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餘生早知道強敵在側,但他的眼中隻有莫晚雲一人,莫說有強者萬眾,就是有百萬眾,亦不能阻擋其心。
他看著莫晚雲為他的天魂苦苦支撐,心中錐心刺痛,臉上帶笑間,心中欲揮劍斬天魂。
“不可以。”莫晚雲微微搖頭,她與顧餘生之間,早已心意相通,即便數年未見,依舊保持心靈契合,“餘生,我為你可舍一切,豈可因他們而斷自我?莫說神道殘碑,就是天道之罰,我又何惜自己?”
莫晚雲仙顏恬動,掌心攤開,一條紅魚以天地為海遨遊,顧餘生為她救下的人魂,顯於天地之間。
“我惜你。”
顧餘生笑著回應,他以指劍劃破前方丈許距離,以紅塵劍絲隔絕施加在莫晚雲身上的所有禁製,同時,他以木劍心出,將自己的天魂絆住,抬頭看蒼穹,他氣息攀升,目光睥睨蒼穹,與天道相爭。
“所以讓我們一起承受。”
顧餘生心念動,紅塵劍絲垂釣住莫晚雲的人魂,並將自己的命運與莫晚雲相連。
若莫晚雲身死,他身死。
若他能活,莫晚雲亦能活。
沒有言語上的與天共誓,隻有默默的命運相依。
莫晚雲頓開所有的禁製,撲抱在顧餘生的懷裏,她不會讓世間的敵人看見流落的淚水,讓顧餘生胸膛感受她的熱淚。
這數年,她奔赴千山萬水,早已累心不眠,若此時無敵人,她真想就這麼擁抱下去,久久地睡一覺。
顧餘生雙手攬抱莫晚雲微顫的身軀,低頭時,目光極盡的溫柔嗬護,抬頭時,視所有的修行者為敵。
人群之外,有際遇不同的熟人,比如混跡於魔族之中的狐族女子藍靈姬。
她明明隔著顧餘生很遠,卻能夠感受到少年與少女之間超越生死的情感,她撇了撇嘴,她倒是想嘲笑點什麼,可根本笑不出來,反倒莫名地低聲嘆息。
短暫的寧靜和重逢。
或是萬千敵人對少年和少女最後的善意。
淩虛之主神色冰冷,俯瞰少年與少女,第一個打破平靜:“好一對世間真情男女,若無衝突,饒了你們倒也不可,然而你們的命運,非你們所能掌控,非我等所能改變。莫如現在放棄,將天魂人魂獻於神碑天道,或可做一對苦命鴛鴦,若是不肯,那便做一對魂飛魄散的苦命夫妻。”
顧餘生低頭擦拭掉莫晚雲眼角的淚水,將其輕扶於身後,他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地看天空。
矗立在他前方的,是一塊威壓天地的壁立仞碑,氣息渾厚之甚,蒼生不可接近,灰暗的靈光聚集,隱約間可見上麵印著一個蒼古之字。
可惜這字隱沒於神秘,無法為顧餘生所窺,也無法為其他人所知。
然神碑立於大地,如同一具殘老腐朽的軀體,它看無數靈魂飛天,不吸納,也不吞吐。
神碑上方,有一盞懸浮的靈環神燈,正是莫晚雲從靈界荒域靈虛宮盜奪的靈魂容器。
它正散發出神聖的靈光,被靈界的四名使者催動,將裏麵的靈魂一部分渡於天,一部分融於神碑之中。
顧餘生的天魂和莫晚雲的人魂,本是那渺渺靈魂中的一粟,然而彷彿卻被命運選中,不僅施加了層層禁咒,更像是被天道挑選,必須呈於天穹之上的未知。
“我們的命運如何,你們都沒有資格去評價。”顧餘生抬起手,青萍劍纏繞萬千紅塵劍絲,腳下青蓮劍影疊疊旋轉,以劍為籠,將莫晚雲的人魂罩住。
被護在身後的莫晚雲凝望著顧餘生的背影,青衫舊袍,身姿挺拔,腦海裡依稀映照出舊時的影子,她淺淺一笑,一把玉劍升空,天穹染色,冰霜千裡,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地,把蒼穹巨大的旋渦冰封。
她步履踏雪,淩空翩躚,從顧餘生的青蓮劍氣中移轉至天魂,猝然摧碎玉劍,將顧餘生的天魂護於魂佩!
“殺了他們。”
淩虛之主眼中露出一抹淩厲,周圍的強敵,非他所掌控或是下屬,但他之一言,如同代天傳令。
霎時。
天空千道身影齊出,這些人,雖非真正強者,但生平兇狠,多為魔族妖修,他們殺顧餘生和莫晚雲是真,想要趁機接近天道神碑也是真。
漫天的身影如螢蟲撲來,鋪天蓋地。
顧餘生和莫晚雲回眸相視一笑,他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不算遠,又變得遙遠,顧餘生眼眸之中湧出滔天恨意,漫天青蓮化作劍氣縱橫,殺戮劍意催動,青蓮攪動一團團血霧如柱傾瀉灑落秘境,紅塵劍絲無可匹敵,斬身神死,斬魂身滅。
數年時間,顧餘生已蛻變成長,成為真正的劍道主宰,他之修為進一寸,劍道修為已近百丈。
莫晚雲亦如此,她的雖受困於天道神碑的神秘結界,卻無法抑製她本身的強大修為,自上次離別,她困於時間長河,在那段漫長的歲月裡,她洗盡鉛華,歷盡相思,修為至深,早已超過尋常人所能理解的範疇,更是無數天才和上古世家修行者都無法比擬的存在。
她已進階大乘,是真正的十四境修士,她一招冰封天穹,降落的每一片雪花都蘊藏著她的大道真意,相思如雪,刺進人身,霜華難解。
僅僅一個照麵,朝二人發起進攻的修士,全部被殺死。
一時之間,滿場皆寂。
“殺。”
淩虛之主冷笑一聲,手輕輕一點,又有新的一眾強者發動攻勢,這些修行者,依舊是魔族和妖族居多,他們生性嗜殺,為更強者所控,一生所存,隻為殺戮而生。
漫天的靈魂從神物裏麵逃逸,使得他們內心的理智被抹滅,他們想要吞噬靈魂,卻被強大的意誌鎮壓,隻能將所有的殺機都鎖定於年輕的顧餘生和莫晚雲身上。
新的一輪妖修魔修,超過一千人,其中不乏古妖和凶魔修士,他們的境界無法真正定義,但元嬰級別的修士,對上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會凶多吉少。
即便修行者之間因境界形成難以跨越的鴻溝,然如此之眾的數量,無法被真正的忽視。
天道神碑前的強者,境界高於顧餘生者遠甚,但他們都沒有出手,彷彿這樣以眾欺寡,慢慢地將少年夫妻耗死,纔是他們真正的目的。
強者屈服於更高的強者。
太乙修行者之間的禮義廉恥,被通通拋開。
刑天使者禦龍君眉頭緊鎖,彷彿覺得這樣下去炮灰還不夠多,他側身對一名修士說了什麼,片刻後,大地周圍,竟有成百上千的歲獸湧現,如獸潮般向顧餘生和莫晚雲發起攻擊。
天道神碑壓製所有修行者,他們篤定顧餘生和莫晚雲無法在空中久戰。
看著無數修士的殘肢神魂被磨滅,伺在一旁的強者們,彷彿越加興奮,他們很享受這種場景,因為他們內心篤定地相信,無論少年還是少女,即便他們一個是背劍人,又共為夫子的學生,也無法改變既定的命運。
神棄之子,不是被神明拋棄。
而是命運從一開始就神明被掌控了。
他越成長,越是掙紮,越是神明所要見證的洗禮。
眾生皆為棋子。
強如淩虛之主,叄七星等人,他們越是強大,越是明白自己的渺小,命運不由人,他們隻能隨波逐流。
至於誰被定義壞人,誰被定義為好人。
對於修行者來說,這太掉價了。
少年與少女的身影淹沒在無數敵影之中,即便是後至趕來的田解元,也被眼前的這一幕所驚,但他更懂得‘命運’的安排。
時沙秘境的紛爭,才剛剛開始。
少年與少女的生命終結,隻為拉開序幕。
田解元抬頭看向天空,淩虛之主也在抬頭看天空,這一刻,他為真仙,亦為凡人。
神明的意誌不可違抗,但又害怕觸怒神明。
天道神碑下,屍骸堆積,血氣漫天。
這一場天地驚變,吸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各方強者齊齊而至,隻敢遠遠的圍觀。
“叔祖,這到底……為什麼?”
一直以薑家血脈為榮的薑九九,經歷親人離別之痛後,開始真正地審視人性,可她看著無數強者圍獵的少年,被世人稱為災禍的歲獸滿地,她這才發現,這個世界是如此的陌生。
薑燭撚著須白的鬍鬚,一言不發,但也絕不讓族內的其他人輕易靠近。
“有人生來是罪,有人活著是孽。”一道傲慢冷漠的聲音回應薑九九,說話的,是同樣從靈界荒域歸來的薑家血脈繼承者薑遙,她的氣場,完全將薑九九比了下去,可當她看向被圍獵的少女時,不知怎的,身上的氣焰又被完整的壓製住,她的眼眸中,浮現出極致的冰冷與冷漠,“好好看著吧,這就是神的意誌。”
正說話之間,天空又有數波強者至,更有熟悉的麵孔,如三大聖地之一白玉京的雁九翎,大梵天聖地的悔心世尊。
不過他們並非領頭者,而是服從於他人。
有神僧隱於金光,悲憫合掌,似在誦念往生經。
有玉衣劍修抱懷觀戰,靜等時變。
更有昔日聖院書山下山的真儒強者,他們依附於他人,藏於眾後,默默觀當年上敬亭山的少年與少女。
命運急催,痛下殺手者,非神明,亦非喪智的魔修妖修,也不是為太乙驚悸害怕的歲獸之災。
而是在場所有的旁觀者。
少年一劍盪開千丈血,青衫染血,他一個瞬移,接近莫晚雲,以背相貼,兩人回眸之間,同時暢懷大笑。
沒有任何重逢,比得過共赴生死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