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北郊潘科區
亨麗埃塔·希姆拉站在雞舍門口,手裏拿著塊杉木板,用半截粉筆慢慢地寫著數字。
“五百二十三……”
數字寫得有些歪斜。她停下手,用袖口擦了擦木板表麵,又重新寫了一遍。這次端正了些
“數字寫得歪又不影響雞下蛋。”約瑟芬·戈培爾總是這樣說
但亨麗埃塔就是控製不住。數字必須寫得整齊,飼料必須按配方稱得一分不差,雞舍的通風口每天早晚必須各檢查一次,哪怕今天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並沒有什麼不同。
她把木板掛在雞舍門邊的釘子上,然後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雞群騷動了一下。那些褐羽的母雞從棲木上抬起頭,用獃滯的小圓眼睛看她,又很快低下頭,繼續在乾草堆裡翻找穀粒。有些已經下了蛋,窩在角落的草窩裏,發出咯咯聲。
亨麗埃塔開始點數。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數到一百零三時,她停下來,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和鉛筆,記下數字。然後走到下一個隔間。
這個養雞場不大。三棟雞舍,一棟用來孵雛雞,兩棟養著產蛋的母雞。還有一片用木柵欄圍起來的空地,天氣好的時候,母雞可以在那裏散步、啄食草籽和蟲子
柵欄角落裏堆著些生鏽的鐵皮桶和破損的木箱,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她和約瑟芬沒錢清理,就這麼放著。
“……二百四十一、二百四十二……”
她的呼吸有點急促。從雞舍這頭走到那頭不過三十步,但她已經開始喘了。胸腔裡像塞了團濕棉花,每一次吸氣都費勁。
醫生說她肺部不好。具體什麼病沒看清楚,畢竟隻是小診所,她去不起大醫院,醫生隻說需要靜養,避免勞累和情緒激動。
她繼續數。數字一點點累積。三百。三百五。四百。
雞舍盡頭有扇小窗,玻璃上矇著厚厚的灰塵和蛛網。晨光從那裏透進來,在雞舍泥土地上切出一塊渾濁的光斑。光斑裡有灰塵緩慢地沉降。
她喜歡看這個。有時候能看上很久。灰塵在光裡跳舞,無聲無息,不知疲倦。看久了會覺得整個世界都是這樣,緩慢、安靜、與世隔絕。隻有灰塵在光裡旋轉,隻有雞在草窩裏下蛋,隻有她站在這裏,一遍遍地數著數不完的雞。
“……五百二十一、五百二十二、五百二十三。”
數完了。
她靠在門框上,小口小口地喘氣,等那陣眩暈過去。然後掏出本子核對昨天記的數字。
少了三隻。
可能是黃鼠狼。也可能是狐狸。上個月就少過兩隻,她們在柵欄邊上找到了羽毛和一點血跡。
約瑟芬拿著手杖追出去,其實也追不了多遠,她的左腿不方便,走快了就會疼,最後在樹林邊發現了一小灘已經發黑的血。
“得加固柵欄。”約瑟芬說。
“嗯。”亨麗埃塔說。
但她們沒錢買鐵絲網。最後隻能用撿來的木板和舊木桶把破損的地方勉強堵上。
黃鼠狼能鑽過很小的縫隙,狐狸能刨開鬆軟的土。但她們隻能這麼做。
亨麗埃塔在本子上記下:“今日五百二十三隻。少三隻。疑為夜間掠食。”
從雞捨出來時,晨霧散了些。能看見遠處柏林城的方向,更近些是潘科區那些低矮的農舍和倉庫
她的養雞場在緩坡的最高處。這是這片地唯一的好處,地勢高,排水好,雞不容易得病
但風也大。冬天的時候,風從北邊毫無遮攔地刮過來,穿過雞舍木板的縫隙,發出嗚嗚的哀嚎。她和約瑟芬就得整夜整夜地往爐子裏添柴,怕雞凍死。
聖誕節才過去多久?更何況現在是清晨,天特別冷,寒風鑽進她單薄的外套裡。她打了個哆嗦,裹緊衣服,朝另一棟雞舍走去。
那棟雞舍關著公雞和準備淘汰的母雞。
公雞不多,大部分是留著配種的,有幾隻是養著準備賣的
淘汰的母雞多一些,都是下蛋率下降的老雞,或者有毛病的。按說該處理掉,賣給肉販或者餐館。但……
亨麗埃塔推開這棟雞舍的門。
這裏氣味更重。她屏住呼吸,快步走進去,從牆邊提起兩個飼料桶。
桶很沉。她提得很吃力,她走到雞舍中央,放下桶,開始用木勺舀飼料撒在地上。
雞群湧過來。褐色的、白色的、蘆花的,擠成一團,爭搶著穀粒。喙啄在泥土地麵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
她撒得很均勻,每一勺都盡量撒開,讓弱小的雞也能吃到。約瑟芬說她太鑽牛角尖,說這些雞遲早要宰,喂那麼好做什麼。
“總要讓它們吃飽。”亨麗埃塔總是這樣回答。
撒完飼料,她站在那兒,看著雞群啄食。有那麼一瞬間,她看著那些雞,那些溫順的、愚笨的、除了吃和下蛋外什麼也不會的生物,突然感到一陣絕望。
這些雞,這些雞蛋,這個養雞場。
這麼多隻要吃飼料的嘴。每天要消耗多少穀物?多少水?多少乾草?而能賣出去的雞蛋越來越少。
以前還能每週往城裏送兩趟,賣給那些小麵包房和小餐館。現在呢?經濟不景氣,柏林城裏倒閉的麵包房比新開的多。那些還活著的,要麼縮減用量,要麼轉向更便宜的批發商,那些大蛋場有規模,價格能壓得更低。
她的雞蛋不差。真的不差。她選的是萊亨雞和羅德島紅雞的雜交種,產蛋量不錯,蛋殼也結實。
但規模太小了,成本下不來。
一打雞蛋,批發商能給的價格,勉強夠飼料錢。如果再算上她和約瑟芬的工,其實根本是虧的。
上個月,她不得不賣掉父親留給她的一隻銀懷錶。那是父親在普法戰爭時從一個法國軍官屍體上撿來的,背麵刻著鳶尾花紋。
她拿當鋪當的錢換了三袋燕麥和兩袋玉米。
她捏著錢走出當鋪時,柏林正下著雨。
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層灰色的紗罩在街道上。她站在屋簷下,看著手裏那幾張皺巴巴的紙幣,突然想,父親如果知道他把懷錶留給她是為了換雞飼料,會怎麼想?
不知道。父親已經死了七年了。肺癆。咳了半年血,最後在一個和今天差不多的清晨斷了氣。死的時候很瘦,眼窩深陷,手指像雞爪一樣蜷著。
她甩甩頭,想把那個畫麵甩出去。不能想。想多了,胸口那股悶痛又會回來。
雞群還在啄食。有些已經吃飽了,踱到水槽邊喝水。水槽是用半箇舊木桶改的,邊緣已經腐朽發黑。得換了。但她沒錢買新的。
從雞捨出來,她往孵雛雞的那棟走。這棟最小,隻有十來平米。裏麵用木板隔出幾個區域,放著幾個用稻草和棉絮鋪的孵蛋箱。
這個季節不是孵雛雞的好時候,但她還是試著孵了一批,總得有點希望,萬一今年行情好點呢?
她檢查了溫度,給孵蛋箱添了點水保持濕度。已經有幾顆蛋破了殼,濕漉漉的雛雞蜷在蛋殼裏,發出細微的啾啾聲。很脆弱,隨時會死掉。
她蹲下來,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一隻剛破殼的雛雞。黃色絨毛濕漉漉地貼在身上,眼睛還沒睜開,隻是本能地仰起頭,張著嫩黃的喙。
“要活下來啊。”她低聲說。
雛雞當然聽不懂。它隻是繼續啾啾地叫。
她又蹲了一會兒,直到腿開始發麻,才慢慢站起來。眼前黑了一下,她趕緊扶住牆。等那陣眩暈過去,她慢慢走出雞舍。
外麵天色亮了些。霧幾乎散盡了,能看見遠處田野上有人在勞作。更近些,是她們的住處
小屋門口,那匹瘦馬正低著頭啃食柵欄邊的草。
馬是去年秋天來的。
約瑟芬說,是附近那個容克地主家淘汰的老馬,原本要送去屠宰場的,不知怎麼就跑了,一路跑到這裏。
亨麗埃塔第一次見到它時,它正站在雞舍門口,一動不動。她以為它死了。走近了,才發現它還在呼吸,隻是很微弱,眼睛半睜著,瞳孔渾濁。
她回屋拿了一捧燕麥。馬沒動,隻是用鼻子嗅了嗅,然後慢慢地伸出舌頭卷進嘴裏。吃完了,又抬起頭看她。
從那以後它就常來。有時候一天,有時候隔幾天。來了就站在那兒,等吃的。亨麗埃塔會給它一點燕麥或者胡蘿蔔
約瑟芬說這馬沒用,老了,瘦了,拉不了車也耕不了地,白費飼料。
“但它能幫忙。”亨麗埃塔說。
確實能幫忙。馬雖然瘦,但能拉得動裝了雞蛋筐的小板車。每週往城裏送雞蛋,都是亨麗埃塔趕著這匹瘦馬拉的車去。
馬現在抬起頭看她。它的眼睛還是很渾濁,但似乎亮了一些。亨麗埃塔走過去,從口袋裏掏出半根胡蘿蔔。
馬慢吞吞地嚼。她能聽見它牙齒摩擦的聲音,還有粗重的呼吸聲。
“今天要進城嗎?”她問馬。
馬當然不會回答。它隻是繼續嚼著胡蘿蔔,偶爾甩一下尾巴
亨麗埃塔摸了摸它的脖子。毛很粗糙,底下是嶙峋的骨頭。她又想起父親死前,手摸起來也是這樣的感覺,皮包著骨頭,硌人。
“再等等吧。”她低聲說,不知道是對馬說,還是對自己說,“等約瑟芬醒了,看看今天有沒有訂單。”
但其實沒什麼可看的。約瑟芬那裏那本訂單簿已經空了大半個月了。最後一頁上,還記著上個月賣給街角那家小餐館的三十個雞蛋。
餐館老闆說下次還要,但下次一直沒來。約瑟芬上週去問,發現餐館已經關門了,櫥窗上貼著出租的紙條。
她轉身朝小屋走去
屋裏很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光,勉強照亮屋子中央。傢具少得可憐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舊櫃子,還有靠牆的兩張窄床。
桌子上堆著賬本、鉛筆、幾張皺巴巴的報紙,還有一個空墨水瓶。
約瑟芬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她睡得很沉,頭枕在手臂上,棕色的頭髮散亂地遮住了半邊臉。另一隻手還握著一支鉛筆,筆尖抵在賬本上,暈開了一小團墨漬。
亨麗埃塔輕輕關上門,但木門合頁還是發出了吱呀一聲。約瑟芬動了動,沒醒,隻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把臉往手臂裡埋了埋。
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等心跳平復下來。
桌子上攤開的賬本,最後一欄寫著赤字:負87馬克36芬尼。
那是上個月結餘的。這個月呢?這個月還沒過完,但已經能預見結局,負數會變得更大。
飼料隻夠撐到下週。燕麥沒了,玉米還剩半袋,麩皮倒是還有,但光喂麩皮雞不下蛋。
她拿起賬本,一頁頁翻。字跡密密麻麻,記錄著每一筆支出和收入:某月某日,購入燕麥三袋,花費多少;某月某日,賣出雞蛋多少打,收入多少;某月某日,修補雞舍屋頂,購買油氈,花費多少……
數字都很小。最大的支出也不過十幾馬克。但就是這些小小的數字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勒得她們喘不過氣。
翻到最後一頁,是約瑟芬昨天寫的:
“無訂單。希姆拉進城詢問三家麵包房,均表示暫時不需要。蛋商施密特先生隻願以原價七成收購,未同意。飼料告急。需儘快決斷。”
“決斷”。亨麗埃塔盯著這兩個字。決斷什麼?是賣掉一部分雞換飼料錢,還是乾脆關門,把剩下的雞處理掉,能收回一點是一點?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每次想到要親手處理那些雞,她的胃就會一陣抽搐。
暈血。從記事起就這樣。
看見血,哪怕是雞血,就會頭暈、噁心、眼前發黑。
小時候家裏殺雞,她總是躲得遠遠的。父親笑她膽小,說雞血有什麼好怕的。但她就是怕。怕那種黏稠的、暗紅色的液體,怕那種腥甜的鐵鏽味。
所以養雞場裏的雞,她從沒殺過。一隻都沒有。
以前是父親處理,父親死後,是雇的短工。
後來沒錢僱人了,就……就一直拖著。老雞在雞舍裡越積越多,吃著飼料,卻下不出幾個蛋。
約瑟芬倒是不暈血。但她腿不方便,握刀的手也不穩。
有一次試著殺雞,雞沒殺死,滿院子撲騰,血濺得到處都是。約瑟芬拄著手杖追,結果摔了一跤
從那以後,她們就再也沒試過。
亨麗埃塔放下賬本,目光落在約瑟芬臉上。
她睡得很不安穩,眉頭蹙著,嘴唇抿得很緊。即使在睡夢裏,那種緊繃的神情也沒有完全放鬆。
約瑟芬·戈培爾。她們認識三年了。她們曾都是某大學的旁聽生,當時是在一門關於家禽養殖的講座上認識的。
講座很枯燥,講師是個乾癟的老頭,翻來覆去地講雞的消化係統。下麵沒幾個人在聽。
亨麗埃塔坐在角落,因為咳嗽,用手帕捂著嘴。約瑟芬坐在她前麵一排,一直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不是在記筆記,是在畫雞。各種姿態的雞:啄食的、理毛的、打瞌睡的。畫得很傳神。
課間休息時,亨麗埃塔就和她聊了聊
亨麗埃塔說她為什麼不聽課
對方則是反問她:“你看上去很瘦弱,還一直在咳,你身體不好嗎?”
亨麗埃塔不知道怎麼回答,隻是點了點頭。
“那還來聽這種課?”約瑟芬挑了挑眉,“養雞是體力活。你這身體,能行?”
“我…我想養雞。”亨麗埃塔小聲說。
這是真話。她喜歡雞那種簡單的、可預測的生活。吃食,下蛋,睡覺。沒有複雜的情緒,沒有突如其來的變故。如果能有一個自己的養雞場,每天就喂餵雞,撿撿雞蛋,生活也許會變得……平靜些。
約瑟芬看了她很久,然後說:“我也喜歡雞。但我更喜歡吃雞蛋。”
後來她們就熟了。亨麗埃塔才知道,約瑟芬的腿是小時候摔的,沒治好,留下了殘疾。
走路需要手杖,不能跑,不能久站。但她腦子好使,尤其擅長算賬和寫字。她說她以前在印刷廠乾過排字工,後來廠子倒閉了,她就到處打零工。
“養雞至少不用一直站著。”約瑟芬說,“而且雞蛋總是有人要吃的。對吧?”
於是她們合夥了。亨麗埃塔拿出父親留下的一點積蓄,加上變賣家裏一些雜物湊的錢,租下了潘科區這片地。約瑟芬負責跑手續、找買家、記賬。
一開始還不錯。真的不錯。雞蛋不愁賣,雛雞也搶手。她們甚至計劃著擴大規模,再建兩棟雞舍,養一千隻雞。
然後金融危機就來了。
像一場沒有預兆的寒潮,一夜之間,什麼都凍住了。
訂單減少,價格下跌,飼料漲價。那些曾經拍著胸脯說有多少收多少的蛋商,現在要麼壓低價格,要麼直接消失。
小麵包房一家接一家地關門,餐館的採購量減半再減半。
她們撐了幾個月。用光了所有積蓄,賣掉了能賣的一切。現在,終於到了懸崖邊上。
亨麗埃塔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清晰。約瑟芬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
她眨了眨眼,眼神從渙散逐漸聚焦,落在亨麗埃塔臉上。
“……幾點了?”約瑟芬的聲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含糊。
“還早。”亨麗埃塔說,“你再睡會兒。”
約瑟芬沒接話,隻是慢慢直起身,揉了揉眼睛。這個動作讓她額前的一縷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沒去撥,隻是伸手摸索著找到桌上的手杖,握緊,然後撐著站起來。
“數完了?”她走到窗邊,撩開那塊打著補丁的窗簾,往外看。
“嗯。五百二十三隻。少了三隻。”
“又是黃鼠狼?”
“應該是。”
“該死。”約瑟芬低聲罵了一句,轉過身,“柵欄得補。今天下午我去林子裏砍點樹枝,看能不能編一編。”
“你的腿——”
“腿又沒斷。”約瑟芬打斷她,“……沒事。慢慢走,能行。”
亨麗埃塔沒再說什麼。她知道約瑟芬討厭別人提她的腿,哪怕是關心。
屋子裏沉默了一會兒。隻有約瑟芬手杖的杖尖輕輕敲擊地麵的聲音:篤,篤,篤。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賬上還剩多少?”約瑟芬問,雖然她應該比亨麗埃塔更清楚。
“飼料隻夠一週。錢……負八十七馬克。”
“負八十七。挺好。上週還是負九十五。有進步。”
亨麗埃塔低下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我想……”她開口,聲音很輕,“也許我們可以……先賣一部分雞。老雞,還有那些不下蛋的。能換一點飼料錢,就能再撐一陣子,也許下個月——”
“賣給誰?”約瑟芬轉過身,“我問你,賣給誰?肉販?餐館?亨麗埃塔,城裏那些餐館,現在要麼關門,要麼縮減採購。就算要買,人家也挑肥揀瘦。我們的雞瘦得跟柴似的,能賣出什麼價錢?”
亨麗埃塔不說話了。她隻是更緊地攥住了自己的手指
“而且,”約瑟芬繼續說,聲音低了下來,“就算有人買……誰去殺?你?還是我?”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約瑟芬看著她,眼神很複雜,最後,她別開臉,低聲說:“算了。我再想想辦法。也許……也許能再借點。”
“我們還能找誰借?”亨麗埃塔輕聲問。
約瑟芬沒回答。她們都知道答案:沒人了。親戚早就疏遠了,朋友?哪來的朋友?銀行?她們拿什麼抵押?這片租來的地,還是那五百多隻瘦雞?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更長,更沉重。窗外的天完全亮了,能聽見遠處有馬車駛過的聲音,還有狗叫。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她們來說,這一天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並沒有什麼不同。餵雞,撿蛋,祈禱有訂單,然後失望。
“我去煮點咖啡。”約瑟芬終於說,拄著手杖朝屋子角落的爐子走去。那裏放著一個小爐子,上麵坐著一個熏得發黑的咖啡壺。
“咖啡豆沒了。”亨麗埃塔提醒她。
約瑟芬的腳步頓住了。她站在那兒,背對著亨麗埃塔,肩膀微微垮下來。過了幾秒,她才說:“……那就煮點熱水。”
水壺在爐子上燒著,發出滋滋的聲響。約瑟芬靠在牆邊,看著窗外。亨麗埃塔也看著窗外。她們就這樣一坐一站,誰也沒說話,聽著水慢慢燒開的聲音。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好幾匹,還有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養雞場門口。
亨麗埃塔和約瑟芬同時轉過頭,對視了一眼。兩人眼裏都十分困惑,這個時間誰會來?蛋商施密特先生?不,他的馬車隻有一匹馬,而且他通常下午才來,如果來的話。
“我去看看。”約瑟芬說,拄著手杖朝門口走去。她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些,手杖敲擊地麵的頻率也加快了。
亨麗埃塔也跟著站起來,但沒跟出去,隻是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兩輛馬車停在柵欄門外。前麵那輛是普通的貨運馬車,駕車的男人穿著粗布衣服,戴著頂舊帽子。後麵那輛……亨麗埃塔眯起眼睛。後麵那輛更講究些,深色的車廂,擦得很乾凈,拉車的兩匹馬毛色光亮,體態勻稱。
馬車上下來三個人。兩個穿著灰色的製服,好像是總署的人。第三個人穿著深色的常服,手裏拿著個公文包。
約瑟芬已經走到了柵欄門邊。
穿常服的男人上前,和約瑟芬說了什麼。距離太遠,聽不清。但亨麗埃塔看見約瑟芬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朝小屋的方向招了招手。
是在叫她。
亨麗埃塔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鬆開窗簾,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圍裙,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她朝柵欄門走去,腳步很慢,因為走得快了她會喘。那兩個穿灰製服的男人看著她走近,表情沒什麼變化,隻是眼神在她身上掃了掃,像是在評估什麼。
穿常服的男人大約四十多歲,臉圓圓的,戴著副金邊眼鏡。他等亨麗埃塔走近,才開口,語氣很客氣
“是希姆拉小姐嗎?亨麗埃塔·希姆拉?”
“是我。”
“我是帝國總署採購處的文員,這位是我的同事。”男人示意了一下旁邊兩個穿灰製服的人,“這位是波茨坦皇家食品廠的質檢員,邁爾先生。”
波茨坦皇家食品廠。這幾個字讓亨麗埃塔愣了一下。她聽說過這個名字,為幾個高階部門供應食品的工廠,據說標準很高,隻從特定的、有資質的農場採購。
他們來這裏做什麼?
“我們接到通知,”男人繼續說,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需要定期採購一批雞蛋和……禽類。聽說您這裏經營著一個養雞場?”
亨麗埃塔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約瑟芬,約瑟芬也正看著她,眼神同樣困惑
“是。”亨麗埃塔說,“我們……有五百多隻產蛋的母雞。還有一些……公雞和老母雞。”
“能看看嗎?”那個叫邁爾的質檢員開口了。他年紀更大些,大概五十齣頭,臉頰瘦削,眼神銳利。
亨麗埃塔又點了點頭,轉身帶路。她的心跳得很快,掌心在冒汗。她想問為什麼,想問他們是怎麼知道這裏的,想問採購量、價格、一切。但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隻是沉默地走在前麵,帶著三人走向雞舍。
第一棟雞舍。亨麗埃塔推開門。氣味湧出來,那兩個穿灰製服的男人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邁爾走了進去,腳步很穩,目光在雞舍裡掃視。
“打掃得還算乾淨。”他評論道,語氣聽不出褒貶。他走到一個雞窩邊,蹲下來,撿起一個還溫熱的雞蛋,對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蛋殼。
“大小均勻,蛋殼結實。”他站起來,把雞蛋放回去,“飼料用的什麼?”
“燕麥、玉米、麩皮,還有……還有一點骨粉和貝殼粉。”亨麗埃塔小聲回答。
“水呢?”
“井水。每天換兩次。”
邁爾點了點頭,沒再問。他走出雞舍,又去了另外兩棟。整個過程很快,很專業。他檢查了飼料槽、水槽、棲木,甚至捏起一點雞糞看了看。最後,他走到那片空地,看了看柵欄的狀況。
“柵欄該修了。”他說。
“是……”亨麗埃塔低下頭,“最近……有點忙。”
邁爾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他走回穿常服的男人身邊,低聲說了幾句。男人點點頭,轉向亨麗埃塔和約瑟芬。
“我們需要每週採購雞蛋。數量……先按兩百打每週。能保證嗎?”
兩百打。亨麗埃塔在心裏快速計算。一打十二個,兩百打就是兩千四百個。她們現在五百多隻母雞,平均每天能收四百個左右的蛋,一週就是兩千八百個左右。能保證。還能剩一些零散的,可以賣給蛋商或者留著自己吃。
“能。”
“價格按市場批發價上浮一成。”男人繼續說,語氣依然平淡,“但要求每批雞蛋必須新鮮,不超過三天。我們會每週派人來取貨,你們準備好就行。”
亨麗埃塔點了點頭,點得很用力。價格上浮一成!這比蛋商給的價格高了將近一半。一週兩百打,光是這一項,就足夠覆蓋飼料成本,還能有點盈餘。
“還有,”男人頓了頓,翻開手裏的檔案,“我們需要定期採購淘汰的禽類。淘汰的老母雞,公雞也要,不要種雞,要肉用公雞。每四個月一批,數量……第一批先按五十隻。你們有嗎?”
五十隻。亨麗埃塔想起了那棟雞舍裡的老母雞和多餘的公雞。正好,差不多就是這個數。處理掉它們,不僅能騰出空間和飼料給更年輕的母雞,還能換一筆錢
“有。”約瑟芬搶在她前麵開口了,聲音很穩,“我們有。什麼時候要?”
“下一週。具體日期會提前通知。”男人合上檔案,“淘汰的禽類,價格按重量算。我們會帶秤來現場稱重。有問題嗎?”
“沒有。”約瑟芬說。
男人點點頭,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合同和一支筆:“那麻煩簽個字。這是標準採購合同,期限先定一年。如果供應穩定,質量合格,可以續簽。”
亨麗埃塔接過合同。紙張很厚,印著密密麻麻的德文。她快速掃了一眼,大部分是格式條款,關於交付時間、質量標準、違約責任之類的。
價格處是空白的,男人用筆填上了數字:雞蛋,每打XX芬尼;禽類,每公斤XX芬尼。數字比她預想的還要好一點。
她簽了字。約瑟芬也簽了
男人收起合同,遞給他們一份副本。“那麼,合作愉快。第一筆採購款會在第一次交貨後三日內支付。之後每週結算。”
他說完,點了點頭,轉身朝馬車走去。邁爾跟在他身後,那兩個穿灰製服的男人也跟了上去。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馬車調頭,駛離,揚起一小片塵土。
亨麗埃塔和約瑟芬站在柵欄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路的盡頭。手裏的合同副本在晨風裏微微顫動。
過了很久,約瑟芬先開口
“……他們沒問價格。”
亨麗埃塔轉過頭看她。
“他們沒還價。”約瑟芬繼續說,眼睛還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通常採購都會壓價,尤其是這種長期合同。但他們沒有。價格是直接定的,比市場價高,而且……”
“而且沒問我們有多少庫存,沒問雞的品種,沒問養殖方式,除了那個質檢員看了幾眼,其他什麼都沒問。”
亨麗埃塔也意識到了。整個過程太順利,太……公事公辦。沒有討價還價,沒有挑剔苛責,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就像他們早就決定要在這裏採購,隻是走個過場。
“還有,”約瑟芬轉過頭,看著她,眼神很深,“皇家食品廠。他們為什麼需要這麼多雞蛋?還有淘汰的雞?皇宮吃得下這麼多?”
“也許……是給軍隊?”亨麗埃塔猜測,但馬上又否定了自己,“不,軍隊有自己的供應渠道。而且如果是軍隊,應該會直接來軍方的人,不會通過總署和食品廠。”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算了。管他呢。買走了就行。價格好,定期要,而且有了這個,我們可以去飼料商那裏賒賬了。至少能撐下去。”
亨麗埃塔點了點頭。是的,至少能撐下去。不用賣雞,不用殺雞,不用看著這個她們一手建起來的養雞場倒閉。這就夠了。至於買家是誰,買去幹什麼
“他們說是皇家食品廠。”她小聲說。
“那就是做食品吧。”約瑟芬聳聳肩,拄著手杖轉身往小屋走,“雞蛋能做什麼?蛋糕,麵包,煎蛋卷。雞能做什麼?湯,燉肉,香腸。總歸是吃進肚子裏。”
“去餵雞吧。今天能多撒點飼料了。”
亨麗埃塔點了點頭,跟著約瑟芬往回走。合同被她攥在手裏,紙張的觸感有點陌生,又有點不真實。
但那些數字是清晰的,那些條款是明確的。
這意味著飼料,意味著不用再為明天發愁,意味著這個冬天,她們和那些雞都能活下去了。
走到小屋門口,約瑟芬停下腳步,沒回頭,隻是低聲說:“我去煮點水。雖然沒有咖啡。”
亨麗埃塔嗯了一聲,看著約瑟芬拄著手杖推開門,進了屋。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跟進去,而是抬起頭,看了看天。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似乎比早上更厚了。風也大了些,吹得雞舍那邊的木柵欄發出吱呀的呻吟。
又要下雪了。
她走進屋。約瑟芬已經往爐子裏添了柴,水壺架在上麵,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她坐在桌邊,正仔細地看著那份合同副本
亨麗埃塔在她對麵坐下,也看著合同。兩人都沒說話,屋子裏隻有爐火和水沸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約瑟芬放下合同,抬起頭,看向亨麗埃塔:“他們剛剛沒問價格。”
“嗯。”
“他們甚至沒問我們有沒有能力每週供應兩百打雞蛋。”
“那個質檢員看了,應該能看出來。”亨麗埃塔說。
約瑟芬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記不記得,大概……三個月前?有個穿著還不錯、自稱是總署職員的人來過一次,說是做市場調查,問了問我們的規模、品種、大概的產量,還看了看雞舍?”
亨麗埃塔想了想,點點頭。是有這麼回事。
那天她咳嗽得厲害,是約瑟芬接待的。那人很和氣,問了些不痛不癢的問題,待了不到十分鐘就走了。她們當時還納悶,總署的人怎麼會對養雞感興趣。
“你是說……”
“我不知道。我隻是覺得……太巧了。我們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皇家食品廠的人就來了。而且,條件好得不像話。”
“也許……是皇帝陛下的恩典?”亨麗埃塔猶豫地說,“我聽說,陛下親政後,推行了不少幫助小農戶和手工業者的政策。也許……這就是其中之一?”
“幫助小農戶?全柏林、全普魯士有多少小農戶?為什麼偏偏是我們?”
亨麗埃塔答不上來。她隻是覺得,不管背後是什麼原因,結果總歸是好的。她們得救了,這就夠了。
水燒開了。約瑟芬起身,用一塊布墊著手,提起水壺,往兩個陶杯裡倒上熱水。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不管怎樣,”約瑟芬把一杯水推到亨麗埃塔麵前,“先活下去。活下去,纔有資格想別的。”
亨麗埃塔雙手捧住溫熱的陶杯,汲取著那一點點暖意。她看著杯口氤氳的熱氣,忽然開口:“約瑟芬。”
“嗯?”
“你……會寫東西,字也寫得好,賬也算得清楚。你為什麼……不去總署試試?我聽說,總署那邊在招人,尤其是宣傳科,需要能寫文章、懂賬目的人。”
“文員的話,應該……不需要很好的身體吧?主要是坐在辦公室裡。”
約瑟芬端著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過了幾秒,她才低聲說:“宣傳科?就我?一個連大學都沒正經上過、腿腳還不方便的女人?人家憑什麼要我?而且……”
“我要是走了,你怎麼辦?這五百多隻雞,你一個人管得過來?餵食、撿蛋、清潔、應付買家……你現在多走幾步路都喘。而且你暈血。萬一雞病了、死了,或者有黃鼠狼再來,你怎麼辦?”
亨麗埃塔被她問住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是啊,她一個人,能行嗎?光是每天數一遍雞,就已經讓她精疲力盡。如果約瑟芬不在,那些賬本、那些訂單、那些需要和人打交道的事情,她要怎麼辦?
“我……”她低下頭,“我隻是覺得……你讀了那麼多書,會那麼多東西,不該一輩子困在這裏,就為了……就為了這些雞。”
“這些雞怎麼了?沒有這些雞,我們早餓死了。讀書?讀書能當飯吃嗎?我父親倒是讀了半輩子書,最後呢?在印刷廠排了一輩子字,眼睛熬壞了,錢沒攢下幾個。我母親更是一天學都沒上過。能識字,能算賬,能靠自己的手掙口飯吃,不丟人。”
“我不是說丟人……”亨麗埃塔急忙解釋,“我是說……你可以有更好的……出路。總署那邊,現在那位鮑爾顧問,他好像不看出身,隻看能力。希塔菈以前隻是個落榜的美術生,赫茨爾也隻是個小軍校教官,可現在……”
“那是他們。”約瑟芬打斷她,“他們有他們的運氣,有他們的本事。我?我就是個會寫幾個字、會算點賬的瘸子。能和你一起把這個養雞場撐下去,不讓它倒掉,就算對得起我讀的那些書了。”
亨麗埃塔不再說話了。她知道約瑟芬的脾氣,看起來隨和,其實骨子裏比誰都倔。她認定的事,很難被說服。
兩人默默地喝著熱水。屋子裏很安靜,隻有爐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聲。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風也更大了,吹得小屋的木板牆嘎吱作響。
下午,她們還是像往常一樣幹活。餵雞,撿蛋,檢查雞舍。隻是心情輕鬆了許多。約瑟芬甚至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小調,雖然調子有些跑,但亨麗埃塔能聽出裏麵的輕快。
晚上,雪果然下了起來。一開始是細密的雪粒,打在窗戶上沙沙作響,後來變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在風中狂舞。
屋子裏比白天更冷。她們早早地鑽進了被窩。兩張窄床並排靠牆,中間隔著一條狹窄的過道。為了省柴,爐子裏的火已經壓得很小,隻留下一點微弱的紅光。
黑暗中,亨麗埃塔能聽見約瑟芬均勻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風雪呼嘯的聲音。她縮在被子裏,手腳依然冰涼,但心裏卻不像往常那樣空落落的。
合同就在枕頭邊的抽屜裡。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約瑟芬。”她忽然小聲說。
“嗯?”
“你睡著了嗎?”
“快了。怎麼了?”
亨麗埃塔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看著頭頂模糊的屋頂橫樑
“你……真的不去試試嗎?總署那邊。等……等這一批雞蛋的錢到了,我們就有點積蓄了。養雞場也能穩下來。你……可以去試試。就當是去看看。不行再回來。”
被窩另一頭沉默了很久。久到亨麗埃塔以為約瑟芬又睡著了。
“那你呢?我去試了,你怎麼辦?就一個人守著這些雞?”
“我……”亨麗埃塔咬了咬嘴唇,“我可以雇短工。以前是沒錢,現在……有了這份合同,每週都有固定收入。雇個男短工幫忙餵食、清潔,應該……雇得起了。而且,如果你在總署那邊也能有份薪水,我們兩頭都有收益,不是更好嗎?”
“雇短工?你連跟生人說話都緊張,怎麼管短工?萬一人家手腳不幹凈,你怎麼辦?”
“我……我可以學。而且,不是還有你嗎?你就算去了總署,也是每天回來吧?潘科區到柏林城裏,也不算太遠。你可以……教我。怎麼管人,怎麼看賬,怎麼……和人打交道。”
又是一陣沉默。風雪聲似乎更大了。
“你就這麼想讓我去?”
“我不是想讓你去,”亨麗埃塔糾正道,聲音很輕,卻很認真,“我是覺得……你應該去。你不該被埋沒在這裏。你的才能不該隻用來算雞吃了多少飼料,下了多少蛋。”
“才能?”約瑟芬嗤笑一聲,“我能有什麼才能?會寫幾個字罷了。”
“不止。”亨麗埃塔說,她想起她算賬時的樣子,想起她跟蛋商周旋時那種不卑不亢又總能守住底線的話術,“你會的很多。隻是……你自己不覺得。”
約瑟芬沒接話。亨麗埃塔能感覺到,她在黑暗中翻了個身,背對著自己。
“再說吧。”良久,約瑟芬才悶悶地說,“等錢到了,等這批蛋交出去,再說。睡覺。”
亨麗埃塔不說話了。她知道,約瑟芬心裏其實也在想這件事。隻是她習慣性地把擔憂放在前麵,把希望藏在後麵
過了好一會兒,約瑟芬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那你呢?”
“我?”亨麗埃塔愣了愣。
“嗯。我要是去了,不管成不成,總得試試。你呢?你就打算一輩子守著這幾百隻雞,每天數雞,撿蛋,然後等著它們老,等著它們死,等著新的小雞孵出來,接著數?”
亨麗埃塔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被單。她從來沒想過自己能怎麼樣。她的世界很小,就是這個養雞場,這間小屋,這些雞,還有約瑟芬。
柏林城很大,很吵,人很多,她每次去送雞蛋都覺得喘不過氣。
她喜歡這裏的安靜,喜歡雞舍裡那種熟悉的、帶著穀物和乾草味道的空氣,喜歡看灰塵在光柱裡跳舞。雖然窮,雖然累,雖然隨時可能垮掉,但至少……這裏是她的。
“我……我隻會管雞。”她小聲說,帶著點自嘲,“去了總署能幹什麼?管人?”
“說不定呢?”約瑟芬忽然翻過身,在黑暗中看著她這邊,“我聽說,總署那邊現在什麼部門都有。說不定就有個地方專門需要你這種能坐得住、能對著一堆東西不煩、還非要寫得整整齊齊的人。”
“而且,”要是我們倆都能有個週薪,哪怕不多,加起來也比現在強。到時候,這裏……”
“我們可以用薪水雇兩個周圍村子裏沒活乾的婦人。不用年輕力壯的,就那些手腳還利索、家裏等米下鍋的大嬸,便宜。”
.讓她們幫忙餵雞、打掃、撿蛋。你就在旁邊看著,指點一下。你心思細,她們偷沒偷懶,雞有沒有不對勁,你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樣你既不用太累,養雞場也能繼續轉,我……我也能去試試別的路。”
亨麗埃塔靜靜地聽著。風雪敲打著窗欞,爐膛裡最後一點炭火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兩個人都有工作,養雞場有人幫忙打理,不用再為下一袋飼料發愁,不用再在半夜驚醒擔心雞被黃鼠狼拖走,不用再對著越來越長的赤字失眠……
“那……那……等錢到了,等第一批雞蛋交出去……我們……一起去看看?”
“嗯,睡吧。”她說,“明天還得早起。黃鼠狼的賬還沒算呢,得把柵欄補一補。”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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