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愛麗舍宮,護國主辦公室
辦公室的大門緊閉,將外界的喧囂隔絕。
高挑的天花板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燈,此刻卻隻亮著寥寥數盞。
牆壁上懸掛著巨幅的法國地圖和歐洲地圖
戴魯萊德背對著門,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房間裏並非隻有他一人。幾位高階軍官、外交顧問和內閣秘書靜靜地站在巨大的橡木辦公桌附近
空氣凝滯得能聽見壁爐裡木炭偶爾爆裂的劈啪聲,以及遠處塞納河上隱約的汽笛。
辦公桌的正中央,攤開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報。
……經核實,誌願軍第一、第三突擊集群及配屬之獨立裝甲分隊,未按總參第147號指令向兩翼展開、鉗形肅清外圍,而是集中主力,於昨日午時強行突入列日要塞區核心。
現該部已控製市中心及部分主要堡壘,但通訊確認,其已被反應之憲政軍主力完成戰術合圍。
補給線遭炮火封鎖,偵察顯示敵正嘗試從多方向突破。突圍嘗試於今日淩晨受挫,傷亡……請求進一步指示……
壁爐的火光在幾位要員緊繃的臉上跳躍,映出深淺不一的陰影。他們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道背對他們的身影上。
戴魯萊德緩緩轉過身。
他走向辦公桌,他停在桌邊,手指懸在那份電報上方,指尖在微微顫抖
“未按指令……兩翼展開……鉗形……肅清外圍……”
他念著電報上的詞句
“集中主力……強行突入……”
他猛地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桌前的每一個人。陸軍部長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海軍將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外交顧問垂下了眼瞼。
“誰允許的?第147號指令,是我親自簽署的。是我在作戰會議上,用這支筆一條一條跟你們這些戰略家推演出來的!”
“鉗形運動,分割包圍,利用我們的機動優勢,在外圍消滅他們的有生力量。避免巷戰,避免消耗。避免……變成一頭紮進口袋裏的蠢驢!”
“可是看看!看看我們英勇的突擊集群指揮官幹了什麼?嗯?他們把巴黎的沙龍當成了指揮部嗎?把我的命令當成舞會的邀請函,可以隨意丟在一邊嗎?!”
“讓他從兩翼進攻是我的命令!我的命令!而他呢?”
“強行突入!多麼勇敢!多麼果決!像傳說中的騎士一樣,一頭撞進了列日那座石頭墳墓!然後呢?啊?然後就被那些比利時人和英國佬圍在了裏麵!”
他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離他最近的陸軍部長
“回答我,部長先生。是誰,給了勒克萊爾這個權力?是誰,讓他以為可以用我們最精銳的部隊,去玩這種浪漫的英雄主義遊戲?“
“用最新式坦克和最好的小夥子組建起來的部隊!用整個計劃的矛頭去冒險!現在,這根矛陷在了泥裡,被人家的盾牌卡住了脖子!”
陸軍部長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乾澀的聲音
“護國主閣下,勒克萊爾將軍……他或許是判斷前線戰機稍縱即逝,試圖以雷霆一擊瓦解敵軍中樞,加快戰役程式……”
“加快戰役程式?哈!他現在確實加快了!加快了我們的小夥子們排隊去見上帝的速度!加快了我們寶貴的裝甲部隊變成列日街道上一堆廢鐵的速度!加快了整個比利時計劃變成一灘爛泥的速度!”
“戰機?他懂什麼叫戰機?我給了他速度,給了他力量!不是讓他把這些優勢全都浪費在正麵撞擊一堵早有準備的石頭牆上!這是愚蠢!是犯罪!是對法蘭西復興力量的背叛!”
他猛地停下腳步,指向牆上巨大的比利時地圖,手指不偏不倚地戳在列日的位置。
“這裏!這裏本來應該是一個支點,一個誘餌,一個消耗他們力量的砧板!現在呢?現在它成了我們脖子上絞索的第一道活釦!”
“全世界都在看!倫敦在看,柏林在看,聖彼得堡也在看!他們看到的是什麼?是法蘭西的誌願軍,像沒頭蒼蠅一樣撞進了陷阱!是巴黎的軍事天才,把精銳部隊送進了屠宰場!”
他走回桌邊,雙手重重拍在散落的電報上。
“勒克萊爾必須為他的抗命付出代價。立刻,解除他的一切指揮權。如果他還有機會活著走出列日,軍事法庭在等著他。”
這句話為勒克萊爾的命運蓋棺定論。沒有人敢質疑。
戴魯萊德深吸了一口氣,那怒火被他強行按了回去。
“憤怒無濟於事,列日現在是個爛瘡,爛瘡可以剜掉,但不能讓它在身體裏繼續化膿,感染全身。”
他走回地圖前,
“第一,通訊。用我們所有能用的渠道,聯絡城裏還活著的最高指揮官。告訴他,勒克萊爾完了。”
“新的指揮官立刻接手。命令隻有一個,固守,收縮,依託現有核心陣地和地下工事,不惜一切代價守住現有控製區。“
“別再想什麼狗屁的突圍進攻,是防守!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裏!消耗英國佬和憲政軍的兵力,把這座該死的石頭城,變成他們的絞肉機!”
“是,閣下!”一名負責通訊的軍官立刻應道。
“第二,支援。命令我們在比利時境內所有還能動用的潛伏力量、同情者、拿了我們好處的人,動起來。”
“用盡一切辦法,騷擾憲政軍和英國人的後方,襲擊他們的補給線,散佈恐慌,製造混亂。“
“規模可以不大,但要讓他們的指揮官睡不著覺,分不清哪裏是真的攻擊,哪裏是佯動。告訴他們,現在是為他們自己爭取自由時候了。”
“第三,也是現在最關鍵的,”讓那些信誓旦旦要擁抱法蘭西文明的比利時朋友們,出點血,用點力了。”
“聯絡我們在瓦隆臨時政府裡的朋友們,讓他們把手裏還能湊出來的想掙前程的武裝,不管是國民軍殘部、民兵還是什麼別的,給我組織起來。不需要他們去正麵衝擊英國人的防線,那是以卵擊石。”
“讓他們去騷擾,去滲透,去在包圍圈的外圍製造缺口。用他們熟悉地形、混在當地人裡的優勢,給我們的撤退創造機會。”
“告訴那些朋友,現在是證明他們價值的時候了。法蘭西不會忘記忠誠的盟友,但也會牢記無能的累贅。”
外交顧問立刻領會
“我們會向他們傳達,法蘭西期待他們在民族自救中表現出應有的勇氣和智慧,這關係到未來他們在……在新秩序中的地位。”
“很好。”戴魯萊德的目光回到列日那被紅圈標記的點上,“最後,準備撤退計劃。”
“這支被困的部隊,是我們投入比利時的第一批,也是最精銳的一批部隊,現在刃尖捲了。但鋼鐵還在。我們的目標,不再是佔領列日,不再是贏得這場戰役。”
“目標變更。第一優先順序是在消耗敵人、製造混亂的同時,盡最大可能,將我們被困的誌願軍人員,特別是軍官、技術士官、裝甲兵骨幹儘可能多地撤出來。“
“哪怕人出來,裝備丟下,也可以。人比鐵重要。經驗比裝備重要。”
“第二,在朋友們的幫助下,打通一條或幾條隱秘通道。不計代價,但要快。”
“趁著英國人還沒完全紮緊口袋,趁著憲政軍還在消化包圍圈,利用我們內部的固守和外圍的騷擾,將核心人員和技術骨幹分批撤出。”
“第三,當我們的人開始撤離,或者當列日的槍聲最終停歇之後。我們要對國內和對世界有一個說法。”
“說法就是英勇的比利時瓦隆兒女,不願再受布魯塞爾賣國政府和其英國主子的壓迫,他們懷著對自由和法蘭西文明的無限嚮往,在列日這座象徵抗爭的城市,自發地、勇敢地掀起了決定性的起義。”
“我們,法蘭西至上國,作為崇尚自由、尊重民族自決的偉大國度,對兄弟民族瓦隆人民的正義事業,給予了道義上的深切同情和精神上的堅定支援。“
“我們欽佩他們的勇氣,我們一如既往地尊重比利時王國的主權與領土完整。”
“儘管這些勇敢的比利時愛國者由於叛徒的出賣和壓倒性的外力乾預,未能取得他們期望的成功,但他們的壯舉已經向世界昭示了瓦隆人民不屈的意誌。“
“我們呼籲各方保持剋製,立即停火,通過對話解決比利時內部問題。”
“對於瓦隆人民未來選擇與他們真正的兄弟,法蘭西站在一起的真誠願望,我們表示理解與尊重,並將在尊重國際法和比利時全體人民意願的前提下,予以審慎考慮。”
這是將一場軍事上的失敗和未經授權的冒險,粉飾並轉化為政治和宣傳上的主動權
失敗是比利時人自己的勇敢嘗試,我們隻是道義同情,又沒有乾涉,損失是叛徒出賣和外部乾預
而未來,法蘭西依然站在尊重主權的道德高地,並對瓦隆的選擇敞開懷抱。
既撇清了直接責任,又為將來的乾預埋下了伏筆,還將比利時人自己要加入這個未來可能被用來攻擊法國的潛在議題,輕描淡寫地扭轉為我們理解他們的願望。
“至於國內怎麼宣傳,勒克萊爾,他是被那些過於狂熱的比利時愛國者的英勇所感染,未能有效約束其冒險傾向,對局勢產生了誤判。”
“他個人應對其指揮失誤負責。法蘭西軍隊的紀律和榮譽,不容玷汙。”
這一波切割,責任切割得乾乾淨淨。
勒克萊爾成了個人英雄主義和被比利時人帶壞的犧牲品,而法國官方的正確指令和剋製態度則得到了維護。
“都清楚了嗎?”戴魯萊德目光掃過眾人。
“清楚,護國主閣下!”眾人齊聲應道,便轉身離去
辦公室重新恢復了空曠,隻剩下壁爐中木炭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命令已經下達。勒克萊爾會被犧牲,成為必要的替罪羊。
部隊會嘗試固守、騷擾、然後儘可能撤退。
外交辭令和宣傳機器會開動,將失敗粉飾為悲壯的抗爭,將乾涉描繪為道義的聲援。
這一切是危機應對的標準流程,是止損,是轉換敘事,是政治上的必要操作。
但還不夠。
遠遠不夠。
勒魯萊德的失敗,是果,不是因。因是什麼?
是軍隊內部依然存在的、根深蒂固的痼疾。是那些共和國時代遺留下來的被榮譽、驕傲、個人英雄主義和沙龍裡不切實際的浪漫傳說所餵養的毒瘤。
是總覺得自己能創造奇蹟,用一次漂亮的衝鋒、一次果決的突擊,就能扭轉乾坤,名垂青史的幻想。
這種幻想,在軍官俱樂部和軍事學院的走廊裡悄悄流傳,在年輕參謀們熱切的目光中閃爍,甚至在某些高階將領不經意的言談裡得到默許。
他們把戰爭當成展現個人才華的舞台,把士兵和裝備當成實現個人野心的賭注。
勒克萊爾隻是這種毒素的一次集中爆發。一個高階指揮官,居然敢、並且能夠公然違背最高統帥部明確、親自下達的指令,將整個戰略的關鍵矛頭帶入死地。
這說明瞭什麼?
說明命令的權威還不夠絕對,說明護國主的意誌,在某些人心裏,還沒有變成必須無條件服從的鐵律。
軍隊,這柄最鋒利也最危險的雙刃劍,還需要一次淬火,一次更深、更徹底的清洗。
不僅僅是清除幾個公開的反對派,或者調整一下人事。那太表麵了。需要的是從骨髓裡,從思維方式上,進行一場革命。
要讓他們明白,戰爭不是騎士的決鬥,而是國家機器的終極較量。
個人的勇武、戰術的奇巧,必須絕對服從於國家的戰略、整體的意誌、嚴密的計劃和無情的效率。
任何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託詞,任何基於個人判斷對既定方案的偏離,除非在極端特殊、通訊完全斷絕且事後能證明絕對正確的情況下,否則就是不可饒恕的背叛。
這不是扼殺主動性,這是杜絕災難。主動性必須被約束在鐵一般的紀律和清晰的戰略框架之內。
需要一個機構。一個獨立的隻對他本人負責的機構。
它不隸屬於傳統的陸軍部、總參謀部,它像幽靈,像眼睛,像懸在每一個軍官頭頂的利劍。
它的任務是監督,是審查,是確保每一道來自巴黎、來自他夏爾·戴魯萊德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執行。
它要有權調查任何異常的戰損、任何偏離計劃的行動、任何可疑的失敗。
它要有權在必要時,越過一切指揮鏈直接報告,甚至採取糾正措施。
名字……就叫最高統帥部直屬軍事紀律與忠誠監察局好了。簡稱軍監局。
它的成員,要從那些背景乾淨、對舊軍隊關係網牽扯不深、但足夠冷酷、足夠忠誠、並且理解新式戰爭邏輯的年輕軍官中挑選。
他們會是他意誌在軍隊中最直接的延伸,是防止第二個、第三個勒克萊爾出現的保險絲。
但這還不夠,仍然不夠。
紀律和恐懼能約束行為,但不能激發真正的、狂熱的、超越個人算計的奉獻。
一支僅靠紀律和懲罰維持的軍隊,是高效的,但可能缺乏在絕境中迸發的堅韌和犧牲精神。
尤其是當他要做的,是重塑法蘭西,是挑戰舊秩序,是麵對未來可能更加殘酷的較量時,他需要的不僅僅是聽話的武器,更需要信仰的戰士。
他需要……個人崇拜。
不是那種輕浮的、針對某個英雄將領的追捧,而是將國家的命運、民族的復興、軍隊的榮譽,與他夏爾·戴魯萊德個人緊密地繫結在一起。
要讓士兵們相信,他們不是在為某個抽象的共和國或祖國而戰,他們是在為護國主而戰,為那個將法蘭西從混亂和恥辱中拯救出來,並帶領她走向偉大復興的巨人而戰。
他的智慧是戰略的保障,他的意誌是勝利的源泉,對他的忠誠是最高美德,對他的懷疑則是不可饒恕的罪孽。
這需要係統性的構建。宣傳機器要開足馬力,但不是泛泛地歌頌軍隊或國家,而是要將每一次戰術勝利都歸功於他高瞻遠矚的佈局和堅定不移的領導,將每一次挫折都歸結為執行者的失誤或敵人的狡詐,並強調是在他的果斷決策下才避免了更大損失或成功進行了英勇的轉移。
軍隊內部的文化要重塑。勳章、獎章、晉陞,不僅要看戰功,更要看對護國主事業的忠誠與熱忱。
政治軍官製度要引入,或者至少是強化類似職能的精神指導員,他們的任務就是確保部隊的思想純潔性,確保每一個士兵和軍官都理解,他們為之奮鬥的終極目標,是實現護國主的偉大藍圖。
儀式和符號要精心設計。他的畫像要出現在軍營、指揮部、甚至戰壕裡。特定的宣誓詞要加入他的名字。
重要的命令,要以以護國主與法蘭西的名義開頭。
他要頻繁視察部隊,不是以官僚的身份,而是以統帥、以父親、以希望化身的姿態出現。
握手、簡短而有力的講話、關注士兵的生活……塑造一個既威嚴至高無上,又與他們息息相關、體恤他們犧牲的形象。
讓為了護國主成為戰場上新的吶喊,讓對他的忠誠成為比軍事條例更強大的內在驅動力。
這樣,當勒克萊爾們再次萌生自作主張的念頭時,他們要對抗的將不僅僅是軍事紀律,還有整個部隊環境中那種對違背護國主意旨的本能排斥和道德審判。
清洗,與崇拜。恐懼,與信仰。
鐵的紀律,與狂熱的奉獻。
這兩者,看似矛盾,實則一體兩麵,是鑄造一把絕對忠誠、絕對高效、同時又充滿韌性戰鬥意誌的利劍所必需的淬火與鍛造。
列日的挫敗是一記警鐘,也是一次機會
它暴露了毒素,也提供了徹底刮骨療毒的藉口。
勒克萊爾和他的同黨將成為祭品,而更牢固的權威,將在這祭壇上建立。
戴魯萊德終於轉過身,離開了地圖。他走回寬大的辦公桌後,坐下。
窗外,巴黎的燈火漸次亮起,這座偉大的城市在暮色中展現著它的繁華與活力。但在這間寂靜的辦公室裡,隻有壁爐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動,那光芒冷靜而幽深,彷彿在燃燒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他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鈴。
很快,門被無聲地推開,一名身著深色製服、麵無表情的副官出現在門口。
“準備一份名單,我要所有與列日突擊集群計劃製定、補給協調、通訊聯絡有關的中高階軍官檔案,尤其是那些可能與勒克萊爾將軍私交甚篤,或是在軍事學院期間就表現出類似……主動進攻至上傾向的人員。標註出他們的背景、派係、過往言論。”
“是,護國主閣下。”副官毫無遲疑地記錄。
“另外,起草一份成立新部門的初步構想。名稱暫定為最高統帥部直屬軍事紀律與忠誠監察局。”
“職能是確保最高統帥部戰略意誌在軍隊各層級的貫徹,監督命令執行,審查異常戰況,擁有獨立調查和越級上報權。”
“我需要一份關於其編製、許可權、人員選拔標準以及……必要行動準則的詳細報告。”
“明白,閣下。草案何時呈交?”
“三天內。要快,還有,聯絡宣傳部的拉維爾。告訴他,關於近期比利時局勢的公開口徑,按今晚確定的基調執行。”
“但私下告訴他,我需要他開始著手準備一係列……更深層次的東西。”
“關於軍隊的靈魂,關於忠誠的新定義,關於在新時代,法蘭西士兵的最高榮譽究竟源於何處。”
“讓他先拿出幾個方案,要能打動人心,要簡單,有力,可以重複,可以融入日常。”
“是。”
副官合上記事本,無聲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再次隻剩下戴魯萊德一人
這種情況不能再出現了,再出現可就是帝國的毀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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