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奧多琳德坐在小會客室的沙發上,兩條腿蜷在身下,手裏無意識地揪著靠墊的流蘇。
壁爐裡的火劈啪作響,映得她臉頰發紅,也可能是剛才那番胡思亂想鬧的。
下午批完那堆檔案後,她讓侍從官送了封信去宰相府。信很短,就兩句話
“克勞德,朕有事與你商議。今日晚間可否回行宮一趟?”
特奧多琳德把臉埋進靠墊裡,悶悶地唔了一聲。
塞西莉婭今天居然沒來巡視。要是往常,這個時間點,那位嚴肅的女官長早就該敲開她的門,用那種平靜的語氣提醒她該洗漱、該準備休息、明天幾點有安排雲雲
可今晚沒有。
自從克勞德當上宰相、她搬來柏林常住後,塞西莉婭對她夜間的管束就悄悄放鬆了
以前在波茨坦,晚上九點之後她連書房都不能出。現在呢?塞西莉婭隻會在晚膳後來確認一次她是否安好,然後就回自己房間處理事務去了。
剛開始特奧多琳德還為此竊喜
自由了!晚上可以多看一會兒書,或者趴在窗前看柏林的燈火,甚至偷偷嘗試過一次半夜喝咖啡,結果半夜瞪著眼睛看天花板,第二天在禦前會議上差點睡著,被克勞德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
不過克勞德……
特奧多琳德揪流蘇的動作更用力了。
她為什麼要叫他來?
當然是因為白天看完那份教材綱要、又想到他最近的狀態後,心裏那股沉甸甸的擔憂和……心疼。
是的,心疼。看著他眼下的青黑,看著他沉默時放空的眼神,看著他像一根綳得太緊的弦,她就覺得應該做點什麼。
可是做什麼呢?
她不是醫生,不會開讓人安睡的藥方。她不是將軍,不能替他操練軍隊。她甚至不是個成熟的政治家,不能真的在那些複雜的國事上為他分憂。
她隻是個……被他說成最可愛最聰明的小豬的、還在學習怎麼當皇帝的小姑娘。
那她能給他什麼呢?
特奧多琳德鬆開被蹂躪得不成樣子的流蘇,坐直身體,開始嚴肅地思考這個問題
首先,親一口?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整個人就像被火燎了似的,從耳根紅到脖子。
不不不,絕對不行!之前試過了,不僅沒安慰好克勞德,自己先受不住了
再說了,親一口能解決什麼問題?能讓他不累嗎?能讓他睡得好嗎?能讓歐洲的局勢緩和嗎?能讓法國那個戴魯萊德不再整天想著阿爾薩斯-洛林嗎?
不能。不僅不能,反而會讓兩個人都尷尬得要死。
否決。堅決否決。
那說點什麼鼓勵的話?
比如克勞德,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別太累?或者朕相信你一定能帶領帝國度過難關?又或者你是德意誌最棒的宰相,朕以你為榮?
特奧多琳德試著在腦子裏演練了一下說這些話的場景,然後迅速捂住了臉。
太假了!太刻意了!聽起來就像那些老臣在禦前會議上說的套話,虛偽又空洞。而且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肯定會臉紅,會結巴,會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還有什麼鼓勵的效果?隻會讓氣氛更奇怪!
再說了,克勞德是那種需要別人口頭鼓勵的人嗎?他不是。
他要是是,早就被那些反對聲淹沒了。他靠的是自己的判斷、自己的計劃、自己的行動。
幾句輕飄飄的加油,朕相信你,對他來說大概就像往石頭上潑水,等幹了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否決。說了不如不說。
那……送點什麼禮物?
一盒上好的雪茄?可她不記得克勞德抽煙。一瓶陳年白蘭地?但他喝酒似乎也很節製,更多是社交場合的禮儀。一件新大衣?可他的衣服總是那種沉穩的深色,款式也差不多,送了他可能隻會禮貌地道謝然後收進衣櫃。
或者……送隻小貓?她聽說貓能讓人放鬆。可克勞德整天忙得腳不沾地,哪有時間照顧貓?而且要是小貓在重要檔案上搞破壞,或者抓壞了什麼外交條約……
再說了,小貓很笨,雪球就笨……那貓也不行……
否決。想不到合適的。
特奧多琳德沮喪地重新癱回沙發裡。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她叫他來幹什麼?就為了麵對麵說一句你看起來很累?那不如不叫。
她盯著壁爐裡跳躍的火苗,大腦繼續運轉
也許……問題不在於做什麼,而在於克勞德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特奧多琳德坐了起來,眼睛在火光中閃閃發亮
她想起了那些在宴會上、在無數場合見過的男人
貴族、官員、將軍、外交官。
那些男人喜歡什麼?
崇拜。喜歡別人用仰慕的眼神看他們,喜歡聽讚美的話,喜歡被奉承。
可克勞德呢?他麵對讚美時總是很平靜,甚至有點疏離。
上次有個老伯爵把他誇得天上有地上無,他聽完隻是點點頭,說感謝您的認可,但具體工作還需要各位通力合作,然後就把話題拉回正事了。
虛榮。喜歡頭銜、勳章、排場。可克勞德當上宰相後,除了必要的場合,平時穿得和當顧問時沒什麼區別。他好像根本不在乎那些華麗的裝飾,隻在乎事情有沒有辦成。
美酒。宴會上那些男人總愛炫耀自己對葡萄酒的品味。可克勞德在宴會上端酒杯的時間,八成是在和人談事情,酒幾乎沒動過。
美色。這個……特奧多琳德的臉又有點發熱。又不是沒有美麗的女眷向他示好,可他總是禮貌而保持距離。
很久之前,大約一年前吧,她甚至偷偷觀察過,當然不是故意的!隻是偶然看到!反正他很有距離感,有原則
財富。他好像對錢也沒什麼執念。宰相不差錢,但她沒見他揮霍過。衣服就那幾套,出行也是標準配置
權力。這個他倒是有,而且是很大的權力。但他用權力做什麼呢?不是為自己撈好處,而是整天忙那些累死人的改革、建設、談判……
特奧多琳德越想越覺得,克勞德和那些正常男人完全不一樣。
那些男人追求的、喜歡的、引以為傲的東西,他好像都不在乎。
那他到底在乎什麼?
他在乎德意誌帝國變得強大。在乎改革能夠推進。在乎軍隊得到裝備。在乎工廠能夠運轉。在乎農民能種出更多的糧食。
他在乎的是……國家。是責任。是那些宏大又沉重的東西。
可人總是需要點什麼柔軟的東西吧?總是需要點安慰、溫暖、放鬆……吧?
既然克勞德和正常男人是反著來的——
正常男人喜歡掌控別人、被崇拜、被追捧
那克勞德是不是……缺愛?
不是男女之愛那種,是更基礎的、更溫暖的、更像……
母愛?
這個詞蹦進腦子時,特奧多琳德自己都愣住了
母愛?
一個從小沒有母親,或者很早就失去母親的男人
一個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事業中,好像不知道該怎麼放鬆、怎麼被愛、怎麼接受柔軟情感的男人。
一個總是把自己綳得緊緊的,像永遠在戰鬥的男人
他是不是……從來就沒享受過那種無條件的、溫暖的、包容的愛?
特奧多琳德不知道。
但她忽然覺得,如果克勞德真的缺少這個,那她……也許可以試試?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臉紅。她才十八歲,比克勞德還小四歲,居然想給他母愛?這太荒唐了。
可是……可是萬一呢?
萬一克勞德就是需要這個呢?
他不需要崇拜,因為那太輕浮。不需要美酒美色,因為那太膚淺。不需要財富權力,因為他已經有了足夠的權力去做事。
他需要的,也許是有人真心實意地關心他累不累,餓不餓,睡得好不好。需要有人在所有人都指望他解決問題時,問一句你需要什麼。需要有人在所有人都仰望他時,給他一個可以暫時卸下重擔的地方。
就像……媽媽那樣。
特奧多琳德的思緒越飄越遠。
那具體該怎麼做呢?
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在走廊厚厚的地毯上幾不可聞,但特奧多琳德就是能聽出來。
是克勞德
特奧多琳德的心猛地一跳,像隻被驚到的兔子一樣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剛剛還在腦海裡盤旋的母愛,溫暖,關懷等羞恥的命題,瞬間被現實逼近的腳步聲碾得粉碎
他來了!這麼快?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她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蜷得有些發皺的裙擺,又飛快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鬢邊不存在的碎發,試圖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
可臉頰的熱度卻不受控製地攀升,心跳在胸腔裡擂鼓。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短暫的靜默,然後是清晰的叩門聲
咚、咚、咚。
特奧多琳德深吸一口氣,試圖把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開口:“進、進來。”
門被推開。
克勞德站在門口,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眉宇間那份揮之不去的疲憊,在昏暗走廊光線的映襯下,似乎更加明顯了。
“陛下。”他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您找我?”
“啊,嗯,對,是朕找你。”
她指了指壁爐對麵的另一張單人沙發,“坐、坐吧。外麵……外麵冷嗎?”
“還好,雨停了。”克勞德走進來,順手帶上了門,在指定的沙發上坐下,然後目光落到她的臉上,等待著下文
特奧多琳德被他這麼平靜地看著,剛剛在腦海裡演練過的所有方案,從親一口到說鼓勵話,到送禮物再到那離譜的母愛關懷,這些亂七八糟的全都堵在了喉嚨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總不能直接說朕覺得你缺母愛所以朕決定給你點母愛吧?!
那畫麵太驚悚,她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空氣安靜得隻剩下壁爐木柴燃燒的劈啪聲。溫暖的橘紅色火光在兩人之間跳躍,卻驅不散那微妙而尷尬的沉默。
特奧多琳德覺得自己的臉頰快燒起來了。她必須說點什麼,立刻,馬上!不然克勞德一定會覺得她莫名其妙把他叫來,然後兩個人對著壁爐發獃!
“那個……”她的大腦在瘋狂運轉,試圖抓住一個安全的話題。白天批的檔案?不行,裏麵太多誇她的話,提起來顯得自戀。教材綱要的事?可她已經批了,還有什麼好商議的?問他吃晚飯了沒?太瑣碎……
“你、你餓不餓?”鬼使神差地,這句話脫口而出。說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克勞德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隨即眉頭挑了一下:“陛下?”
“啊,朕的意思是!”特奧多琳德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慌忙找補,“朕看你……看你好像有點累,是不是沒好好吃晚飯?宰相府的廚子肯定沒行宮的好!對,就是這樣!朕讓人給你弄點吃的來?熱湯?或者……或者點心?”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切入點!看,多麼自然的關懷!從餓不餓切入,體現她的細心和體貼!而且吃東西是人之常情,不會顯得奇怪!
克勞德看著她因為急切而微微發亮、又因心虛而飄忽不定的眼睛,沉默了兩秒,才緩緩道:“謝陛下關心。臣用過了。”
“哦……用過了啊。”特奧多琳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來。第一個方案,卒。
不行,不能放棄。她重整旗鼓,目光在克勞德臉上逡巡,試圖找到下一個突破口。
他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似乎比平時更蒼白一些,眼下的陰影也格外明顯。
“那、那你渴不渴?”她再次出擊,這次選擇了更保守的方向,“朕讓人送茶來?或者熱牛奶?熱牛奶助眠!”
對!熱牛奶!這個好!既體現了關懷,又暗合助眠,暗示他該好好休息!簡直完美!
“臣不渴。”
第二個方案,卒。
特奧多琳德有點急了。怎麼油鹽不進呢!她絞著手指,目光亂飄,忽然落在克勞德的肩背上。
“你、你肩膀酸不酸?朕看你坐得有點僵……是不是批檔案批得太久了?朕、朕聽說按摩可以緩解疲勞!要不朕……”
“陛下。”克勞德打斷了她越來越離奇的提議,聲音依舊平穩,但特奧多琳德似乎聽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於無奈的嘆息。“您叫臣來,是有什麼要緊事需要商議嗎?”
他的目光平靜地鎖住她,那眼神彷彿在說別再繞圈子了,直接說正題。
特奧多琳德被這目光看得無所遁形。她張了張嘴,所有精心構思的關懷套路都在他平靜的注視下土崩瓦解。
要緊事?她哪有什麼非要今晚商議的要緊事?她隻是……隻是擔心他,想看看他,想為他做點什麼……
可這些話,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我……”她囁嚅著,聲音小得幾乎被壁爐的劈啪聲蓋過。不行,不能這樣!她猛地抬起頭,像是下定了決心
“你!”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克勞德,“站起來!”
克勞德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但沒有違逆,依言起身,站得筆直
“轉身!”
克勞德依言轉身
“向前走!三步!到床邊!”她急促地指揮著,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
不管了!豁出去了!反正已經夠丟人了,乾脆丟到底!
克勞德沉默地執行,停在了床邊那張鋪著深色天鵝絨床罩的床沿前。
“轉回來!”她又下令。
克勞德轉過身,重新麵對她
“坐下!”特奧多琳德指著床沿,“就坐那兒!不許動!”
克勞德依言在床沿坐了下來,雙手隨意地放在膝上
特奧多琳德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她幾步衝到他麵前,在克勞德略帶愕然的目光中,膝蓋一彎,直接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這個動作完全出乎克勞德的預料。
他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原本隨意放在膝上的手瞬間收緊,但依舊沒有做出任何推拒或其他的動作,隻是任由她像個樹袋熊一樣掛在自己身上。
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朕、朕知道了!朕是最聰明的!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其實你……你心裏特別需要!特別特別需要朕的愛!”
她語無倫次,邏輯混亂,但氣勢洶洶,
“你缺愛!對不對?你從小沒媽媽!你隻會工作!不會休息!不會接受別人的好!你把自己綳得緊緊的,像根快要斷掉的弦!”
“?”
“別人都崇拜你,怕你,指望你解決問題,但沒人真的關心你累不累,餓不餓,需不需要一個……一個可以什麼都不用想、安心待著的地方!”
“你不需要那些膚淺的東西!你需要的是真正的、溫暖的、無條件的……呃……關懷!對!關懷!”
“所以!所以朕決定了!朕要給你!”她仰著小臉,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眼睛瞪得圓圓的
“朕給你愛!朕的……朕的關懷!快!感謝朕明察秋毫!再感謝朕……感謝朕對你的愛!”
這番話簡直是胡言亂語到了極致,充滿了孩子氣的霸道和令人啼笑皆非的邏輯。
克勞德完全愣住了。
他甚至有那麼幾秒鐘,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過度疲勞產生了幻聽。
眼前這個跨坐在他腿上、臉頰緋紅的小傢夥,嘴裏劈裡啪啦冒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案和邏輯推演
缺愛?
沒媽媽?
不會接受別人的好?
需要朕的關懷?
還要感謝朕明察秋毫?感謝朕對你的愛?
這都什麼跟什麼?
一瞬間,克勞德腦子裏閃過了無數種可能。
她是不是看了什麼奇怪的戲劇劇本?是不是被宮廷裡那些喜歡嚼舌根的女官用荒謬的戀愛小說荼毒了?
還是說……這其實是某種他尚未理解的全新的表達憤怒或不滿的方式?
他沉默的時間有點長。長到特奧多琳德眼裏的火焰開始閃爍,氣勢也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一點點漏掉。
她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離譜的話,做了多麼離譜的事,臉頰的紅暈從激動變成了羞恥,摟著他脖子的手臂也悄悄鬆了些力道,身體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藍眼睛裏浮上一層水汽和慌亂。
就在她幾乎要因為尷尬和懊惱而哭出來,準備從他身上彈開、然後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時候
克勞德忽然笑了。
“特奧琳,你晚上是不是偷喝酒了?”
“朕、朕沒有!朕隻是一個小時前喝了點佐餐酒!”特奧多琳德被他笑得更加羞憤,想反駁,但底氣明顯不足。她晚上確實沒喝酒,但剛才那番話,聽起來確實像醉鬼的胡言亂語。
“那這是什麼?”克勞德微微偏頭,目光掃過她依舊掛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和兩人過於親密的姿勢,“新的……帝王心術教學現場?教臣如何接受陛下的……嗯,母愛?”
特奧多琳德嗚地一聲,整張臉徹底埋進了他的頸窩,耳朵紅得快要滴血。“不許說!不許提!忘掉!快給朕忘掉!”
她自暴自棄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悶聲悶氣地命令,試圖用這種鴕鳥行為掩蓋一切。
“忘掉?”克勞德故意拖長了語調,感受到懷裏的小傢夥身體一僵,“陛下金口玉言,說出去的話,尤其是什麼……缺愛、沒媽媽、需要朕關懷……還要臣感謝陛下明察秋……嗚!”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特奧多琳德猛地抬起頭,用她那雙濕漉漉、羞憤交加的眼睛瞪著他,然後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不許說!一個字都不許再說!”
她瞪著他,鼻尖微微泛紅,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副你敢再提我就跟你拚了的架勢。
克勞德被她捂著嘴,眉峰微揚,卻沒有掙脫
掌心的觸感溫熱而乾燥,帶著他呼吸的微瀾,癢癢的。
特奧多琳德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動作似乎……也不太合適,而且好像更親密了?
她像被燙到一樣倏地縮回手,眼神亂飄,不敢再看他,整個人又想從他腿上下來,卻又被他穩穩攬著腰,動彈不得。
“你、你放手……”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剛纔不是陛下自己坐過來的?”克勞德好整以暇地問,手臂卻依舊沒有鬆開的意思,“還命令臣不許動。現在又要下去?”
“朕、朕改變主意了不行嗎!”特奧多琳德梗著脖子,試圖維持最後一點可憐的威嚴,“君心難測!你、你不懂嗎!”
“臣愚鈍。”克勞德從善如流地點頭,“確實不懂陛下這深奧的……君心。尤其是從朕要給你母愛到君心難測的轉折過於精妙,臣需要時間領悟。”
“克勞德!”特奧多琳德真的要哭了,不是羞的,是氣的,還混雜著無地自容。“你欺負人!你故意的!”
“臣豈敢。”
特奧多琳德氣急敗壞,又羞又惱,感覺自己就像個被看光了還拚命用小手捂臉的小醜。
她瞪著克勞德近在咫尺的臉,那張臉上帶著她熟悉的平靜,可今晚這平靜底下,分明藏著戲謔和可惡的縱容!
憑什麼!明明是她想關心他!想讓他別那麼累!結果現在自己成了笑話!
“你、你……”她氣得說不出完整的話,腦子一熱,身體往前一湊,張嘴就在克勞德肩膀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克勞德輕輕吸了口氣,倒不是疼,更多的是驚訝。這小傢夥,急了還會咬人?
特奧多琳德咬完就後悔了,鬆開口,看著那深色西裝布料上留下的不明顯牙印和一點濕痕,心虛地縮了縮脖子,但輸人不輸陣,她努力瞪著眼睛:“就、就咬你!誰讓你笑話朕!朕生氣了!哄不好了!”
她試圖從他腿上掙紮下來,這次克勞德順勢鬆開了攬著她腰的手臂。
特奧多琳德一骨碌滾到床上,手腳並用地爬到床的另一邊,扯過被子就把自己捲了進去,隻露出一雙瞪得圓溜溜的眼睛,警惕又委屈地看著他
“你出去!”她悶在被子下發號施令,聲音嗡嗡的。
克勞德看著床上那個蠶寶寶一樣鼓起的包,和她露在外麵的寫滿了朕超凶但朕很委屈的眼睛,心裏那點戲謔漸漸淡去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沒有依言出去,而是在床沿重新坐下,側身看著她。
“真生氣了?”
“哼!”特奧多琳德把被子拉高,蓋住了半張臉,隻留一雙眼睛在外麵,用力哼了一聲,表示不想跟他說話。
“那要怎麼樣,陛下纔不生氣?”
“你躺好!”特奧多琳德從被子裏伸出手,指著床的另一側,命令道。
克勞德依言,在她指定的位置躺下
特奧多琳德這才從被子裏慢慢挪出來,但依舊用被子裹著自己,隻露出腦袋。她挪到克勞德身邊,側躺著,麵對著他
剛才那股羞憤交加、胡攪蠻纏的勁兒慢慢退去,委屈和擔憂重新浮了上來。
特奧多琳德看著克勞德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安靜的側臉,看著他閉上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那陰影似乎比剛才更深了。
“克勞德……”
“嗯?”克勞德沒睜眼,隻是應了一聲。
“朕……朕剛纔不是開玩笑的。”她吸了吸鼻子,“朕是真的……真的很擔心你。”
克勞德睜開了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對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那裏麵沒有了之前的羞惱和強撐的兇狠,隻有滿滿的擔憂
“朕看你……看你每天那麼累,眼底都是青的,晚上睡不好,白天還要處理那麼多可怕的事情……”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朕知道你要準備打仗,要和很多人很多事賽跑,朕都知道……可是……可是朕幫不上忙……”
“朕批檔案批得再認真,學東西學得再快,好像也碰不到你最累、最難的那些地方……朕隻能看著你綳得越來越緊,像根隨時會斷的弦……”
“朕害怕……”她終於說出了這個詞,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順著臉頰滑進鬢角,“朕怕你累倒了,病倒了……怕你哪天……就真的撐不住了……”
“朕不知道該怎麼辦……朕想讓你別那麼累,想讓你睡個好覺,想讓你知道……知道有人是真心疼你,就隻是……隻是心疼你……”
“朕剛才……剛才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是朕笨,朕想不出別的辦法了……可朕想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朕……朕會一直站在你這邊,一直一直……”
“你為什麼覺得朕是開玩笑的……”
克勞德沉默地看著她。
缺愛?
或許吧。
他習慣了算計,習慣了謀劃,習慣了把一切都當作達成目標的籌碼和變數。
溫情,依賴,毫無保留的關懷……這些對他來說是陌生的,甚至是需要警惕的軟肋。
所以當她說出那些話時,他的第一反應是荒謬,是試圖用戲謔和理智去解構,去推開。
可此刻,看著她毫不掩飾的眼淚和擔憂,聽著她語無倫次卻字字真心的剖白,他築起的高牆似乎被這笨拙的溫暖,開了一道細細的裂縫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我沒有覺得是玩笑。”
“你就是有!”特奧多琳德抓住他擦淚的手,緊緊攥住,“你笑朕!你還說朕喝酒了!你還、還故意說那些話氣朕!”
“是我不對,我道歉。”
“光道歉不夠!”特奧多琳德得寸進尺,但眼淚總算慢慢止住了,隻是還一抽一抽的,“朕生氣了!哄不好了!朕要哄了!”
這邏輯有點混亂,但意思很明確,光認錯不行,你得哄我,哄到我滿意為止。
“那陛下想怎麼哄?”他順著她的話問。
特奧多琳德眨了眨還濕漉漉的眼睛,認真思考起來。剛才那些母愛關懷的方案已經被證明是災難,得換個思路。
“嗯……你得交皇糧了!”
克勞德被她這句話說得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無奈地搖頭:“特奧琳,今晚算了。我很累。”
“不要!”特奧多琳德立刻拒絕,手抓得更緊了,“你每次都說累,每次都說下次,可是你看你的眼睛,你看你的臉色!你就是不肯好好休息!”
“這跟交皇糧有什麼關係?”克勞德試圖講道理。
“當然有關係!”她理直氣壯,“朕學習過了,這種事情能讓人放鬆,能睡得好!朕查了書的!古羅馬的皇帝就有用這個方式解壓的記載!”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小臉又揚了起來:“你看,你累就是因為綳得太緊了,需要放鬆!朕這是在幫你!這是正經的養生之道!”
克勞德被她這套歪理說得哭笑不得,古羅馬皇帝?她到底從哪裏學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特奧琳,那些說法——”
“不管!”她直接打斷,整個人又往前湊了湊,幾乎貼到他身上,“朕說了,今晚必須交皇糧!這是聖旨!”
她說完似乎覺得語氣太硬,又放軟了聲音,帶著點委屈和撒嬌
“而且……而且朕也想要嘛……你都好久沒……”
後麵的聲音越來越小,臉又紅了起來,但抓著他手的手卻一點沒鬆。
克勞德看著她這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知道今晚是逃不過了。
他確實累,身心俱疲的那種累。巴爾幹的局勢一天比一天緊張,國內的改革阻力依舊存在,醫療體係的推進緩慢,大蒜素的研究才剛剛起步,還有軍隊的裝備、外交的周旋……無數件事情在腦子裏打轉,讓他即使躺在床上的時候,神經也綳得緊緊的。
克勞德嘆了口氣,終於鬆了口:“隻一次。”
“好!”特奧多琳德立刻應下,眼睛亮了起來,但隨即又補充,“但是要好好交!不能敷衍!”
“……這還能敷衍?”
“當然能!”她振振有詞,“上次你就很敷衍!朕都感覺到了!你心裏肯定還在想那些檔案啊報告啊什麼的!這次不許想!隻能想朕!”
克勞德啞然。他確實不記得上次具體是什麼情形了,但以他最近的狀態,走神想著公務倒真是很有可能。
“我盡量。”
“不是盡量,是必須!”特奧多琳德不依不饒,但動作已經先於言語,開始解他襯衫的釦子,“朕幫你,你閉上眼睛,放鬆……”
克勞德依言閉上眼,任由她笨拙地解著紐扣。
窗外柏林皇宮的陰影沉沉壓著,壁爐裡的火漸弱,隻剩暗紅的餘燼。
克勞德放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最終輕輕搭上她的背。
夜還很長。
(雪球喵,你來寫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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