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北部某條盤山公路。
一輛黑色轎車正在雨幕中平穩行駛。
後座上,希塔菈正盯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灰色山岩和濕漉漉的鬆樹林,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煩。”
偉大的顧問先生派她來,是來和教皇聊天的。
準確地說,是代表顧問先生與聖座進行非正式意見交換,探討信仰在現代化帝國中的位置以及某些共同關切的地緣議題。
希塔菈當時聽到這個任務時,眼睛亮得嚇人。
與梵蒂岡對話!代表顧問閣下!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顧問先生要將德意誌的意誌、德意誌的秩序、德意誌的未來圖景,直接傳遞給那個塵世中最大的精神權威!
這意味著信仰的力量將被整合進顧問先生偉大的藍圖,那些冥頑不靈的地方分離主義者將失去最後的精神庇護所!
這任務太重要了。重要到她連續三個晚上沒睡好,把《聖經》、《天主教教理問答》、歷任教皇通諭、乃至德意誌境內天主教人口分佈和資料包告全都啃了一遍
雖然她本人對宗教毫無興趣,但既然是顧問先生需要的,她就能成為專家。
但顧問先生在交代任務時,特意把她單獨留下,說了些讓她...嗯...需要深刻領會的話。
三天前,總署的辦公室。
克勞德坐在那張巨大的橡木書桌後,希塔菈站在桌前,背挺得筆直,
“希塔菈,”克勞德放下鋼筆,看著她,“這次去意大利,你的身份是總署宣傳科長,我的特使。”
“你的任務是與聖座指定的代表接觸,傳達我們的意願,傾聽他們的關切,並試探達成共識的可能性。”
“是!顧問閣下!我將確保聖座充分理解您的遠見與善意!德意誌的秩序與信仰的福祉絕非對立,而是在新時代下——”
“希塔菈。”克勞德打斷了她
“您請指示。”她立刻低頭
“我要你懂得剋製。”
“剋製?顧問閣下,我不明白...麵對聖座,我們當然要保持尊重和...”
“不隻是對聖座。我指的是整個過程。你要去的是意大利,墨索莉妮的地盤。那個女人不簡單,她一定已經通過某種渠道知道了這次接觸。她很可能會試圖乾擾,甚至攔截。”
“她敢?三國同盟的框架還在,她難道想……”
“她當然敢。她不僅敢,而且我猜她現在就在羅馬的辦公室裡琢磨著怎麼給我們找麻煩。所以,希塔菈,我要你剋製。”
“如果她在邊境扣你的車,查你的人,用各種官僚手段拖延你,那就讓她扣,讓她查。”
“配合,禮貌,但堅持你的外交身份和使命。不要和她的人起衝突,不要給她任何升級事態的藉口。你的目標是梵蒂岡,不是和墨索莉妮吵架。明白嗎?”
希塔菈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剋製。意思是,即使那個意大利女人挑釁,即使她設卡阻攔,即使她公然羞辱顧問閣下的使者...也要忍?
“可是顧問閣下,如果她公然阻撓德意誌與聖座的對話,那就是對帝國尊嚴的挑釁!對您偉大藍圖的破壞!我們難道就……”
“希塔菈。這不是退讓,這是策略。我要你去梵蒂岡,完成使命”
“如果墨索莉妮跳出來當惡人,攔在路上,這反而更好。她攔得越粗暴,聖座就會越看清誰在製造障礙,誰在真誠尋求對話。她扣你的車,羞辱的是她自己,襯托的是我們的耐心與誠意。”
“有時候,表現得像受害者比揮舞拳頭更有力量。尤其是當不明真相的路人就在旁邊看著的時候。”
“我要你演的就是一個被無理刁難、但依然保持風度和使命感的德意誌使者。你越剋製,越禮貌,越配合程式,墨索莉妮就越像個歇斯底裡、破壞宗教和解的跳樑小醜。懂了嗎?”
希塔菈站在那裏,腦子裏嗡嗡作響。
剋製...是武器。
忍耐...是戰術。
配合...是表演。
顧問閣下不是在讓她退縮,而是在教她一種更高階、更精妙的戰鬥方式!
用敵人的囂張,來反襯我們的高尚!用對方的無理,來證明我們的正確!
她懂了。她完全懂了。
“我明白了,顧問閣下!剋製不是軟弱,是更高形式的進攻!忍耐不是屈服,是更精準的打擊!”
“我會讓那個意大利蠢女人每一次不知死活的阻攔,都變成插向她自己信譽的匕首!讓聖座看清,誰纔是文明與秩序的代言人,誰纔是隻會撒潑打滾的野蠻人!”
克勞德看著她那張因為頓悟而激動得微微發紅的臉,沉默了兩秒。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他最終說,靠回椅背,“去吧。記住,你的目標是梵蒂岡。見到教皇的代表,把我交代的話帶到。其他的……隨機應變。”
“是!絕不辜負您的信任!”希塔菈立正,行禮,然後轉身離開了
克勞德看著關上的門,輕輕嘆了口氣。
“希望她別理解得太深刻……”他低聲自語,揉了揉太陽穴。
回憶結束。雨還在下。
希塔菈盯著窗外,嘴角撇了撇。
剋製。她當然會剋製。顧問閣下的深意,她已經完全領悟了。(領悟了啥?)
隻是……真的很煩。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單調的刮擦聲。
山路蜿蜒,濕滑的柏油路麵在車燈照射下反射著幽暗的光。
希塔菈的目光從窗外移向車內。
司機是個沉默的意大利人,自她從瑞士邊境換乘這輛車後,就沒說過一句多餘的話。
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名身著深色製服的意大利軍官,自稱是負責護送與協助辦理手續的聯絡官。
“我們還需要多久才能抵達羅馬?”
“這取決於路況和必要的程式,女士。”副駕駛的軍官頭也不回,“另外,抵達羅馬後,我們需要先向外交部報備,之後才能安排您與相關方麵的會麵。”
“相關方麵?我持有有效的德意誌帝國外交護照,以及總署的正式公函,此行目的是與教廷進行預先約定的非正式文化交流探討。我認為這不需要經過意大利外交部特別批準。”
“很遺憾,女士,根據我國現行安全法規,所有外國官方及半官方人員在境內與特定敏感機構接觸,均需提前報備並獲得許可。這是標準程式,為了所有人的安全。”
標準程式。希塔菈在心中冷笑。顧問閣下果然料事如神。
墨索莉妮這個女人,真的就用這種官僚主義的下作手段來攔截她。
不敢公然撕破臉,就玩這種扣人、拖延、用程式噁心人的把戲。
“我要你演的就是一個被無理刁難、但依然保持風度和使命感的德意誌使者。”
顧問閣下的話語在腦中迴響。希塔菈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想把眼前這個意大利軍官的腦袋按在車窗上的衝動狠狠壓下去。
她微微向後靠進真皮座椅,露出一個無奈的神情
“我理解,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規章製度。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誤解,我願意配合貴國的程式。隻是,我希望這個過程不會耗費太長時間,以免耽誤了既定的行程。”
“我們會儘快,女士。”
車子繼續在雨中前行,車廂內陷入沉默,隻有雨聲和引擎聲作伴。希塔菈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但心思早已飛到了羅馬。
墨索莉妮。
這個女人的名字和她的那些激進言論、那些穿著黑衫招搖過市的打手、還有那些可笑口號,希塔菈在總署的情報簡報裡見過不止一次。
一個靠煽動街頭暴力上台的投機政客。一個試圖用廉價的表演和強硬姿態來掩蓋國力空虛的冒牌領袖。一個……竟然敢給顧問閣下的偉大計劃使絆子的蠢女人。
想到一會兒很可能要麵對麵見到這個人,希塔菈就覺得一陣反胃。
但顧問閣下說了,要剋製。要把對方的挑釁,變成襯托己方高尚的舞台。
“她扣你的車,羞辱的是她自己,襯托的是我們的耐心與誠意。”
好吧。那就看看,這個墨索莉妮,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車子沒有開往羅馬市中心,而是拐進了一片看起來像是政府機構區的街道,最後在一棟灰色大樓前停下。樓前飄揚著意大利王國的國旗。
“這是外交部的一處辦公地點,女士。請隨我來,我們需要在這裏完成一些檔案登記。”軍官下車,為她拉開車門。
希塔菈邁出車門,雨立刻打在她的帽簷和肩頭。她抬頭看了一眼這棟壓抑的建築,又看了看陰沉的天色,然後對軍官微微頷首:“帶路吧。”
然後她被帶進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接待室,軍官拿走她的護照和檔案,說要核對驗證
一杯咖啡放在她麵前,然後就再無人問津。
她要求聯絡德國大使館,被告知線路故障或負責人不在。她詢問具體需要多久,得到的回答永遠是正在處理,請耐心等待。
希塔菈就乾坐在那裏,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顧問閣下,您看到了嗎?這就是他們的手段。低劣,無聊,但有效。
他們在消磨我的時間,踐踏德意誌的尊嚴,隻為了滿足那個蠢女人幼稚的掌控欲。
但我在忍耐。因為您說過,忍耐是武器。
就在希塔菈覺得自己的耐心即將突破某種臨界點時,門再次被推開了。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位年輕女性,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裙,勾勒出挺拔而飽滿的身姿。
她站在門口,目光打在希塔菈身上,從頭到腳將她掃了一遍,尤其在希塔菈略顯纖細的身材上停留了半秒,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
希塔菈在她審視的目光中站起身,同樣挺直了背脊。顧問閣下說過,姿態很重要。
“我是墨索莉妮。”對方率先開口,幾步走進房間,門在她身後無聲地關上
“聽說我們有一位來自柏林的尊貴客人,在入境程式上遇到了一點……小小的延遲。”
“我正好有空,過來看看。畢竟外交無小事,尤其涉及我們重要的盟友。”
希塔菈迎著她的目光,臉上浮起一個公務式微笑,隻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
“原來是墨索莉妮……閣下?真是榮幸。我確實沒想到,一點小小的檔案核驗,竟然能勞動意大利王國的……嗯,最高領導人親自過問。貴國的行政效率,還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她的語氣平穩,但聽來就是感覺怪怪,是褒是貶,一聽便知。
墨索莉妮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聽出了這句話裡十足的陰陽怪氣。
本來就因為柏林插手而憋著一肚子火,此刻被這矮個子德國女人當麵暗諷,她胸口那股邪火騰地又往上竄了竄。但她控製住了。她是墨索莉妮,不是街頭鬥毆的莽夫。
“安全無小事,希塔菈女士。尤其是現在這種……敏感的時期。”
“任何來自外國的意圖不明的接觸,我都必須親自把關。這是我的責任。我要對我的國民負責。”
她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怎麼?柏林的總署特使駕臨,我親自來看看,有什麼問題嗎?還是說,鮑爾顧問的使者,認為我的級別……不夠?”
“豈敢。”希塔菈也重新落座,“我隻是受寵若驚。”
“畢竟我此行目的單純,僅為與教廷相關人士進行一些非正式的文化與思想交流探討,實在想不到會引發如此……高規格的關注。”
“更想不到這樣純粹的學術文化交流會被視為意圖不明,甚至需要領袖您親自審查。這倒讓我有些困惑了,莫非在意大利,與教會探討思想也成了需要特別報備的安全事務?”
“文化交流?”墨索莉妮嗤笑一聲
“希塔菈女士,我們都是成年人。這種話術還是留給記者釋出會吧。你我都清楚,你的顧問先生派你千裡迢迢跑來羅馬,不是為了和那些老頭子討論什麼神學或者藝術。這種笑話,講給傻子聽,傻子都未必信。”
“哦?那依您高見,我為何而來?”
“為了插手不屬於你們的事務。為了在別人的後院點一把你們想要的火。”
“羅馬的問題,是意大利和教廷之間的問題。四十多年了,我們一直在努力尋找一個體麵的對雙方都好的解決方案。”
“而現在,就在我們終於快要扯完那該死的皮,快要達成協議的時候,柏林突然派來了你。帶著你們那套精明的算計和對天主教的深切關懷?別逗了。”
她身體靠回椅背,抱起雙臂
“你們想幹什麼?用對梵蒂岡的某些承諾,換取他們對你們在德意誌內部那些……整合措施的默許?順便再給我的談判桌下塞點絆腳石?顯示一下柏林對南歐事務的影響力?敲打一下我這個……不那麼安分的盟友?”
“您似乎對我們柏林和顧問閣下,有很多……有趣的想像。”希塔菈沒有直接回答,直接選擇已讀亂回
“顧問閣下推動的是德意誌內部的和諧與發展,是超越舊有隔閡的共同繁榮。至於與聖座的接觸,是基於對信仰在現代社會中作用的共同關切,是基於對精神價值與世俗秩序如何更好協同的探討。”
“這如何能稱之為插手?這難道不是歐洲文明世界內部,負責任力量之間,應有的建設性的對話嗎?”
“建設性?對話?”
墨索莉妮幾乎要被氣笑了,她發現自己和這個女人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對方那副為了偉大理想和共同繁榮的嘴臉,比她預想中最虛偽的外交官還要令人作嘔。
“你們的建設性對話就是繞過意大利政府,秘密接觸教廷?你們的共同關切,就是對著我們談了七稿的條約草案指手畫腳?”
“你們的負責任就是在我馬上就要解決一個困擾國家四十多年的頑疾時,跑來遞上一把塗了蜜糖的刀子?”
“我不明白。意大利與聖座的和解是意大利的內政。德意誌與聖座的對話是另一回事。這兩者為何會被您視為對立?”
“難道在領袖您看來,聖座與外部世界的任何接觸,都必須首先獲得羅馬的批準?聖座難道不是普世性的精神權威,而是……意大利政府的一個部門?”
“還是說,您真正擔心的並非所謂的插手,而是……聖座在與外部世界對話後,可能會擁有更多的選擇餘地?不再隻能坐在拉特蘭的談判桌前一遍又一遍地修改那些條款?”
“你——!”
這該死的德國女人!她竟然敢!竟然敢如此輕描淡寫地挑釁,如此精準地戳中她最隱秘的焦慮!還特麼頂著那副天真又誠懇的表情!
房間裏空氣瞬間緊繃,彷彿有電火花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劈啪作響。
兩個女人隔著那張桌子對視著,一個眼中燃燒著被戳破心事的暴怒,另一個眼底卻是一片冰冷而澄澈的、彷彿在執行神聖使命般的篤定。
完全是雞同鴨講。墨索莉妮在說地緣政治、國家利益、**裸的乾涉與反乾涉;而希塔菈則在扯偉大藍圖、共同繁榮、超越性的對話。她們用的似乎是同一種語言,但聊的似乎不在同一個頻道
墨索莉妮猛地站了起來,胸膛因為怒氣而微微起伏。
她身材本就比希塔菈高挑豐滿,此刻站起來更顯得氣勢逼人。
“選擇餘地?希塔菈女士,讓我告訴你什麼是選擇。在意大利的土地上,隻有意大利的法律和意大利的意誌纔是唯一的選擇!任何試圖在這裏玩弄把戲、挑戰這一點的外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希塔菈也緩緩站了起來。她個子矮,站起來後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直視墨索莉妮的眼睛,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沒有絲毫退縮
“意誌?建立在壓製之上的意誌不過是沙上堡壘。我的顧問閣下所展望的秩序,是基於理性、進步與真正的力量。”
“那纔是未來,墨索莉妮……女士。抗拒未來的人終將被未來的車輪無情碾過,成為鋪就新路的塵埃。您真的想成為那塵埃嗎?”
“塵埃?未來?”墨索莉妮怒極反笑,她向前逼近一步,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呼吸可聞。
她比希塔菈高出大半個頭,此刻低頭逼視,壓迫感十足。
“你的顧問和他的未來還是留給你們德意誌人自己做夢去吧!這裏是羅馬!是意大利!我們的未來,由我們自己決定!輪不到柏林,更輪不到你這樣一個狂熱的傳教士來這裏佈道!”
“傳教士?不。我隻是一個信使。我帶來了資訊,我告訴你們舊世界的牆正在倒塌,無論您多麼用力地試圖修補它。顧問閣下看到了牆後的風景。而您……”
她的目光掃過墨索莉妮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
“您似乎仍執迷於在舊牆的陰影下,計算著每一塊磚頭的歸屬。這很可惜。”
兩人的臉靠得極近,前胸幾乎要貼在一起。
墨索莉妮俯視,希塔菈仰視。
“可惜?你的顧問有沒有教過你,在別人的地盤上,說話要小心?”
“顧問閣下教過我很多。比如真正的力量不在於嗓門的大小,也不在於身高的差距。而在於……誰站在歷史正確的一邊。”
“您攔著我,把我扣在這裏,用官僚主義的把戲拖延時間。這很有效,我承認。至少今天,我可能見不到我想見的人了。”
“但然後呢?”
“然後您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就可以繼續您那改了七稿、還沒扯完皮的體麵解決方案?假裝柏林不存在,假裝德意誌帝國和它代表的新的可能性不存在?”
“您以為扣住一個信使,就能擋住資訊?思想是攔不住的,領袖女士。顧問閣下的意誌更不是一輛車、一紙公文、或者一間沒有窗戶的接待室能阻擋的。”
“我今天沒到梵蒂岡,沒關係。我出發之前準備了足夠多的備份。”
“您猜,如果柏林在約定時間沒有收到我的安全彙報,或者收到了某些令人不快的訊息,他們會怎麼想?又會怎麼做?”
“您是在威脅我?
“您瞭解我的顧問閣下嗎?哪怕一點點?他不是一個喜歡被動等待的人。更不是一個能容忍自己派出的使者被無故扣押、使命被粗暴打斷的人。”
“我來這裏,是抱著最大的誠意進行一場文明的對話。但我也做了最壞的打算。”
“我的行程,我的使命,甚至是我這個人可能遭遇的意外……柏林都有相應的預案。很多份預案。”
“也許是一份措辭嚴厲、抄送各國使館的正式外交照會,詳細陳述意大利政府如何無故扣押德意誌帝國特使,破壞盟友互信,阻礙宗教和解程式。”
“也許是一些……不那麼正式,但傳播更廣的小冊子、新聞報道或者廣播稿,講述意大利當局如何恐懼與聖座的真誠對話,以至於不惜動用國家機器攔截一位弱女子。”
“也許是某些經濟或貿易領域的重新評估和技術性調整。您知道的,德意誌的資本、技術和市場,對意大利的某些產業來說……還挺重要的。”
“也許是某些對羅馬問題的更明確的……國際表態。比如重申聖座權利的不可侵犯性,或者對任何試圖以世俗壓力脅迫精神權威的行為表示嚴重關切。”
“您覺得,如果類似的表態來自柏林,來自維也納,甚至來自……其他一些對地中海局勢感興趣的大國,會對您那談了七稿的條約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墨索莉妮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她發現自己陷入了兩難。
扣著這個女人,不讓她見教皇,固然能暫時阻斷柏林的直接接觸。
但正如這個該死的德國女人所說,這隻會激怒柏林,給克勞德·鮑爾送上乾預的絕佳藉口和道德高地。
屆時,意大利在國際上會更加被動,國內和解程式也可能橫生枝節。
放了她?讓她大搖大擺地去梵蒂岡,完成她的使命?那更是奇恥大辱!等於向柏林低頭,承認自己無力阻止對方在自己的核心利益區插手!她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這個矮個子德國女人……她根本不是來談判的!她是來宣戰的!是用她自己做誘餌和籌碼,逼意大利做出選擇
要麼承受柏林後續的報復,要麼現在就顏麵掃地!
“你以為你能嚇住我?用柏林的名頭?”
“我不是在嚇唬您,領袖女士。我隻是在幫助您看清選項。”
“A,讓我完成我的工作,然後離開。德意誌與聖座的對話得以進行,意大利與聖座的和解程式也不會受到外部因素的乾擾”
“B,繼續扣著我。然後等待柏林的反應。我可以向您保證,那個反應不會是您喜歡的。”
“至於我個人的安危……”我不重要。我隻是顧問閣下意誌的延伸。我的使命完成了,或者以某種方式被完成了,都會成為資訊的一部分傳遞迴柏林。”
“區別隻在於,傳遞迴去的資訊是對話成功還是使者遇阻。而後者引發的後果,我相信顧問閣下會處理得很有力度,也很有創造性。”
瘋子。
這個女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不,比瘋子更可怕。她是一個完全將個人生死和榮辱置之度外,隻為了執行某個更高意誌的工具。
一個擁有思考能力、語言能力,且將犧牲也視作計劃一部分的、最危險的那種工具。
跟這種人是無法用常理溝通的,也無法用利益來威脅。因為她不按常理出牌,也視自身利益為無物。
墨索莉妮的拳頭在身側緊握,指節發白。
她胸中翻騰著將眼前這個德國女人直接扔進監牢,或者讓她意外消失的暴烈衝動。但殘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她不能。至少不能在這裏以這種方式。
這個叫希塔菈的女人,是克勞德·鮑爾放出的一個帶刺的誘餌
動了她就等於是親手將開火的理由遞到柏林手裏。
而目前,意大利承受不起與德國全麵的衝突。
“你很好。”墨索莉妮最終退後了一步,拉開距離
“克勞德·鮑爾找了一個好信使。一個不怕死,也……很會說的信使。”
“但信使,永遠隻是信使。你傳了話,然後呢?改變不了什麼。羅馬還是我的羅馬。教廷也終將坐在我的談判桌前簽下我的名字。”
“你的那些預案我接著。但我也要你和你的顧問明白一件事。”
“意大利,不是中歐那些可以任人拿捏的小國。墨索莉妮,更不是你們在柏林辦公室的沙盤上可以隨意推倒的棋子。想玩可以。但在這裏玩,得按我的規矩。想掀桌子也得先問問我同不同意。”
“現在,希塔菈女士,你的訴求我充分瞭解了。”她直起身,按下了桌麵的喚人鈴。
“你的檔案會還給你。你的車會加滿油。你可以繼續你的文化之旅了。”
門被推開,還是之前那個軍官,手裏拿著希塔菈的護照和檔案。
“但記住我這句話。在意大利沒有什麼是免費的。今天你走出去,代表你和你的顧問,欠了我一個情。而我的情通常需要加倍的利息來還。送客。”
希塔菈從軍官手中接過自己的檔案,仔細地、一頁一頁地檢查,然後收好。她重新戴上帽子,對墨索莉妮微微頷首
“感謝您的通情達理,領袖女士。您的話,我會一字不差地帶給顧問閣下。”
“至於欠情……”
“在顧問閣下的新秩序裡,舊世界的債務會被重新定義。祝您和您的規矩能適應那個未來。”
說完,她不再看墨索莉妮陰沉的臉色,轉身跟著軍官走出了這間接待室。
門在身後關上。
墨索莉妮獨自站在房間裏,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然後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桌麵上!
砰!
悶響在空蕩的房間裏回蕩。
“克勞德·鮑爾……”
“還有那個瘋女人……我們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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