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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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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散盡時,鐵軌出現了

兩條冰冷的軌道從北方的地平線延伸而來,又消失在更南方的丘陵背後

喬瓦尼所在的黑色旅新兵連隊在土路與鐵路的交匯處停下了。

“休息十分鐘!檢查裝備!”

士兵們稀稀拉拉地散開,在路基旁的草地上坐下。

有人掏出水壺,有人解開領口透氣,更多人則伸長脖子,望向鐵路延伸的方向,那是都靈的方向。

喬瓦尼找了塊相對乾燥的草坡坐下,把步槍橫放在膝蓋上。槍管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冷光,他小心地用手指擦拭著上麵的灰塵。

這桿槍,昨天還讓他覺得沉重彆扭,今天卻彷彿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一種力量的延伸

“嘿,喬瓦尼!”旁邊一個方臉、雀斑的新兵湊過來,是馬可,來自南方普利亞的漁民兒子,和喬瓦尼在訓練營睡鄰鋪

“你說,咱們到了都靈,真能遇上那些……叛徒嗎?”

喬瓦尼還沒回答,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是瘦高個的盧卡,據說父親是米蘭的小學教師

“肯定能!長官不是說了嗎?他們佔領了工廠和市政廳,還發了槍!咱們就是去把他們清理出去的!”

“可他們……也是意大利人吧?”馬可撓了撓頭,表情有些困惑。

“呸!”盧卡啐了一口,“什麼意大利人!是叛徒!是拿了外國人的錢、想毀掉領袖好不容易建起來的國家的蛀蟲!這些人以前就整天鬧事,現在居然敢拿槍了?就該統統抓起來!”

喬瓦尼聽著,沒說話。他想起了自己村子。

去年收成不好,稅又重,也有人私下抱怨,但沒人敢真的做什麼。

以前舊政府派來的官員說,大家要忍耐,每天都在畫大餅,壓根沒有什麼實際性的改善

直到……領袖出現

父親在新建的公路上幹活,雖然累,但每天能帶回些裡拉,家裏總算能吃上黑麵包和豆子湯了

領袖是恩人。恩人的敵人,就是他的敵人。

“管他是不是意大利人,”喬瓦尼開口,“他們反對領袖,想毀掉國家,就該受到懲罰。”

“說得好!”盧卡拍了下喬瓦尼的肩膀,“看看人家喬瓦尼!這纔是領袖的戰士該有的覺悟!”

馬可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說什麼,低頭擺弄自己的水壺。

更多的新兵圍了過來,氣氛很快變得熱烈。

年輕人總是容易興奮,尤其是在集體行動中,在一種崇高使命的感召下。恐懼被期待取代,未知被幻想填充。

“我聽說,那些叛徒根本沒受過訓練,就是一群拿鋤頭的農民,還有工人!”一個新兵眉飛色舞,“咱們可是正規訓練出來的!一個能打他們五個!”

“說不定根本不用打!咱們黑色旅的軍服一出現,他們就嚇破膽,跪地求饒了!”

“到時候抓幾個領頭的,捆起來遊街!讓都靈的人都看看,反對領袖是什麼下場!”

“我叔叔是憲兵,他說上次處理鬧事的,朝天開了幾槍,人群就散了!都是些慫包!”

鬨笑聲響起。喬瓦尼也跟著咧了咧嘴,但心裏某個地方,隱隱有些不安。

他想像不出朝天空開槍是什麼樣子。

槍在他手裏是用來瞄準、射擊的。訓練時打的是靶子,圓圓的,畫著圈。人呢?人也是這樣嗎,人有眼睛鼻子嘴……也能用準星套住嗎?

他趕緊把這個念頭甩開。叛徒不是人,是國家的敵人,是領袖的敵人。

長官說了,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喬瓦尼,等打完仗回家,你打算幹什麼?”馬可又湊過來,換了個輕鬆的話題。

“我……”喬瓦尼的臉微微發熱,眼前閃過索菲亞金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眼睛,“還沒想好。可能……繼續種地,或者,看看領袖有沒有別的安排。”

“種地有什麼意思!”一個新兵插嘴,“我要留在軍隊!黑色旅多威風!走到哪裏,人們都用敬畏的眼光看你!姑娘們也喜歡!”

“對對對!我聽說都靈的姑娘可漂亮了!麵板白,眼睛大!”另一個矮壯的新兵擠眉弄眼。

話題迅速滑向了年輕士兵們最感興趣的方向。

家鄉的姑娘,鄰村最美的女孩,訓練營外小鎮上那個總是臉紅的女招待……粗俗的笑話,誇張的吹噓,夾雜著對未來的美好憧憬

“等我們勝利回去,胸前掛著勳章,那才叫威風!村裏的姑娘肯定搶著嫁!”

“我答應了我妹妹,給她帶都靈的絲綢頭巾回去!”

“我要是立了功,得了獎賞,就在城裏開個小鋪子……”

喬瓦尼聽著,心中的那點不安漸漸被這些鮮活的夢想驅散了。

是啊,他們是去平叛,是去執行正義,是去保衛領袖和國家。

等任務完成,他們就是英雄,可以帶著榮譽和獎賞回家,娶心愛的姑娘,過好日子。

長官說了,大多數人都能回去接受榮耀,隻有極少數不幸的才會犧牲,但那也是光榮的,是為了民族和國家死的

光榮。這個詞沉甸甸的,閃著金邊,像教堂聖像背後的光環。

“嗚——!”

淒厲的汽笛聲,撕碎了清晨的寧靜,也打斷了喬瓦尼的遐想。

所有新兵都跳了起來,望向鐵路的方向

一列火車正噴吐著濃煙,沿著鐵軌,從南方緩緩駛來。不是客車,是貨運列車。

敞口的車廂裡,不是煤炭或木材,是密密麻麻的士兵。

更多的黑色旅士兵。

他們擠在車廂裡,像沙丁魚罐頭。有些人站著,靠著車廂壁;有些人坐著,把槍抱在懷裏;還有人躺在車廂地板上,似乎睡著了。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軍服上落滿了灰,但他們的眼神哪怕隔著老遠喬瓦尼也能感覺到,是冰冷的

火車沒有停,從他們麵前隆隆駛過。車輪碾壓鐵軌的巨響震得地麵微微顫動。

喬瓦尼看到,有些車廂的側板上,有新鮮的、暗色的劃痕,還有幾個明顯的凹坑,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過

火車上那些老兵,有人注意到了路邊這群穿著嶄新軍服、臉上還帶著興奮和好奇的新兵蛋子。

幾道目光掃了過來,漠然,疲倦,甚至帶著憐憫?還是嘲諷?

沒等他細看,火車已經加速,噴出更多的濃煙,轟鳴著駛向北方,駛向都靈的方向。

隻留下嗆人的煤煙味,和鐵軌還在微微震顫的餘韻。

“看!是我們的隊伍!好多人!”馬可興奮地指著遠去的火車。

“肯定是去都靈增援的!看來叛徒鬧得挺凶啊!”盧卡語氣裏帶著躍躍欲試。

新兵們又議論起來,猜測著火車上有多少士兵,猜測著都靈的情況。

“集合!繼續前進!”卡洛班長的吼聲再次響起。

喬瓦尼甩甩頭,他背好槍,小跑著回到佇列中。隊伍重新開拔,沿著與鐵路平行的土路,繼續向北。

沿途的景色開始變化。平緩的農田逐漸被更多散佈的房舍和小作坊取代,遠處開始出現工廠煙囪模糊的輪廓。

空氣裡的氣味也變得複雜,除了泥土和青草,還混雜了煤灰、金屬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路邊開始出現不尋常的景象

一輛傾覆的馬車殘骸歪在路溝裡,輪子朝天,車廂裂開,裏麵的乾草散了一地,被雨水和泥濘弄得汙糟不堪。

拉車的馬不見了,不知是被牽走,還是倒斃在別處

“看那個……”馬可壓低聲音,指了指馬車殘骸旁一片暗褐色的汙漬,在黃土路上格外刺眼

沒人說話。新兵們經過時,都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目光匆匆掃過,又迅速移開。

又走了一段,他們看到一棟農舍。門板歪斜地掛著,窗戶玻璃碎了幾塊,屋裏黑洞洞的,寂靜無聲。院子裏的雞籠被踢翻,幾根灰撲撲的羽毛粘在泥地上。

“叛徒!肯定是那些該死的叛徒乾的!”盧卡咬牙切齒

“也可能是軍隊清剿時……”馬可小聲說了一半,被盧卡狠狠瞪了一眼,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喬瓦尼沒參與議論。他盯著那扇歪斜的門,想像著裏麵曾經住著怎樣的一家人。男人,女人,孩子……他們現在去哪兒了?是逃走了,還是……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專註於腳下被無數軍靴踩得泥濘不堪的路麵。

越靠近都靈外圍,這樣的景象越多。被丟棄的雜物,損壞的車輛,空空如也的民居。偶爾能看到牆上用石灰水或木炭塗寫的標語,字跡潦草

“麵包與工作!”

“領袖撒謊!”

“意大利屬於人民!”

每次看到這些標語,帶隊的軍官或士官就會厲聲嗬斥,讓士兵們不要看那些蠱惑人心的鬼話,並立刻派人用刺刀或泥巴胡亂塗抹掉

“意大利屬於人民?呸!”盧卡對著剛被抹掉一半的標語啐了一口,“意大利屬於領袖!屬於我們這些保衛她的人!”

喬瓦尼默默咀嚼著人民這個詞。

在他的認知裡,人民就是他父親那樣的農夫,馬可父親那樣的漁民,盧卡父親那樣的教師……也包括他自己。

可現在,“人民”似乎成了需要被鎮壓、被清理的物件。這讓他心裏有些亂。

“都靈周邊的很多地區,一些小城市和鄉村,現在被一幫自稱意大利人民自救運動的暴徒控製了,”

在一次短暫休整時,一名前來接應的少尉軍官對新兵們訓話

“他們鼓動工人罷工,煽動農民抗稅,還襲擊警察和忠於政府的公務人員。一幫烏合之眾,打著人民的旗號,乾的卻是破壞國家穩定、讓外國人看笑話的勾當!”

“領袖拯救了意大利,給了大家工作和麵包!這些人不知感恩,反而被外國姦細蠱惑,拿起武器對抗政府!他們不配叫意大利人!是叛徒!是國家的毒瘤!”

“你們的任務,不是現在就跑去進攻都靈城區。城裏有更精銳的部隊負責清剿。你們連隊的目標,是前麵卡薩萊鎮外圍的一道防線。”

少尉展開一張簡略的手繪地圖,指著上麵用紅鉛筆畫出的一條蜿蜒粗線。

“根據情報,一小股被擊潰的叛徒武裝可能試圖從這裏向西北山區流竄。你們的任務就是進入這道防線,守住它!防止任何叛徒突圍!用你們的槍告訴那些渣滓此路不通!明白嗎?!”

“明白!長官!”新兵們挺起胸膛,齊聲應答。比起進攻複雜危險的城區,防守似乎是個更安全的任務,這讓他們稍稍鬆了口氣。

隊伍繼續前進,最終在下午時分抵達了指定位置

這不是喬瓦尼想像中的那種整齊的、帶著沙袋和鐵絲網的戰壕。

這隻是依託一段廢棄的矮牆、幾處天然土坎和一片稀疏樹林倉促挖掘出來的淺溝。

泥土還很新鮮,散發出潮濕的土腥味。溝壑很淺,蹲下去才能勉強遮住大半個身體,如果站著,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外

環境很惡劣。溝底有積水,踩上去泥濘不堪。

挖掘出來的土石和斷木胡亂堆在溝沿,幾乎起不到什麼掩護作用。

顯然,之前駐守這裏的人沒什麼時間,也沒什麼心思改善衛生條件。

“就這?”馬可小聲嘟囔,用腳撥了撥溝裡的泥水,一臉嫌棄。

“知足吧,至少不用直接躺泥地裡。”盧卡把槍架在矮牆上,眯起眼睛望向防線前方。

前方是一片緩坡,坡下是收割後空曠的田野,零星散佈著草垛和光禿禿的果樹。更遠處,是籠罩在灰濛濛霧靄中的都靈城郊建築輪廓,偶爾有淡淡的煙柱升起。

視野還算開闊。但喬瓦尼心裏有些打鼓

如果叛徒從那邊過來,在這公開闊的地帶,他們不是完全暴露在對方的槍口下嗎?這道淺溝真的能擋住子彈?

“兩人一組,分散站位!保持警惕!”卡洛班長的吼聲在防線上回蕩。

喬瓦尼和馬可分到了一組,佔據矮牆後一個稍微乾燥點的位置。

他們並排蹲下,把步槍架在牆頭的缺口上。冰冷的石頭硌著胳膊,濕氣透過軍褲滲進來。

時間在沉悶的等待中緩慢流逝。遠處都靈方向偶爾傳來幾聲沉悶的、分不清是雷鳴還是炮響的聲音,但很快又恢復寂靜。

無聊和濕冷開始侵蝕最初的緊張感。喬瓦尼的思緒又開始飄忽。

他幻想自己像個真正的老兵那樣沉穩,目光銳利,槍法如神,一槍就撂倒一個企圖衝鋒的叛徒頭目,然後得到長官的嘉獎,戰友的欽佩

他幻想自己胸前掛著閃亮的勳章回到村裡,父親粗糙的大手拍著他的肩膀,母親含著淚光的笑。村裏的男孩們圍著他,聽他講述英勇戰鬥的故事

當然,他會省略掉泥濘的戰壕和無聊的等待)

他幻想索菲亞。她會不會恰好從都靈或者什麼別的北方城市逃出來,經過這裏?然後被他英勇地救下?

或者,至少聽到關於黑色旅年輕士兵英勇守衛防線的傳聞?

“喂,喬瓦尼,”馬可碰了碰他,“你說……叛徒真的會來嗎?”

喬瓦尼看向前方空蕩蕩的田野。風吹過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響。一隻烏鴉落在遠處的草垛上,歪著頭看著這邊。

“不知道。”他老實說,“也許不會吧。長官不是說他們被擊潰了嗎?”

“那最好了。”馬可鬆了口氣,緊了緊領口,“這鬼地方,又冷又濕,真打起來……這破溝可不太保險。”

“我們人多,有槍。”喬瓦尼給自己打氣,“他們就算來,也是送死。”

“嗯。”馬可點點頭,但眼神裡還是有一絲不安。他學著喬瓦尼的樣子,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準星和前方看似平靜的田野上,試圖從那些搖曳的枯草和偶爾飛起的鳥雀中,分辨出叛徒的蹤跡。

夕陽西沉,將卡薩萊鎮的屋頂和遠山的輪廓鍍上一層黯淡的金邊

田野裡的寂靜被遠處都靈方向斷續傳來的、沉悶的槍炮聲襯得更加壓抑。

“換防!”

命令沿著倉促挖掘的淺溝傳來,喬瓦尼揉了揉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痠痛的脖頸,從冰冷的泥水裏拔出幾乎麻木的雙腿。

馬可早已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一邊跺腳試圖讓血液迴流,一邊低聲咒罵著這該死的濕冷和無聊

“走,趕緊進村,找個能烤火的地方。”盧卡招呼著同班的幾個人,他挺開心的,至少今天子彈沒從對麵飛過來。

卡薩萊鎮很小,灰撲撲的石頭房子沿著一條歪斜的主路擠在一起,屋頂的煙囪大多冒著稀薄的炊煙,給空氣裡添了一絲人間煙火。

與喬瓦尼想像中被解放村莊應有的熱情截然不同,當他們這支灰頭土臉的黑色旅小隊踩著泥濘走進村子時,迎接他們的隻有沉默。

石頭房子低矮的窗戶後麵,偶爾有影子一閃而過,是迅速拉上的破舊窗簾,或是警惕窺視後又立刻隱去的眼睛。

在門口剝豆子的老婦人停下動作,渾濁的眼睛掃過他們,又垂下

蹲在牆根抽煙的男人狠狠吸了一口,扭過頭,將濃痰吐在泥土裏,用粗嘎的本地方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引來旁邊同伴一聲短促的嗤笑

沒有人揮手,沒有人歡呼,更沒有人端出麵包和酒,隻有疏離和隔閡,像一層看不見的厚障壁,隔在每個村民和他們這些士兵之間

喬瓦尼感到一陣莫名的委屈和不解。

他們來這裏,是為了保護這些村民免受“叛徒”的襲擾,是為了恢復秩序!為什麼這些人不感激,反而用這種看瘟疫一樣的眼神看著他們?

“一群不知好歹的鄉巴佬。”盧卡低聲罵了一句,緊了緊手裏的槍,挺起胸膛,試圖用更威嚴的姿態走過。但這似乎隻讓那些窺視的目光更加冰冷。

他們被安排在一處閑置的穀倉過夜。穀倉很大,充滿乾草和陳年穀物的氣味,地上鋪著些臟汙的麥草。

雖然依舊簡陋,但比起濕冷的戰壕已經是天堂。

士兵們放下裝備,罵罵咧咧地整理著自己的鋪位,抱怨著村民的冷漠,也慶幸至少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喂,你們看見了嗎?”馬可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喬瓦尼,朝著穀倉那扇破舊木門的方向努了下嘴

喬瓦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穀倉門口正對著村裡唯一的一口石砌水井。井邊,一個姑娘正在打水。

夕陽的餘暉恰好斜斜地照在那片空地上,給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她看起來和喬瓦尼年紀相仿,或許還小一點,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裙,深褐色的長發編成一根粗辮子垂在背後,發梢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的側臉線條清晰,鼻樑挺直,透著一股與這破敗村莊不太相稱的清秀。

即使隔著一小段距離,即使她衣著樸素,甚至稱得上襤褸,喬瓦尼也不得不承認,馬可這次沒看走眼。

這姑娘有一種被貧窮和風霜掩蓋不住的美,像石縫裏掙紮出的小花。

她搖動轆轤的動作熟練而穩定,手臂顯出柔韌的線條。水桶提上來時,她微微蹙眉,似乎有些吃力,但很快穩住,將水倒進自己帶來的木桶裡。

整個過程,她沒有朝穀倉這邊看一眼,他們這些穿著黑色軍服的不速之客,在他眼裏和路邊的石頭沒什麼兩樣。

“怎麼樣?”馬可湊到喬瓦尼耳邊,“我沒說錯吧?這鬼地方,居然藏著這麼個寶貝。”

喬瓦尼沒吭聲。他看見那姑娘彎腰提起裝滿水的木桶,身子因為重量晃了一下,但立刻站穩。

她轉身,準備離開。

“嘿,我去……我去幫幫她!”馬可臉上閃過一絲興奮的紅暈,沒等喬瓦尼勸阻,已經整理了一下自己沾著泥點的軍裝下擺,快步走了出去。

“姑娘!等等!”

打水的姑娘腳步頓住了,但沒有立刻回頭。

穀倉裡幾個沒躺下的士兵也注意到了外麵的動靜,紛紛湊到門邊或從破窗戶向外張望,臉上帶著看好戲的笑容。盧卡抱著胳膊,咧了咧嘴。

馬可小跑著追上那姑娘,擋在她麵前,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最和善、最英俊的笑容,儘管他臉上的雀斑和行軍的疲憊讓這笑容看起來有些滑稽。

“你好,姑娘。我們是……是來保護你們的黑色旅士兵。看你提水挺沉的,我來幫你吧?”

他伸出手,想去接姑娘手裏的木桶。

那姑娘終於抬起了頭。

喬瓦尼看清了她的臉。麵板是細白乾凈。眉毛細長。

她的目光掃過馬可伸出的手,掃過他沾滿泥濘的軍靴和筆挺的黑色軍服,最後落在他努力堆笑的臉上

那目光裡沒有害羞,沒有感激,甚至沒有馬可預期的、鄉下姑娘見到城裏來的軍人時應有的好奇或侷促。

隻有一片漠然的審視和一絲抵觸

她微微側身,避開了馬可的手,木桶也向身後挪了挪

“不用。”

馬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大概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反應。

在他有限的認知裡,年輕的士兵主動幫助一個美麗的姑娘,這簡直就像是那些廉價小說裡的標準開場,接下來就該是羞澀的微笑、低頭的感謝,或許還有一段戰地浪漫曲的開始

“呃……別客氣嘛,”馬可有些尷尬地收回手,在身上擦了擦,試圖挽回,“我們駐紮在這裏,就是……就是為了保護你們的安全。幫點小忙是應該的。你看你一個人提這麼重……”他又想上前。

“我說了,不用。”

她甚至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距離,深榛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馬可,那裏麵沒有任何暖意,隻有戒備,以及……喬瓦尼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一絲隱藏得很深的厭惡

穀倉門口傳來了幾聲壓低的嗤笑。馬可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雀斑顯得更明顯。窘迫迅速轉化為了被冒犯的惱怒。

他是黑色旅的士兵!是來平定叛亂、保護民眾的!這個不識好歹的村姑居然敢用這種態度對他?

“你……”馬可的聲音提高了,帶上了訓斥的口吻,“你怎麼回事?我們大老遠跑來,是為了讓你們免受叛徒禍害!你這是什麼態度?”

姑娘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風吹動她額前幾縷散落的髮絲。

然後她扯了一下嘴角,但什麼都沒說,隻是緊了緊握著木桶提手的手指

然後她不再看馬可,提著那桶沉重的水轉過身徑直離開了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而孤單,木桶隨著她的步伐輕微晃動,濺出幾滴水珠,落在乾燥的泥土路上,瞬間就消失了。

馬可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被晾在那裏,和個小醜一樣

穀倉門口的嗤笑聲更明顯了,甚至有人吹了聲短促的口哨。

“行了,馬可,回來吧!”盧卡帶著笑意喊道,“人家不領情,熱臉貼了冷屁股!”

馬可悻悻地啐了一口,低聲罵了句什麼,轉身走回穀倉,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惱怒和難堪。

經過喬瓦尼身邊時,他嘟囔道:“什麼玩意兒!活該在這種窮地方待一輩子!”

喬瓦尼沒接話,他的目光還追隨著那個消失在巷子拐角的孤單身影。木桶濺出的水漬在塵土路上留下的暗痕,很快就被傍晚的風吹乾了,彷彿剛才那一幕從未發生。

“呸,晦氣!”馬可一屁股坐在乾草堆上,“給臉不要臉。”

盧卡笑嘻嘻地湊過來,拍了拍馬可的肩膀:“得了,馬可,人家姑娘可能家裏有相好的,不稀罕你這身黑軍裝。對吧,喬瓦尼?”

喬瓦尼這纔回過神,含糊地嗯了一聲,在穀倉另一角找了塊相對乾淨的地方坐下,開始用布條擦拭步槍。

穀倉裡鬧哄哄的,士兵們分享著有限的口糧,硬邦邦的黑麵包、一點鹹肉乾、更硬一點的乳酪。

抱怨是永恆的主題

潮濕的戰壕、冷漠的村民、還有這該死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撞上叛徒什麼的

“喂,我說,”一個靠在穀倉柱子上的瘦高個士兵,名叫阿爾多,他突然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開口

“我今天跟馬丁內斯那組換崗的時候,聽他們班那個從城裏撤下來的傷兵說……”

穀倉裡的嘈雜安靜了一瞬,幾道目光投了過去。

在這種無聊又緊繃的等待中,任何一點內部訊息都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他說,昨天這時候,可不止都靈城裏是那幫人民自救運動的地盤。咱們現在呆的這小鎮,還有北邊一點的幾個鎮子,聽說昨天白天,還飄著他們那破旗子呢!”

“什麼?!”盧卡第一個叫起來,“你是說,這地方昨天還是叛徒佔著的?”

“噓!小點聲!”阿爾多緊張地看了一眼穀倉門口,雖然隻有他們自己人。

“那傷兵是這麼說的。他說他們連隊是今天淩晨才從南邊開過來,接替了之前在這裏維持秩序的部隊。“

“聽說打得不輕鬆,那些泥腿子抵抗得挺凶,熟悉地形,打幾槍就鑽林子、躲地窖,煩得很。”

“怪不得……”喬瓦尼旁邊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壯漢,“我就說,那戰壕挖得跟狗啃的一樣,不像咱們的人乾的活兒。還有村裡那些人看咱們的眼神……媽的,跟看侵略者似的。”

“他們纔是侵略者!是叛徒!”

“叛徒不叛徒的,老子不知道。老子就知道,這地方的人不歡迎咱們。昨天還跟咱們的人乾仗,今天咱們就住進來了,能有好臉色纔怪。剛才那姑娘沒朝你們吐口水,這算客氣了。”

馬可的臉又紅了,這次是憋的。他想說點什麼反駁,卻發現找不到詞。

阿爾多繼續說:“那傷兵還說,都靈城裏打得更凶。工廠區那邊,聽說工人把東西都壘起來當街壘了,跟咱們的人隔著一條街對射。”

“市政廳那邊也是,死活打不下來,沒半天給咱的人推回郊區了,好不容易重新組織進攻,街區又冒出一堆冷槍……說是什麼……人民自救運動的倆個大頭目組織的,好像叫安東尼婭,還有個好像叫什麼帕爾米拉的”

“總之這倆女人在大學裏年輕一輩中挺有威望,到現在還沒抓著,帶著一幫死硬分子在城裏跟咱們打黑槍”

穀倉裡陷入一陣沉默。隻有外麵風吹過破木板縫隙的嗚嗚聲

“那……那我們在這兒守著,能管用嗎?”一個年輕的新兵怯生生地問,“萬一……萬一那個什麼大頭目,帶著一大群人從這邊跑出來……”

“怕什麼!”盧卡猛地提高聲音,“咱們守的是外圍!是防線!他們城裏都還在打,能有多少人跑出來?就算跑出來,也是喪家之犬!咱們以逸待勞,正好撿個功勞!”

“就是!”馬可也附和道,努力找回麵子,“剛才那不過是幾個不懂事的村民。真正的叛徒武裝,肯定在城裏被咱們的大部隊圍著揍呢!輪不到咱們這兒。”

喬瓦尼沒參與討論。他慢慢擦著步槍的槍栓,腦子裏亂糟糟的。

昨天……這裏還是“叛徒”的地盤。

那個打水的姑娘,昨天也許還在為那些叛徒提供掩護,或者至少,是同情他們的。

她看他們的眼神,那不是對保護者的疏離,那是對佔領者的敵意

還有牆上那些被匆匆塗抹掉的標語——麵包與工作、意大利屬於人民……

父親在拿到領袖發放的以工代賑薪水時,粗糙的臉上露出的笑容,和這些標語,在他腦子裏奇怪地重合又分開

領袖給了父親工作,給了麵包。可這些標語卻說領袖撒謊……

誰在撒謊?

“行了,都別瞎猜了!”卡洛班長的聲音在穀倉門口響起,他剛去開了個短會回來

“抓緊時間休息!明天還要回防線!都靈城裏的情況用不著你們操心!你們的任務就是守住這裏,一隻耗子也別放過去!聽明白沒有?!”

“明白,班長!”士兵們條件反射般地回應

喬瓦尼躺倒在粗糙的乾草鋪上,身邊的戰友們很快響起了鼾聲,或深或淺。

他卻睜著眼,望著穀倉屋頂破洞外透進來的一小片星空。

他翻了個身,乾草窸窣作響。

明天,還要回到那條泥濘的淺溝,守著這片昨天還屬於“敵人”的土地。

而敵人……到底是什麼樣子?

是阿爾多口中打幾槍就鑽林子的泥腿子?是牆上標語呼喊的“人民”?還是……那個僅僅因為他們穿著黑色軍服,就投來冰冷戒備目光的姑娘?

喬瓦尼把臉埋進帶著土腥味的乾草裡,他第一次對敵人這個詞感到了困惑

到底……誰在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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