覺得你軟弱,覺得皇權可欺,他們會用更隱蔽、更狡猾的方式,將損失轉嫁回去,甚至變本加厲。”
“而工人們一旦嘗到了一點甜頭,很快就會要求更多,永無止境。”
“你給的仁政很可能變成餵養兩頭永遠喂不飽的野獸的肉,最終把你和皇室拖入無休止的索取和動蕩之中。歷史上的改革者不少都死在這上麵。”
這是一個基於歷史經驗和現實政治冷酷觀察的質疑。充滿了對人性陰暗麵和既得利益集團反撲力量的深刻認知。
但這是片麵的……
“宰相閣下,請容我冒昧地說,您剛才的論述,雖然基於豐富的經驗,但其中隱含的是一種對人性過於悲觀和過於靜態的假設。這或許可以稱之為……一種特殊的人性論。”
“無論是將人預設為天性貪婪、得寸進尺,還是反過來相信人性本善、教化萬能,在我看來都是片麵的,甚至是錯誤的”
“人性並非固定不變的本質,而是在特定歷史條件、社會製度、經濟關係和權力結構下,被塑造和激發出來的、複雜多變的狀態與選擇。”
“一個在殘酷競爭、毫無保障的流水線上工作十四小時的工人,他可能變得麻木、自私、充滿怨恨,這是環境使然。”
“但同一個工人,如果進入一個擁有基本保障、能通過工會爭取權益、能看到生活改善希望的環境,他也有可能變得勤奮、負責、甚至富有創造力和集體榮譽感。”
“同樣,一個躺在世襲特權上、無需努力就能享盡富貴的容克子弟,自然容易墮落成紈絝廢物。”
“但如果爵位和財富的繼承,與為國家服務、管理田產的實際績效掛鈎,如果無能者會被剝奪繼承權,那麼其中至少會有一部分人會被逼著去學習、去盡責、去成為真正的精英。”
“資本家亦然。在一個法律健全、公平競爭、創新和實業受到鼓勵,而投機和壓榨受到懲罰的環境裏,逐利的天性會驅使資本流向生產和技術革新。”
“而在一個權錢交易盛行、法律形同虛設、掠奪比創造更容易賺錢的環境裏,資本自然趨向於壟斷、投機和尋租。”
“所以,問題不在於人性本身是善是惡,是貪是足。而在於我們構建了一個什麼樣的係統和遊戲規則。”
“這個係統是鼓勵勤奮、創新、合作、責任與長期主義,還是鼓勵懶惰、投機、掠奪、短視與零和博弈?”
“陛下和我所設想的第三條路其核心之一,就是嘗試重新設計和校準帝國的係統與規則。”
“不是靠空洞的道德說教,也不是靠簡單的暴力壓製,而是通過一係列相互關聯的、謹慎但堅定的製度調整、政策引導和利益再分配。”
“比如,改革容克繼承製度,將部分特權與實際貢獻掛鈎,打破純粹的血統論,為有能力的平民軍官和技術官僚開啟上升通道,同時自然淘汰那些純粹的蛀蟲。”
“完善勞動立法並確保其執行,不是簡單地給甜頭,而是確立僱主與僱員之間基本的權利義務框架,將衝突納入法治軌道,同時通過建立行業仲裁機製、推廣技術培訓,來提升工人的技能、歸屬感和生產效率。”
“整頓金融和稅收體係,打擊投機,鼓勵實體投資和技術研發,用稅收和政策工具引導資本流向對國家長期發展有利的領域,同時讓那些隻知吸血、毫無貢獻的食利者付出代價。”
“這一切當然會遇到巨大的阻力,也會伴隨風險。那些既得利益者必然會反撲,會用您所說的一切更隱蔽、更狡猾的方式反抗。”
“底層在得到改善後也可能會有新的、更高的訴求。這就像治病,葯總有副作用,病灶會反抗。”
“但正因為有副作用和反抗就不下藥,坐視疾病惡化,直到病人死亡或者發瘋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嗎?帝國的係統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病灶訊號。”
“拖延和保守治療,或許能讓表麵癥狀暫時緩解,但病灶在深處持續惡化。當外部壓力增大,或者內部某個脆弱環節突然崩潰時,積重難返的係統性危機就會總爆發”
“到那時無論是皇室、容克、資本家,還是普通民眾,都將承受無法想像的代價,甚至可能迎來徹底的毀滅。”
“您說的改革者下場悲慘,歷史上不乏其例。但同樣,歷史上那些麵對積弊選擇苟安、最終在革命或外敵麵前土崩瓦解的王朝,難道還少嗎?”
“我們是在與時間賽跑,與病灶擴散的速度賽跑。溫和的改良或許緩慢,或許痛苦,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種避免最壞結局的可能性。”
“而什麼都不做,或者隻做些粉飾太平的表麵功夫,在我看來纔是最大的冒險,是把帝國的未來押注在危機不會爆發或‘總能糊弄過去’的僥倖心理上。”
他不僅回應了艾森巴赫關於人性和反噬的質疑,更將問題提升到了帝國生死存亡的戰略高度,並將不作為定義為比改革風險更大的賭博。
艾森巴赫沉默了。
這個年輕人不僅僅是有想法。他有一套完整的邏輯自洽的,帶有優秀歷史洞察力的世界觀和改革哲學。
他看到了問題,分析了根源,提出了路徑,甚至預判了阻力和風險。
更難得的是,他清醒地認識到自身力量的渺小和改革的艱巨,但依然選擇發聲,選擇嘗試。
這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清醒與執拗,混合著超越年齡的洞察力,構成了一種令人動容也令人警惕的氣質。
“很好。”艾森巴赫終於緩緩開口,打破了漫長的沉默。
“說得好。鏽蝕,磨損,壓力……病灶。比喻很形象。我也討厭那些真正的蛀蟲。躺在祖先功勞簿上吸血的廢物,隻知投機倒把、毫無家國情懷的奸商,還有那些身居高位卻隻知黨同伐異、罔顧國事的蠢材。”
“你罵他們,用你的筆,用你的文章,用你那些新奇的觀點,去戳破他們的畫皮,揭露他們的不堪。而我,”
“在必要的時候,可以用我的方式,讓一些該消失的人……合理地消失。輿論的壓力,官場的傾軋,法律的製裁,甚至……一些不那麼合規但有效的手段。”
“我們目標一致,保持這艘船的航行,清除掉那些真正威脅到龍骨和引擎的朽木與銹渣。隻不過你用你的方法,我用我的。這很好,互不乾擾,甚至……可以互相借力。”
這番話就是清晰不過的合作明示。艾森巴赫承認了克勞德指出的問題,甚至認可了清理的必要性,並暗示自己掌握著清理的實質性力量。
他似乎在說你負責製造輿論,吸引火力,指出目標。我負責在合適的時機,用更直接的方式解決問題。我們各司其職,目標一致。
這比克勞德預想的任何一種開場都要直接,也更具誘惑力。
宰相似乎真的在考慮將他這個麻煩納入一個更宏大、也更危險的清理計劃中,作為輿論先鋒來使用。
“至於你擔心的反噬,失控……那正是需要掌控和引導的地方。輿論的鋒刃,要指向該指的地方,力度要恰到好處,不能傷及船體本身。”
“改革的步伐,要穩,要可控,要在各方力量的平衡中尋找最大公約數。這需要智慧,也需要……耐心。而耐心往往比激情更難得。”
他似乎在提醒克勞德,也像是在陳述自己的執政哲學。
“好了,公事聊得差不多了。該吃飯了。我想,你應該也餓了。我也年紀大了,經不起餓。”
說著他拉了一下一旁的一個小絨繩
幾乎在他拉響鈴繩的同時,書房的門被無聲推開。不是穆勒,而是幾位僕役,推著一輛覆蓋著雪白桌布、擺放著銀質餐蓋的餐車走了進來。
他們動作嫻熟,安靜迅速,在壁爐與書桌之間的空地上,擺開了一張小巧但精緻的餐桌,兩把高背椅,鋪好餐巾,擺好閃亮的銀質餐具和水晶杯。
然後他們揭開盤蓋,將一道道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菜肴擺上餐桌。菜品並不奢華,但極其精緻
清燉肉湯,烤小牛肉配時蔬,煎鮭魚,新鮮沙拉,還有一小籃烤得金黃酥脆的麵包卷。最後是一瓶已經開啟、正在醒酒器裡呼吸的葡萄酒。
擺好後,僕役們微微躬身,無聲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家常便飯,不必拘束。”艾森巴赫站起身,走到餐桌主位坐下,示意克勞德坐在對麵。
克勞德依言坐下。餐桌上點著幾支銀質燭台,溫暖的燭光與壁爐的火光交相輝映,驅散了書房的冷寂,營造出一種相對溫馨的用餐氛圍,與剛才談論政治時的冰冷氣氛形成了奇異的反差。
兩人開始用餐。艾森巴赫的用餐禮儀無可挑剔,咀嚼無聲。克勞德也保持著得體的儀態
起初是沉默,隻有銀質刀叉與瓷器輕輕碰撞的細微聲響。艾森巴赫似乎真的餓了,專註地享用著麵前的清燉肉湯。喝了幾口後,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彷彿很隨意地開口
“鮑爾先生,你……也不小了吧?二十多了?”
話題陡然從沉重的國事,跳到了純粹的私人領域,而且是由宰相主動提起。
克勞德心中微微一凜,但麵上不動聲色,切下一小塊鮮嫩的烤小牛肉,送入口中,咀嚼嚥下後才平靜地回答:
“二十二了,閣下。”
“二十二……”艾森巴赫點點頭,“正是年輕有為的年紀。以你現在的……嗯,名氣和地位,雖然根基尚淺,但前途看起來……嗯,也算有些光亮。就沒想過……成個家?找個合心意的淑女?”
“柏林城裏開明的貴族小姐不少,她們未必都隻看重門第。一些新興的、有教養的資本家女兒,也很欣賞有才華、有闖勁的年輕人。”
“以你現在禦前顧問的身份,再加上陛下對你的……嗯,看重,如果你想,應該不難找到願意與你交往,甚至談婚論嫁的物件。這也能讓你在柏林,更穩當地紮下根來。”
(?)
這番話聽起來完全像是一個位高權重的長者對一個有前途的年輕人再正常不過的建議和關心。甚至帶著一絲我可以幫你撮合的隱含意味。
但克勞德瞬間就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在試探,試探他的個人野心和生活規劃,試探他是否渴望通過婚姻融入柏林的上流社會,獲取更穩固的根基。
也是在評估,他是否是一個容易被家庭、地位、安定生活所吸引和束縛的人。一個有了家室、渴望安定的人,往往比一個了無牽掛的獨行俠,更容易被預測和控製。
克勞德放下刀叉,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那醇厚的紅酒,讓酒液在舌尖停留片刻,才緩緩嚥下。
“閣下說笑了。成家?現在哪敢想這些。我這顧問的頭銜,聽著光鮮,實則如履薄冰,朝不保夕。今天是座上賓,明天說不定就成了階下囚,甚至……”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天天琢磨著這些掉腦袋的事情,應付著四麵八方的明槍暗箭,自己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都不知道能保到幾時,哪有心思又哪有資格去耽誤別人家好好的小姐?娶回來是跟著我擔驚受怕,還是等著給我收屍?”
他說的全是實話,也是此刻最正確的回答。
既表明瞭自己無心於此、專註事業,也委婉地拒絕了對方可能隱含的聯姻拉攏意圖,更示弱地強調了自己處境的危險和不確定,降低對方的戒心。
(這就是你睡德皇的理由?)
“至於紮根……我現在就希望,哪天老天開眼或者承蒙哪位貴人賞識,能讓我發筆橫財。不用特別特別多,足夠我下半輩子不用再為五鬥米折腰,不用再摻和這些要命的破事就行。”
“找個風景好的安全國家,買棟小房子,雇個會做飯的廚娘,天天曬太陽、看書、釣魚,想玩就玩,想躺就躺,安安穩穩,享受點天倫之樂……那就心滿意足了。至於柏林這潭渾水,誰愛紮誰紮去。”
這番話,更是將胸無大誌、隻求自保、嚮往閑散富貴的小人物心態表現得淋漓盡致。
他描繪的理想生活,完全是一個在權力漩渦中掙紮疲憊、隻渴望抽身而退的普通人的幻想,與野心家、改革旗手的形象毫不沾邊。
艾森巴赫靜靜聽著,手中的刀叉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他灰藍色的眼眸注視著克勞德,看著他臉上那毫不作偽的疲憊和嚮往,看著他眼中那點對“安穩富貴”的純粹渴望。
這個年輕人,在談論國家大事時目光銳利、思維縝密、充滿侵略性;在談論個人生活時卻流露出瞭如此“俗氣”和怯懦的一麵。
矛盾,卻又奇異地合理。
或許正是這種對自身處境危險性的清醒認知,和對平靜生活的本能嚮往,才驅使著他如此拚命地想要修補帝國,避免其崩解?
因為隻有帝國穩定了,他這樣的人纔有可能真正安全地退休,去享受他口中的天倫之樂?
“嗬……”艾森巴赫搖了搖頭,重新開始切割盤中的食物,“你倒是坦誠。橫財,天倫之樂……很實在的願望。比那些滿口為國捐軀、名留青史的漂亮話聽著順耳多了。”
他沒有評價這願望是否沒出息,也沒有嘲笑沒有什麼橫財,隻是將其定義為實在和順耳。
這本身,就是一種預設和……某種程度上的放心?一個隻想要錢和安穩生活的顧問,比一個想要權力、想要改變世界、想要青史留名的革命家顯然要好掌控得多,也安全得多。
餐桌上的氣氛,似乎因為這番交心而變得更加私人化和鬆弛了一些。兩人繼續用餐,偶爾交談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題,比如柏林春天的天氣,某家餐館的招牌菜,或者最近上演的某出歌劇。
當最後一道甜點被享用完畢,僕役悄無聲息地進來撤走餐盤,重新斟上咖啡後,艾森巴赫端起那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沒有加糖,也沒有加奶。他吹了吹熱氣,然後開口說道:
“對了,還有件事。”
克勞德也端起咖啡,抬眼看向他。
“我那個小女兒,艾莉嘉。你見過的。在咖啡館。”
“她很喜歡音樂,畫畫,讀些詩歌小說。心思單純,沒什麼城府,被我們保護得太好,對政治、軍事、還有你文章裡那些打打殺殺、鈎心鬥角的東西,一竅不通,也不該懂。”
“她的世界很簡單,也很美好。這就很好。我和她母親,隻希望她一直這樣,簡單,快樂,無憂無慮。”
“所以,鮑爾先生,你很有才華,想法也多,陛下看重你,這很好。但你的那些……危險的思想,你正在攪動的那些風雲,還有你正在走的這條……嗯,佈滿荊棘的路,離她遠一點。”
“她不該被牽扯進去,哪怕一絲一毫。她不需要理解你的第三條路,不需要關心西邊的威脅,更不需要為帝國那些沉重的擔子費神。”
“她隻需要彈好她的鋼琴,畫好她的畫,在陽光下和女伴們喝茶聊天,計劃下一次去哪騎馬,就夠了。這纔是她應該有的,也將會一直擁有的生活。”
說完,他不再看克勞德,隻是低頭,慢慢地、專註地喝著他的黑咖啡。
克勞德早就預料到了。從在咖啡館偶遇艾莉嘉,從艾森巴赫認出他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這位宰相必然會發出這樣的警告。
艾莉嘉是艾森巴赫的逆鱗,是他冰冷政治生命中唯一溫柔的部分。任何可能汙染或威脅到這部分的人都會被他以最堅決的態度排除。
“我明白了,閣下。”克勞德放下咖啡杯,“馮·施特萊茵小姐是一位非常善良、單純的淑女。她的世界確實應該保持應有的寧靜與美好。”
“請放心,我與她僅有數麵之緣,談論的也不過是些音樂和文學的閑話。我的工作和那些不成熟的想法與她毫無關係,未來也不會產生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他直接承認了艾莉嘉的善良單純和世界應保持寧靜,這等於預設了艾森巴赫的保護理念。
然後他撇清關係,強調僅有數麵之緣、談論閑話、毫無關係、不會有不必要交集。每一句都在劃清界限,都在向艾森巴赫保證:我不會碰你的女兒,不會讓她涉入我的危險世界。
這個回答顯然讓艾森巴赫感到滿意。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點了一下頭,繼續喝著他的咖啡。
那緊繃的氣氛,似乎隨著克勞德的明確表態,而稍微緩和了一絲。
晚餐,或者說這場充滿試探、交鋒、警告與默契達成的私人會麵,到此似乎可以畫上一個句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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