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腓特烈大街旁一棟不起眼的市政附屬建築
這小衙門說是與外事沾點邊,其實更像個大型檔案倉庫
殖民地事務的歸檔、次要外交通牘的周轉、以及一些既不緊要到需送往什麼大衙門,又不至於丟給低階部門的瑣碎雜務,最終都會流到這裏
建築的風格比較老久,石砌立麵厚重沉悶,窗戶窄小,採光不佳,走廊永遠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的氣味
三樓的某間小會客室,窗外是灰濛濛的柏林天空,春末的冷雨時斷時續,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克勞德和埃克哈德正坐在靠窗的兩張舊皮椅上,中間的小圓桌上擺著兩個空了的咖啡杯,還有一份翻開的報紙。
至於他們倆為什麼會出在這種小地方,其實隻是一個巧合
今天檔案少,克勞德難得可以放鬆一下,他剛剛在隔壁的廣場散完步,結果突然就開始下雨,他其實是跑來躲雨的
埃克哈德純粹是剛好就一個小事得親自來這裏確認一下,剛好和克勞德撞上了
“…所以說,這雨就沒個停的時候。”埃克哈德啐了一口
“鬼天氣。路麵全爛了,馬車濺起的泥點子能飛到二樓。我的靴子算是毀了。”
“一些氣象學者說下週可能放晴,誰知道呢。”克勞德心不在焉地應道,目光落在報紙娛樂版的一張模糊照片上。
那是個油頭粉麵的男演員,擺著矯揉造作的姿勢,旁邊配著誇張的標題:《新星閃耀!漢斯·馮·某某男爵盛讚其“德意誌靈魂的化身”》。
“嗤。”埃克哈德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就這?下巴尖得能當開瓶器,眼神飄得找不著北,還靈魂的化身?我看是啤酒沫子化身。現在這些報紙,隻要給錢,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吹上天。”
“總得有點東西填版麵。”克勞德收回目光,端起早已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他現在和埃克哈德混的挺好,反正大家也都是年輕一輩的,觀念上也合得來,私底下玩的很熟,沒必要一口一個宰相閣下一口一個少校少校的,他倆平時在公務上該怎麼叫怎麼叫,私底下他們倒是沒那個心思和興趣玩什麼恭維遊戲
隻不過他看似在閑聊,實際上克勞德腦子裏轉著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大蒜…提取工藝…酒精濃度…抑菌實驗…找誰牽頭?帝國衛生部那幫老爺?還是繞過他們直接找大學或研究所?
軍醫係統肯定有阻力,那群老古董把持著傷兵救治的每一個環節,任何新玩意都像要刨他們祖墳。
或許從陸軍內部找一兩個不那麼僵化的軍醫,再從大學裏挖個有野心的年輕藥理學家…成立個非正式的研究小組,資金從特別經費裡走,掛在總署下麵某個不起眼的專案裡…
“喂,我們的大忙人宰相閣下在想什麼呢?一臉苦大仇深的,比這天氣還晦氣。還噁心這個演員呢?”
“演員?”克勞德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不,我在想…大蒜。”
“大蒜?”埃克哈德揚起眉毛,“你餓了?這附近有家小酒館的香腸配烤蒜還不錯,就是吃完一下午沒人敢靠近你三米以內。”
“不是吃。”克勞德含糊道,“有點別的用處…可能。”
“行吧,你總是有些奇思妙想。”埃克哈德聳聳肩,顯然對這個話題興趣缺缺。
他身體往後靠進吱呀作響的皮椅,視線無意識地在房間裏掃過。
這間小會客室不大,說是會客室,實際上也是舊檔案儲存室改的
這裏牆邊塞滿了厚重的橡木檔案櫃,櫃頂上堆著蒙塵兩張相對擺放的舊寫字枱,桌麵淩亂。
門是厚重的實木,正對著外麵的走廊。
房間有兩個窗戶,都臨街,但視野被對麵的建築擋去大半。
採光主要靠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電燈,燈泡的鎢絲嘶嘶低鳴,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埃克哈德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門口…如果從走廊強攻,門是向內開的,木質堅實,但門鎖老舊。
進攻方會用炸藥還是破門錘?不,這裏是市政大樓,更可能是偽裝滲透。
假設兩名襲擊者持手槍快速突入,第一波火力會覆蓋門口區域。那麼防禦方…應該把主要火力點設在哪裏?
埃克哈德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靠街的那個窗戶。
窗檯寬厚,牆壁結實,如果能架上一挺機關槍……不是!等等!
他猛地打了個激靈,硬生生掐斷了這個熟悉的聯想。
這他媽是小會客室!不是什麼前沿觀察哨!
他有些懊惱地捏了捏眉心,感覺臉頰有點發燙。
該死,這該死的本能反應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消停?
上次和那位漢娜·馮·阿爾文斯萊本小姐在咖啡館相親也是這樣,看著窗外的街景,腦子裏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居然是這裏架一挺機關槍,射擊扇麵能覆蓋大半條街。
那次相親……想到漢娜,埃克哈德心裏更添了幾分煩躁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相親結束那天,他覺得肯定是搞砸了。
自己那些笨拙的開場白,不合時宜的沉默,還有腦子裏那些關於機槍射界的胡思亂想……老天,這簡直是個社交災難。
漢娜小姐那句和您談話很有意思以及最後那個平靜卻讓他捉摸不透的眼神,他當時理解為禮貌的敷衍,或者含蓄的拒絕
他本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母親那邊他也有理由搪塞
你看,人家小姐沒看上我。
可事情偏偏沒完。
就在幾天後,阿爾文斯萊本夫人,也就是漢娜的母親,派人送來了一個措辭極其委婉得體的便箋,邀請他若有閑暇,歡迎再次光臨寒舍,品嘗新到的錫蘭紅茶
埃克哈德一開始沒當回事,以為是純粹的社交客套。但緊接著,漢娜小姐本人居然也通過中間人遞了話,詢問他是否對近期柏林國家歌劇院新上演的《女武神》感興趣,她恰好有兩張包廂票,如果他有空……
這就有點不對勁了。
如果第一次相親是沒看上,那這接二連三、甚至本人主動的後續接觸算什麼?
埃克哈德完全搞不懂了。他回想自己相親時的表現,除了笨拙就是怪異,最後還莫名其妙扯了一通宰相和企鵝的荒誕故事。
漢娜小姐全程都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觀察?對,就是觀察。
她那雙眼睛平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標本。
“有意思”……她到底覺得什麼有意思?是他的笨拙?他的怪異?還是他那些關於企鵝和官僚的奇談怪論?
而且當時她看著自己在笑,真的,她在笑
我去?她不會是在嘲笑自己吧?
自己有那麼好笑嗎,以至於追著笑,自己又不是小醜和弄臣,咋整這樣看不起人呢?
埃克哈德還沉浸在對漢娜小姐意圖的困惑和對自己社交表現的懊惱中,會客室厚重的實木門突然被輕輕敲響了
克勞德和埃克哈德同時從各自的思緒中抽離。
克勞德收起關於大蒜的盤算,恢復成那種慣常的平靜神情。埃克哈德則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請進。”克勞德開口道。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深灰色文員製服、身形略顯單薄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二十齣頭,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手裏捧著幾份藍色封皮的卷宗
他叫卡爾·施密特,殖民部下屬這個檔案周轉處裡一個不起眼的小職員,會點中文
施密特顯然沒料到會客室裡會是這麼兩位人物。
他推門時大概以為隻是某個普通官員在此暫歇,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窗邊那兩人身上時,整個人明顯僵住了。
左邊的是帝國宰相剋勞德·馮·鮑爾。雖然穿著便裝,但那張臉如今在柏林但凡讀過報紙的人都不會認錯。
右邊的是埃克哈德少校,宰相身邊的紅人,新的實權人物,坊間關於他那些鐵血手腕的傳聞可不少。
施密特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捧著卷宗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行了個禮
“宰…宰相閣下。少校閣下。”他的腦子裏瞬間一片空白,原本的事情全忘光了。該死,這兩位大人物怎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偏僻的、滿是灰塵和舊檔案的鬼地方?
他們不應該在總理府,或者在總署,或者在任何一個配得上他們身份的重要場所嗎?
“嗯。”克勞德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算是回應。他無意在這種場合擺架子,但也沒有和一個小職員浪費時間的必要。
他的目光掃過施密特手裏的藍色卷宗,那通常是些例行公事的中低階別外事或殖民地往來文書。
埃克哈德則隻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他的注意力更多是在評估這個闖入者
身形單薄,腳步虛浮,不像受過軍事訓練,確認這點後,他那點被打擾的煩躁又升了起來,隻想這傢夥趕緊辦完事走人。
施密特被這兩聲簡短的回應弄得更加無措。
他站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想起自己進來是要幹什麼。
對了,是哈默爾先生交代的,有兩份關於大明帝國一些合作的人事協調,要搞個小檔案,需要這個辦公室的負責人例行簽個字,然後歸檔
再加上自己會一點中文,一會還得和那倆大明人對接一下工作什麼的
可負責人今天似乎臨時又有更重要的事外出了……他該怎麼說?直接說找負責人?可負責人不在,難道說要和宰相說,您日理萬機,要不替我們那失蹤的負責人簽個字?
就在他不知所措時,一陣突如其來的絞痛猛地攫住了他的下腹部。
這疼痛來得毫無徵兆,卻異常猛烈,像是有隻手把他的胃狠狠擰了一把。
施密特的臉色瞬間白了,他下意識地彎下腰,左手緊緊按住了腹部,右手裏的卷宗差點掉在地上。
壞了!早上在街角那家廉價咖啡館吃的那個疑似不太新鮮的黑麵包,到底還是出問題了!
冷汗一下子從額角和後背冒了出來,腹痛如絞
必須立刻、馬上、現在就去廁所!
什麼檔案,什麼簽字,什麼宰相和少校,此刻全都飛到了九霄雲外。
“對…對不起!失禮了!我…我馬上回來!”
施密特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句話,他甚至沒抬頭看那兩位大人物的表情,他胡亂地鞠了一躬,也顧不上卷宗了,順手把它們往旁邊一張空著的椅子上一放,然後捂著肚子踉踉蹌蹌地衝出了會客室,還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室內可能投來的任何目光。
埃克哈德看著那扇還在輕微晃動的門,揚了揚眉毛,“他這是……?”
“看樣子是突然身體不適。”克勞德平靜地說,目光在那被遺落在椅子上的藍色卷宗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這種小插曲不值得關注。
他的思緒已經重新飄向了大蒜提取液的實驗設計和該從哪裏調配可靠的初級研究人員
埃克哈德聳聳肩,也懶得深究。
會客室外,狹窄昏暗的走廊。
施密特捂著肚子,幾乎是小跑著沖向走廊盡頭的廁所方向。
腹痛一陣緊過一陣,他感覺自己的括約肌正在經歷嚴峻的考驗。
走廊另一頭似乎有人迎麵走來,但他此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儘快抵達“聖地”,根本無暇他顧。
就在兩人即將擦肩而過的瞬間,施密特感覺自己的胳膊被輕輕碰了一下。不重,更像是無意間的刮蹭。
他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頭都沒抬,嘴裏含混地咕噥了一聲抱歉,腳步絲毫未停。
他的手正急不可耐地在自己的褲兜裡摸索著,尋找那捲總是放在右邊口袋裏的衛生紙。找到了!他心中一鬆,攥緊了那捲救命的紙,加速沖向走廊盡頭那扇門
與他擦肩而過的人都步伐也有點猶豫,那人穿著一身深色西洋正裝,外麵套著件質料很好的防雨風衣,手裏提著一個看起來頗為沉重的皮質公文包。
他的身形在歐羅巴人中不算特別高大,但挺拔勻稱。他的麵孔是典型的東方人樣貌,黃麵板,黑眼睛,頭髮梳得整齊
雲青峰在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微微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剛剛被對方胳膊蹭到的風衣袖口,又抬眼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
腹痛來得這麼急,看那臉色和姿態,是典型的急性腸腑氣機逆亂,多半是飲食不潔傷了脾胃,濕濁內蘊,升降失司……
雲青峰幾乎是本能地在心裏過了一遍病機
但他隨即就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那點無用的職業習慣。
這裏是柏林,不是順天。沒人會需要他這個連德語都說不利索的郎中來看診
他輕輕撣了撣袖口,繼續向前走去,心裏卻泛起一絲煩躁和茫然。
這條走廊真暗。空氣裡有股陳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氣味,還有點淡淡的黴味。
牆壁是暗黃色的,牆皮有些地方已經剝落
一切都那麼多侷促,那麼……不起眼。
這和雲青峰想像中的歐羅巴、德意誌帝國實在相差甚遠。
他原本獨自在順天經營著祖傳的醫館,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勉強維持。直到那個從小一起鬼混到大、家裏有些門路的好友陳望舒找上門來。
陳望舒當時穿得人模狗樣,搖著一把摺扇—,倚在掉了漆的門框上,和他扯了一大堆什麼中西結合,實用主義,什麼什麼龍騰計劃,什麼給你鍍金的
他聽著說什麼自己這麼留洋一趟,自己可就成留學人才了,回去什麼大醫館都搶著要自己,他覺得或許是條路
於是,他就這麼暈暈乎乎地被陳望舒忽悠上了船
漫長的海上航行,顛簸、暈船、狹小的艙室、糟糕的夥食,以及陳望舒那張永遠停不下來的嘴
雲青峰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艙房裏,抱著一本《德漢詞典》和幾本陳望舒不知從哪搞來的德語入門小冊子硬啃。
他的語言天賦實在平平,船上惡補了一個多月,下船時也隻會些最基本的問候、數字和幾句結結巴巴的日常用語,發音還帶著一股濃濃的奇怪腔調,他自己聽著都彆扭。
到了柏林,更是眼花繚亂。
高大的石砌建築,轟隆作響的有軌電車,穿著時髦的行人,空氣中瀰漫著煤煙、香水和其他陌生的氣味。
一切都新鮮,一切也都隔膜。
他和陳望舒被安排在一處整潔的公寓裏,同行的還有其他幾個大明來的隨員,但陳望舒似乎很快就和其中一些德國辦事人員混熟了,整天不見人影
今天來這個市政附屬建築,也是陳望舒的安排。說是有一份關於雙方一些合作的人事協調檔案,需要這邊某個辦公室的負責人例行簽個字,歸檔即可,不是什麼要緊事。
原本說好兩人一起來,結果臨出門前,陳望舒又被一個相識的德國官員叫住了,說是有更要緊的事情,讓他自己來跑一趟,簽個字就行,反正檔案上該填的都填好了,就是走個過場
“地方有點偏,但好找,腓特烈大街那棟舊石頭房子,三樓,門口有牌子。你就進去,找到辦公室,把檔案給他們,簽個字,收好回執,完事。簡單吧?”
陳望舒拍著他的肩膀,“完事了你自己回去,或者附近轉轉。我得去應酬一下,這可是重要人脈!”
雲青峰看著手裏那個沉甸甸的皮質公文包,裏麵裝著那幾份需要簽字的檔案。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著陳望舒告訴他的辦公室名稱和位置。
德語的地名和門牌在他腦子裏像纏在一起的線團。
他找到了這棟樓,爬上昏暗的樓梯,在迷宮般的走廊裡轉了半天,才終於找到了大概是這裏的辦公室。
剛才那個捂著肚子衝出去的年輕文員,大概就是這裏的工作人員吧?自己應該沒找錯地方。
隻是……那人似乎是從前麵那個房間出來的?門還虛掩著。
雲青峰猶豫了一下,走到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前。門牌上的德文他認不全,但似乎有個詞和會客有關。是這裏嗎?還是再往前找找?
他想起陳望舒說的把檔案給他們,簽個字。也許裏麵有人能幫忙,或者告訴他該去找誰。
雲青峰在門前猶豫了一下,他最後還是抬手叩了三下。
“請進。”裏麵傳來一個平靜的男聲,德語標準,聽不出什麼情緒
雲青峰推開門。
房間比他想像的更侷促,也更……隨意。昏黃的燈光下,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兩張舊皮椅上坐著兩個人,正同時將目光投向他。
雲青峰的目光首先落在靠窗那位更年輕的身上。
深色便裝,沒什麼裝飾,但坐姿沉穩,麵容……雲青峰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報紙上?他一時想不起。
接著,他看向旁邊那位。這位的氣質截然不同,坐姿更挺直,肩膀寬闊,即使穿著常服也透出一股行伍的氣息。
他的目光在雲青峰身上快速掃過,從臉到手,再到手裏的公文包,最後回到臉上,他的眉毛微微揚起,顯然對雲青峰的東方人麵孔感到意外。
雲青峰也愣住了。他預想中,這裏應該坐著某個穿著製服、埋標頭檔案的中年文員,而不是這樣兩位……氣場明顯不屬於這個陳舊小會客室的人物。
三個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間裏無聲交匯,一時間誰也沒開口。
埃克哈德先反應過來,他微微側頭,用眼神向克勞德遞去一個詢問的訊號,意思很明顯
這誰?你安排的?還是走錯了?
克勞德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雲青峰手裏的皮質公文包上。
樣式考究,是官方或正式場合常用的款式,不是普通訪客會拿的東西。一個穿著體麵、提著公文包、明顯是東方人麵孔的年輕人,這什麼鬼?
雲青峰被這兩道無聲交流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
他定了定神,努力回憶著陳望舒教過的、以及自己在船上死記硬背的那些德語短語。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種磕磕絆絆的德語開口
“日……呃……GutenTag……”
“抱歉……我尋找……辦公室……為了……檔案……簽字……”
他一邊說,一邊試圖用手勢比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公文包,然後做了一個簽字的動作。
句子支離破碎,語法混亂,但勉強能聽懂個大概
埃克哈德的眉毛揚得更高了。
“您要找哪個辦公室?簽什麼檔案?”
他刻意將每個詞都咬得很清楚,免得對方聽不懂
雲青峰聽懂了“辦公室”和“檔案”,但後麵半句的細節讓他有點懵。他
臉上露出明顯的困惑,努力在有限的詞彙庫裡搜尋
hier?Dokumente?應該是這麼讀吧?
“檔案…簽字…這裏?”
他環顧了一下這個小會客室,也意識到這裏似乎不像處理常規檔案的地方。他猶豫著,是否該把公文包裡的檔案直接拿出來,但又覺得不妥。
克勞德一直沉默地觀察著。他當然聽懂了雲青峰那磕磕絆絆的德語,也瞬間明白了對方的來意和困境
一個德語不靈光的大明人,多半是隨團人員,來這個檔案周轉處辦某項例行手續,結果走錯了房間,或者找不到正主
他也會中文,而且相當流利,畢竟上輩子的母語就是中文
此刻如果用中文詢問,立刻就能解決問題,也能緩解這個大明年輕人的窘迫
但他是帝國宰相剋勞德·馮·鮑爾,會中文可能會引發不必要的聯想和猜測
這個大明人是誰?隻是普通隨員,還是另有身份?他為何獨自在此?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安排這次偶遇?
雖然可能性極低,但政治嗅覺讓克勞德習慣於不輕易暴露任何可能被解讀的資訊。
他看了一眼埃克哈德。埃克哈德顯然不會中文,正用德語試圖溝通
克勞德決定暫時保持沉默,繼續扮演一個隻是恰好在此避雨、對眼前小麻煩不甚關心的德意誌官員。
雲青峰被埃克哈德放慢的德語和克勞德沉默的注視弄得更加緊張。他感到額角有點冒汗,手裏的公文包似乎更沉了。
他想起陳望舒說的簽個字就行、簡單,心裏一陣懊惱。簡單?語言不通,辦公室找不到,還撞上兩個看起來就不好惹的德國官員……這叫簡單?
他硬著頭皮,試圖用更簡單的片語合
lch……我……明就是ming……nein,是不?
應該是這麼說的吧
“我…明…工作人員…檔案…這裏…不對?”
他指了指門外,又指了指這個房間
埃克哈德有點沒轍了,他揉了揉太陽穴,看向克勞德,用眼神示意
這咋整?要麼讓他出去自己找?要麼我出去幫他找個懂點大明話的?這鬼地方能有嗎?
克勞德接收到了埃克哈德的訊號。他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稍安勿躁。
他轉向雲青峰,用詞盡量簡化的說道:“檔案。給我看看。”
雲青峰聽懂了“檔案”和“給我”,大概明白了意思。
他猶豫了一下,但覺得這兩位官員應該不至於為難他,而且他確實需要人幫忙。
他上前兩步,開啟公文包,取出那幾份用藍色硬紙封套裝著的檔案,雙手遞給克勞德。
克勞德接過檔案,快速掃了一眼封麵。是帝國殖民部和某個大明臨時協調辦事機構的往來文函,標題冗長,涉及一些人員互派的行政手續,確實屬於那種不痛不癢、但流程上必須走完的例行公事
他翻開內頁,目光掃過那些格式化的條款和已經填寫好的各項資訊
姓名、日期、事由、擬辦意見……一切都合乎規範,隻缺一個此處負責人的簽名和歸檔印章。
他抬眼瞥了一下會客室牆上那架老舊的掛鐘。下午兩點一刻。那個負責此事的官員恐怕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或者乾脆就是溜號了。這種清水衙門的閑職,遲到早退是常事。
埃克哈德也湊過來看了看檔案,撇了撇嘴:“這麼點事?那個管事的呢?又跑哪摸魚去了?”
“大概有別的事。”克勞德淡淡地說,合上檔案。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檔案末尾那個空白的簽名欄上。
這種級別的例行手續,理論上需要指定辦公室的負責人簽字用印。
但他帝國宰相簽了這個字,難道還有人敢說無效?
檔案內容本身沒問題,流程也走到了最後一步,無非是缺個形式上的簽字。他在這裏,碰上了,順手處理掉,節省所有人的時間,也省得這個大明小夥子繼續在這裏無頭蒼蠅似的亂轉。
“筆。”克勞德伸出手。
埃克哈德愣了一下,隨即從自己上衣內側口袋掏出那支隨身攜帶的鋼筆,遞了過去。
他知道克勞德要做什麼了,雖然覺得有點……嗯,殺雞用牛刀,但也無所謂。
克勞德擰開筆帽,在檔案指定的簽名處,流暢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ClaudevonBauer。
簽完字,他順手從旁邊桌上那個可能屬於負責人的筆筒裡,拿起一枚看起來常用的、刻著部門縮寫和紋章的普通銅質印章,在簽名旁邊用力按了下去。
印泥有些幹了,印跡不算特別清晰,但足夠辨認。
做完這一切,他把檔案重新整理好,遞還給還愣在那裏的雲青峰。
“可以了。去隔壁……或者隨便哪個有人的辦公室,給他們看這個,他們會給你回執,完成歸檔。”
克勞德用德語說道,見雲青峰依舊一臉茫然,他放慢語速,指了指檔案,又指了指門外,做了一個完成的手勢。
雲青峰這次看懂了手勢。他連忙雙手接過檔案,下意識地低頭去看簽名處。
ClaudevonBauer
這個怎麼讀?claude……
拉丁字母對他來說依舊像天書一樣陌生又令人頭疼。
他皺著眉,努力在腦海裡搜尋著在船上死記硬背的那些字母發音規則。
C……好像是克?L……是勒?A……是阿……U……好像是烏……D……是德?
Claude……克-勒-阿-烏-德?這什麼鬼名字,怎麼這麼長,還這麼拗口?
中間那個von他倒是有點眼熟,似乎是馮吧?
後麵那個Bauer又是啥呀……
等等,如果von是後麵的,那按照西洋人姓在最後的習慣,這個人應該姓“馮”,名字是前麵那一長串?
馮……克-勒-阿-烏-德?馮克魯克?不對,好像是克勞克?他記得似乎有個法國作曲家還是畫家叫克勞德還是什麼克魯克的……但那是名啊。所以這人姓馮,名是克魯克?克魯克·馮?
不對,後麵還有個Bauer。難道姓是鮑爾?那von是中間的馮……所以是克魯克·馮·鮑爾?還是鮑爾·馮·克魯克?
雲青峰的腦子徹底攪成了一團漿糊。他有限的德語知識完全不足以應付這種名字拆解。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簽名裡有馮這個字眼,馮……我去,這人是不是祖上是中國人啊?外國人怎麼會姓馮呢?
他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給自己簽字的年輕德意誌官員。
“謝……謝謝您,先生。”雲青峰用他能拚湊出的、最正式的德語詞彙結結巴巴地道謝,還不太標準地微微欠了欠身。
他小心地把簽好字的檔案收回公文包,再次看向克勞德,猶豫著是該立刻離開,還是再確認一下接下來的步驟。
克勞德隻是對他微微頷首,指了指門外,意思很明確,事情辦完了,可以走了。
雲青峰如蒙大赦,連忙再次鞠躬,然後提著公文包,倒退著朝門口走去,差點又被平地檻絆一下,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形,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裡,雲青峰抱著公文包,靠著冰涼的牆壁,長長舒了一口氣。總算辦完了,雖然過程有點莫名其妙,但結果總歸是好的。
那位姓馮的官員雖然看起來有點冷淡,但好歹幫他簽了字。
他看了看手裏檔案上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又試著默唸了幾遍馮克魯克,還是覺得彆扭。算了,反正字簽了,章也蓋了,應該沒問題了。
接下來,按照那位馮先生的手勢示意,他需要找個辦公室,把檔案給他們看,拿回執,歸檔。
好了……隻要拿到回執就沒事了,回去這事真的和陳望舒好好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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