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郊外飛行試驗場的草葉上還掛著露珠
觀禮台上,坐滿了帝國最高層的軍官和官員
提爾皮茨皺著眉頭,不時望向遠處的機庫,嘴裏低聲嘟囔著什麼
旁邊坐著的是小毛奇,他坐得筆直,雙手握著一根手杖,表情嚴肅
更遠處是陸軍部的幾位將軍,以及軍工委員會的成員。他們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麼
埃克哈德少校站在觀禮台的側後方,這個位置既能看清全場,又不過分顯眼。他穿著整潔的常服,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
這一切,克勞德都看在眼裏。
他和特奧多琳德坐在觀禮台中央最前排,克勞德坐在她右側,一身黑色西裝,與周圍軍裝林立的環境格格不入
“克勞德,”特奧多琳德微微側過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看上去很緊張?”
“沒有,陛下。”克勞德放下茶杯,“隻是好奇。”
“好奇什麼?”
“好奇他們到底搞出了什麼東西。”克勞德說,目光投向遠處緊閉的機庫大門。
一年前,在他還是顧問的時候,有一次和艾森巴赫在宰相府書房裏長談
“法蘭西至上國的成果我們看到了,飛機是一個我們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武器平台”
“是的,”克勞德記得自己這樣回答,“但現在的飛機太脆弱了,木頭和帆布,發動機也不夠力。更重要的是,飛行員沒辦法在飛行中射擊,螺旋槳會打碎子彈。”
“的確,不過怎麼解決呢?”
“也許可以設計一種裝置,一種協調器,讓機槍的射擊與螺旋槳的旋轉同步。當槳葉轉到槍口前方時,機槍暫停射擊;當槳葉轉開,機槍開火。這樣子彈就不會打中自己的螺旋槳了。”
他記得艾森巴赫當時的表情
先是驚訝,然後是深思
“這個想法很大膽,但如果能實現……”
“如果能實現,”克勞德接過話,“飛行員就可以向前射擊,而不需要讓機槍手坐在後麵。飛機就不再隻是偵察工具,它將成為武器。”
那次談話後,艾森巴赫動用了他的關係和人脈,悄悄推動了一個特殊航空器研發專案。
克勞德提供了些模糊的方向性建議,單翼機比雙翼機阻力小、速度快;封閉式座艙能保護飛行員;起落架最好是可收放的……
但他很謹慎。
他知道1915年福克協調器的出現造成了福克災難,讓協約國空軍一度損失慘重。
但強行提前推動,他認為德國工業體係可能做不到
他的計劃很保守
先推動雙翼機的發展,讓那些老頑固將軍們看到飛機的價值。
等戰爭爆發,證明瞭空中力量的重要性,再順勢推出更先進的單翼機和協調器。
他預計這個過程需要兩到三年。
可現在……
機庫的大門緩緩開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首先出現的是地勤人員,他們推著一架……飛機。
但這不是人們熟悉的雙翼機
它隻有一層機翼
機翼是下單翼佈局,緊貼在機身下方。機身是木製骨架蒙布的傳統結構,但外形異常流暢。
最引人注目的是機頭,那裏安裝的不是常見的推進式螺旋槳,而是拉進式。而在螺旋槳後方,發動機整流罩的上方,隱約可以看到兩挺黑洞洞的槍口
“這是……”
“單翼機?單翼機強度夠嗎?”
“機槍裝在哪兒?怎麼射擊?”
議論聲在觀禮台上蔓延開來,質疑、好奇、審視的目光交織在那架正被緩緩推出機庫的飛機上。
一個少校向前邁了兩步,來到觀禮台前方,麵向眾人,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尊敬的陛下,尊敬的宰相閣下,諸位將軍、閣下,容我向諸位介紹福克E.III型戰鬥機,這是帝國航空技術的最新成果。”
福克E.III。
克勞德愣了一下,即使提前了一年多,即使推動者從福克本人變成了帝國軍工體係,這個名字依然出現了
嘖……不對啊……按命名規則應該不會這麼命名,這算什麼?還是說實際上的研發者還是福克?這個最有可能
少校開始介紹技術細節。全木質結構,一台梅賽德斯水冷發動機,下單翼設計降低了阻力,但也犧牲了部分低速機動性。還有可收放起落架……
“最重要的是,我們解決了在螺旋槳旋轉麵內射擊的難題。”
“我們設計了一套機械聯動裝置,我們稱之為射擊協調器。它通過凸輪和推桿係統,與發動機曲軸聯動,精確控製機槍的擊發時機。”
“當螺旋槳槳葉轉到槍口前方時,機槍的擊發機構被暫時鎖定;當槳葉轉開,鎖定解除,機槍可以正常射擊。”
“這樣,子彈就能從旋轉的螺旋槳間隙中穿過,而不會擊中槳葉。”
觀禮台上陷入短暫的寂靜,然後爆發出更大的議論聲
“這能行嗎?”
“不會把螺旋槳打碎嗎?”
“可靠性如何?”
克勞德靜靜地聽著。這個少校沒有詳細解釋協調器的具體結構,隻是強調了它的功能和“經過嚴格測試的可靠性”。這是合理的保密。
他仔細觀察著那架福克E.III。它確實比歷史上的原型更精緻一些,整流罩的線條更流暢,座艙的視野似乎也更好。
但本質沒變,還是木頭和帆布,還是脆弱的機體,彈藥量有限,發動機馬力也遠未達到理想狀態
而且以他的眼力,能看出幾個明顯的問題
起落架雖然是可收放設計,但結構看起來頗為笨重,收放機構外露,會增加阻力。
依舊沒有封閉座艙,飛行員依然暴露在空氣中
機翼雖然是下單翼,但為了彌補單翼機強度不足的問題,機翼根部與機身連線處增加了複雜的撐桿和拉線,反而破壞了流線型。
機槍安裝在發動機上方,射擊時震動會影響精度,更換彈鏈更是麻煩
最重要的是它依然是木頭的。
在即將到來的戰爭中,麵對敵機機槍的射擊,這種木頭帆布的結構太脆弱了。
一次掃射就足以讓它淩空解體。
但……夠用了
克勞德在心裏默默評估。
現在才1913年
法蘭西至上國肯定也在發展自己的空軍,上次巴黎奧運會自己已經看到了他們的軍用飛機,但他們的技術路線呢?他們是怎麼發展和改進的呢?
是像歷史上一樣依賴紐波特和斯帕德的雙翼機,還是也在嘗試單翼機和協調器?
他不知道。但他有種直覺,即使法國人也有了類似的技術,至少在初期,德國的福克E.III不會落於下風。
這架飛機有缺陷,但它的出現本身就意味著戰術的革命
飛行員可以駕駛它,用機頭對準敵機,然後開火。
這意味著空戰將從飛行員用手槍互相射擊、或者後座機槍手在顛簸的飛機上艱難瞄準的時代,進入一個全新的維度。
“夠用了。”克勞德低聲自語
“什麼?克勞德?”特奧多琳德轉過頭。
“我說,這東西雖然簡單,但前期夠用了。”克勞德說,“法蘭西人可能也有類似的東西,但我們的不會比他們差。至少在明年……不,今年剩下的時間裏,我們能保持優勢。”
“你好像很有信心?”
“因為我相信帝國工程師的智慧,而且,這隻是一個開始。”
他想起了與大明簽署的那些合同,想起了龍騰計劃裡那些模糊但雄心勃勃的技術指標。
大明帝國的一些軍工基礎本就雄厚,有了德國的發動機技術和機床,再加上他們自己的工程人才……
大明恐怕也在默默發力。那些合同裡關於技術共享和聯合研發的條款,從來都不是單方麵的饋贈。
德國得到了資金和市場,大明得到了技術和時間。
這是雙贏,但也是競賽。
“快看!它要起飛了!”
特奧多琳德可興奮了。
她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雙手扶著觀禮台前緣的欄杆,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緊緊盯著遠處跑道上的那架飛機。
地勤人員已經完成了最後的檢查。飛行員爬進了駕駛位。發動機的轟鳴聲響起,螺旋槳開始旋轉,從慢到快,最終化作一片模糊的圓盤。
飛機開始加速,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來越快,機尾抬起,然後整架飛機輕盈地離開了地麵,向上爬升。
那架單翼機在清晨的天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開始進行演示飛行。它先是平穩地繞場一週,展示其穩定的飛行效能;然後開始爬升,展示其優於雙翼機的速度;接著是一個溫和的橫滾,展示其基本的機動性。
最後,飛行員駕駛飛機飛向遠處預設的靶區。
地麵上豎著一排帆布靶標,模擬敵人
福克E.III開始俯衝,機頭對準靶標。在距離大約兩百米時,機頭突然迸發出兩道短暫的火光。
“嗒嗒嗒——嗒嗒嗒——”
清脆的槍聲被發動機的轟鳴掩蓋了大半,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靶標上瞬間出現的彈孔。
一次短點射。然後飛機拉平,重新爬升。
觀禮台上響起了掌聲,先是稀稀拉拉,然後變得熱烈。
將軍們交頭接耳,臉上的懷疑被興奮取代。
提爾皮茨也停止了皺眉,專註地盯著那架正在重新進入航線的飛機。
“它能戰鬥。”小毛奇不知何時走到了克勞德身邊,“雖然看起來……脆弱了點。”
“戰爭中的一切在初期都是脆弱的,總參謀長閣下。但戰術的改變往往比技術的完善更重要。這架飛機改變了空戰的規則,從今往後,天空不再是安全的偵察通道,而是另一個戰場。”
小毛奇沉默了片刻。
“你似乎對軍事技術格外關注,宰相閣下。從之前的衝鋒槍和坦克,到現在的戰鬥機。”
“我注意到,你在軍工界裏的影響力不小”
“我隻是提供了些方向性的建議,總參謀長閣下。具體的研發工作是帝國工程師們的功勞”
“方向性的建議。”小毛奇重複了一遍,“包括單翼機、可收放起落架,以及那個……射擊協調器?”
“我隻是轉述了一些航空愛好者的奇思妙想。”克勞德平靜地回答,“幸運的是,有人聽進去了,並且把它們變成了現實。”
“幸運?”小毛奇輕輕搖頭,“我不認為這是幸運,宰相閣下。這是遠見。而你似乎對很多事情都有這種遠見。”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克勞德隻是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天空中,那架福克E.III開始了第二輪射擊演示。
這次是長點射,子彈在空中劃出兩道隱約的軌跡,準確命中靶標。
帆布靶被打得千瘡百孔,在晨風中無力地飄動
“它需要改進。”小毛奇說,目光追隨著飛機,“更多的機槍,更強大的發動機,更堅固的結構。但我承認,這是個開始。一個很好的開始。”
“一切都需要時間,總參謀長閣下。”克勞德說,“而時間,是我們最寶貴也最緊缺的資源。”
“是的,時間。”
兩人不再說話,一起看著天空。那架福克E.III完成了所有演示專案,開始緩緩下降,準備著陸。
它的機輪接觸到跑道,平穩滑行,最終停在跑道盡頭
地勤人員推著梯子跑過去。飛行員摘下風鏡,向觀禮台方向敬禮
觀禮台上爆發出更熱烈的討論聲
這一次,討論裡沒有了最初的疑慮,取而代之的是興奮和讚歎
提爾皮茨甚至少見地拍了拍手,低聲對身邊的海軍軍官說了句什麼,大概是關於航空兵的運用
演示結束了
官員和將軍們開始三三兩兩地離場,低聲交談著剛才的見聞,語氣中充滿了對未來的展望
特奧多琳德也站起身,但她似乎還沉浸在剛才飛機翱翔和開火的場景中,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一絲意猶未盡的笑容。
她轉身,很自然的想去抓克勞德的袖子,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衣服布料時頓住了,她纔想起這裏是公開場合,周圍還有許多人
她迅速收回手,輕輕咳嗽一聲,試圖掩飾那瞬間的小動作,但微微泛紅的耳尖卻出賣了她。
克勞德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嘴角幾不可查地揚了一下,但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平靜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
“走吧,陛下。看來今天的演示很成功。”
返回柏林市區的馬車上,氣氛有些微妙
特奧多琳德坐在克勞德對麵,一開始還興緻勃勃地談論著那架飛機,說它飛起來的樣子多麼敏捷,射擊時的聲音多麼清脆有力,飛行員的技術多麼嫻熟
但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就低了下去,目光也開始飄忽,時不時偷瞄一眼對麵閉目養神的克勞德,然後又快速移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上的絲帶
馬車碾過石板路,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
終於,在又一次偷偷打量被克勞德恰好醒來的目光捕捉到時,特奧多琳德像是下定了決心,猛地坐直了身體,小臉一板,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嚴肅而公事公辦
“克勞德。”
“嗯?怎麼了,陛下?”克勞德睜開眼,平靜地看著她。
“朕……朕想了想,”她清了清嗓子,目光卻不敢與他對視,而是盯著馬車車窗的邊沿,“你最近幾天,是不是應該……搬回柏林行宮來住?”
克勞德微微挑眉,沒有立刻回答,等待她的下文
“你看,你現在是帝國宰相,日理萬機,每天都……都累得要死要活的。宰相府雖然離各部近,但畢竟沒有行宮裏侍從周全,飲食起居也沒人仔細照料。”
“而且很多緊急公務,需要朕和你立刻商議。你住在宰相府,雖然離得不算太遠,但總歸沒有在行宮裏方便。萬一有突發情況,朕難道還要派人穿過半個柏林去請你嗎?多浪費時間!”
“再說了,”她越說越覺得自己理由充分,下巴都不自覺地抬高了一點,“你之前也說了,合成氨的事情,哥倫比亞勘探的事情,還有很多細節需要和朕當麵敲定。”
“你整天窩在宰相府批檔案,朕整天在行宮批檔案,這像什麼話?效率太低了!”
她一口氣說完,然後緊緊抿著嘴唇,藍色的眼睛終於勇敢地對上了克勞德的視線,但裏麵閃爍的卻是緊張和期待?
眼睛裏的光彷彿在說
你看,朕說的多有道理,你無法反駁吧?
克勞德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努力繃緊的小臉,看著她因為激動或者心虛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那雙寫滿了快答應快答應卻偏要裝出朕隻是出於公務考量的眼睛
他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麼。
什麼侍從不周全,什麼商議公務方便,什麼效率太低……統統都是藉口。
真正的理由,大概就藏在她此刻明明想讓他回去、卻偏要扯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理由的彆扭模樣裡
她想他回去。
不是以宰相的身份回去彙報工作,而是以克勞德的身份,回到她在的地方。
這幾天,他搬進宰相府,她搬回柏林行宮。
雖然同在一座城市,雖然每天都有公文往來,甚至今天還一起看了飛行表演,但那種分開居住的感覺,顯然讓她不適應了。
她大概懷念在無憂宮時,他幾乎就住在隔壁,隨時可以打擾的日子。
現在,她找到了一個正當的理由
怕他累死
克勞德的眼底掠過笑意,但很快被平靜掩蓋。
他故意沉吟了片刻,彷彿真的在認真考慮她的建議
“陛下考慮得確有道理。”他緩緩開口,看到特奧多琳德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但立刻又強行壓了下去,努力維持嚴肅
“不過,宰相府的工作環境已經初步理順,檔案流轉和人員調配也上了軌道。突然搬回行宮,恐怕又要一番調整,而且……”
“而且什麼?”特奧多琳德忍不住追問
“而且,陛下日理萬機,臣若再搬回行宮,恐怕會時常打擾陛下休息,影響陛下處理政務。臣在宰相府十分清凈,可以專心處理堆積的公務。”
“朕不怕打擾!”特奧多琳德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自己這話聽起來有多……不矜持。
她的臉騰地一下全紅了,連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朕……朕的意思是,處理政務不怕打擾!朕是皇帝,當然要以國事為重!你回來,正好可以隨時向朕彙報,朕也能隨時垂詢,這怎麼能算打擾?這……這是提高效率!”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嘟囔,腦袋也微微低了下去,銀白色的髮絲滑落下來,遮住了小半張通紅的臉。
“總之!朕是擔心你!你看看你,眼圈都是青的!肯定又在熬夜!在宰相府沒人管著你,你肯定飯也不按時吃,覺也不好好睡!萬一……萬一你累倒了,病倒了,或者……或者過勞死了怎麼辦?!”
“到時候誰來當宰相?誰來處理那些煩死人的檔案?誰來……誰來幫朕?”
“朕……朕可不想再找一個不熟悉的人來當宰相,麻煩死了……才、纔不是關心你呢!朕是怕麻煩!對,就是怕麻煩!”
說完,她飛快地轉過頭,假裝專心致誌地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柏林街景,隻留給克勞德一個發紅的的耳朵和側臉
馬車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
克勞德看著她那副朕超凶超有道理你快點感恩戴德地答應卻又渾身散發著快說好快說好氣息的彆扭模樣,差點沒繃住
傲嬌銀漸層
“原來如此,陛下是怕臣累死了,給陛下添麻煩。”
“對!就是這樣!”特奧多琳德立刻點頭,但依舊沒回頭。
“既然如此……”克勞德拉長了語調。
特奧多琳德的耳朵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身體似乎也坐得更直了,全身的細胞都在叫囂快答應!快答應!
“既然如此……為了不給陛下增添麻煩,臣可以折中一下。”
特奧多琳德的肩膀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耳朵豎得更高了,但依然梗著脖子看窗外,隻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白日裏,臣還是在宰相府辦公,宰相府毗鄰各部,往來便捷,亦是帝國行政中樞之象徵。若臣白日亦常駐行宮,難免予人懈怠、或陛下過於倚重近臣之口實。於陛下威信無益。”
“但晚間,若無緊急公務或必須處理的宴請,臣可返回柏林行宮居住。”
“一則,行宮侍從周全,飲食起居確比臣獨自在宰相府草率應付來得妥當,可免陛下憂心臣累死。二則,若有緊急事務或需陛下即刻批示的文書,也確比遣人往返傳遞更為迅捷。三則……”
“三則什麼?”特奧多琳德終於忍不住轉過頭來,藍色的大眼睛裏閃著好奇的光,臉上紅暈未退,卻已顧不上掩飾
“三則,陛下提及合成氨等事需當麵詳商。晚間時間較為充裕,亦可從容奏對,不至打擾陛下白日處理其他政務的精力。”
理由冠冕堂皇,邏輯嚴絲合縫。
既考慮了陛下的麻煩,又維護了陛下的威信,還兼顧了公務效率和臣子的健康
簡直無可挑剔
特奧多琳德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她努力抿著嘴,試圖壓下那幾乎要翹起來的嘴角,用力點了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勉強同意
“嗯……卿之所慮,亦有道理。白日確需在宰相府坐鎮,以安人心,彰顯勤政。晚間……晚間回來也好。便於……便於議事,也免得你無人管束,糟蹋身子。”
她越說越覺得有道理,下巴又微微抬起了幾分,覺得自己這個命令下得真是恰到好處,既體現了君主對臣子的關懷體恤,又考慮了朝廷體統和實際政務需求,還達到了自己的小目的……
朕真是太懂帝王心術了!她心裏美滋滋地想
看看,先是提出要求,在被“婉拒”後並沒有強行命令,而是接受了對方折中的方案
既達成了主要目標,又保全了對方顏麵和公務體統,還顯得自己從善如流、體貼臣下!
這叫什麼?這就叫禦下有方!這就叫成熟的君主應該具備的談判技巧和進退智慧!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威嚴而不失溫和、果斷而又能聽取意見的明君形象,正在國民心中冉冉升起。
心裏的快樂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讓她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趕緊又扭過頭去,假裝繼續看風景
克勞德將她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中好笑,麵上卻依舊平淡。
“陛下聖明,體恤臣下。那便如此定下。”
“嗯,準了。”特奧多琳德用儘可能威嚴的語氣說道
馬車繼續前行,車廂內的氣氛卻已悄然改變。之前那點微妙的尷尬和試探消失了,特奧多琳德雖然還假裝看窗外,但眼角眉梢都染著笑意,手指也不再絞著裙擺,而是放鬆地搭在膝上,輕輕點著拍子。
克勞德心裏也覺得這樣不錯,雖然小德皇不知道為什麼從直球又變回傲嬌了,但他也懶得深究,這樣也挺好
白日他在宰相府,那是他作為帝國首席官僚的戰場和象徵,需要絕對的權威和專註的距離。
晚間回到行宮,回到有她在的地方……那或許是另一個需要他同樣用心經營,但氛圍截然不同的戰場。
而且,他也確實有些懷念無憂宮裏,那些深夜時分,隻有他們兩人對坐,她偶爾拋下皇帝架子,嘰嘰喳喳說些瑣事,或者抱著雪球打瞌睡的時光
柏林行宮雖然冰冷嚴肅,但她在那裏。
馬車駛入行宮大門,緩緩停下
侍從上前開啟車門。
特奧多琳德率先起身,扶著侍從的手下了車。她站在車邊,等克勞德也下來後,努力板著小臉,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
“那便如此。朕先去換身衣服。晚間……晚間若無事,朕在書房等你,商議哥倫比亞勘探款項撥付的具體章程。”
“是,陛下。”克勞德微微欠身。
特奧多琳德點了點頭,努力維持著皇帝的端莊儀態,轉身朝宮內走去。隻是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不少,銀色的長發在背後輕輕晃動,像隻心情極好的翹著尾巴的貓。
克勞德看著她離開,腦海中卻又浮現出剛才飛行表演時,那架福克E.III在天空中開火的畫麵。
子彈從螺旋槳的間隙中穿過,擊中靶標。
一個新時代的開始,帶著硝煙和金屬的咆哮,未來的大戰隻會更加血腥和殘酷,但這是歷史的必然,他還有公務要處理,還是先想想那些麻煩事吧……
而在他身後,柏林行宮的書房裏,特奧多琳德已經屏退了侍女,獨自對著穿衣鏡,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揚起。
她對著鏡子裏臉頰微紅的自己,得意地宣佈:
“看吧,我就說,他肯定是覺得宰相府住著不舒服,又不好意思直說!哼哼,還是朕體貼,找了個這麼完美的理由讓他回來!”
“既能處理公務,又能照顧他起居,還保全了他的麵子!”
“朕真是太厲害了!”
她甚至忍不住在鋪著厚厚地毯的書房裏輕盈地轉了個圈
雪球原本窩在窗邊的軟墊上打盹,被她轉醒,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自家突然發癲的小主人一眼,又漠不關心地趴了回去,尾巴尖敷衍地晃了晃。
愚蠢的兩腳獸,又在傻樂了。
不過……那個危險的男人好像要回來住了?
雪球的耳朵動了動。
算了,隻要小主人高興,不隨便發出奇怪的聲音就行。
它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自己團成一個毛茸茸的球,繼續打它的盹。
雪球的小貓腦完全不知道什麼明君昏君,給魚吃的就是好人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