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弟弟,道宗將此術記於石壁,這道石壁的裂痕倒似如神魂之缺,彷彿冥冥之中似有天意。”黃庭娘用手放在石壁上,“奪人神魂之事,自古有之,道宗將修復神魂的法子刻於牆,恐怕也是想要修行者多一條路……”
顧餘生當然聽懂了黃庭孃的言外之意,道宗之災或許因為牆上的神魂之法而起,要他不要輕易將此術流傳出去,這既是她的私心,也是對他的提點。
“姐姐,我明白。”顧餘生目光快速掃過牆上的蒼古大字,向來穩健的他,內心在這一刻也有些迫切,對他而言,若能儘早修復神魂,意味著能夠及早地回歸到修鍊正途,否則一切都是枉然。
很快,牆上的文字化作一個個靈體之字在他精神世界飛舞,一篇玄妙無比的神魂修鍊之術逐漸清晰,通過總綱式的粗略理解,顧餘生的表情漸漸變得嚴肅,他從頭再看一遍牆上的蒼古大字,不遺漏任何一字,就這般過了半個時辰,他整個人的目光變得獃滯,有些失神。
黃庭娘早就看過石壁上的記載,故而她隻在一旁,默默地等著顧餘生,也在審視他。
按照石壁上的記載,道宗修鍊神魂之法,實際上一門特殊的煉魂秘術,拋開修鍊自身的難度不易之外,裏麵提到修鍊神魂最為重要的楔子——那就是填補三魂,需要找到對應靈魂之物,這個靈魂之物,需要其本身存在生命特質,還要後天或者先天開靈。
雖然道宗記載的這門神魂修鍊之術提得很隱秘,但本質上,和鬼道術和魔宗功法裏麵的奪舍並沒有區別,當然,創立這門功法的道宗先輩,也列舉了一些天地靈物,比如萬年化靈的人蔘,生靈化智的至靈之木,以及傳說中能夠滋生萬物的冥牝之水等等……
這些東西,即便在上古時期也極為難尋,而且就算擁有這些東西,想要契合自身的三魂,也並非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在黃庭娘看來,牆上的石壁雖然給顧餘生一定的希望,可想要找到這些天地奇物,需要很大的機緣,而她剛好知道兩樣天地奇物的下落。
“弟弟你不必灰心,據我所知,昔日庇護這方世界的酒劍仙,就將其一生收集的秘藏放在時沙秘境裏麵,有我從旁協助,時機合適的話……”
顧餘生從怔然中醒來,用平靜的語氣問道:“姐姐相信這世上有巧合之事嗎?”
“自是有的,但也得看……”黃庭娘忽然間意識到什麼,盯著顧餘生,瞳孔也漸漸放大,她能夠從顧餘生的身上感知到強烈的木靈之氣,“莫非弟弟你……”
“是啊。”顧餘生哂然一笑,他坐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斜看著天空,他的內心複雜到了極致,石壁上記錄的神魂修鍊之法,對他人而言想要修鍊,或許隻能用鬼道邪法進行下一步,可對他來說,卻有好幾種選擇
——無論是青雲鎮小深巷麵前的老槐樹,亦或是清源洞天裏的人蔘精小紅,都是選擇之一。
可真正讓顧餘生震撼的,是他猛然間意識到,當年他在青雲門的桃花樊籠裡,遇見了桃妖,遇見了寶瓶,這一切看似是巧合,說不定都是父親暗地裏的安排,他的父親當初沒有說破,或許正是要某一天自己做出選擇。
也就是說,從寶瓶走出桃花樊籠的那一刻開始,寶瓶就已知道她的命運,可她還是義無反顧地陪自己走過了很遠很遠的路,天天黏在自己身邊,做一個貪吃的小丫頭。
當初,是自己將寶瓶送到太乙大世,那隱藏了真相的寶瓶,會不會以為是他不要她了?
這一瞬。
顧餘生的心被狠狠的刺了一下。
可是。
他不後悔。
即便寶瓶是自己的阿爹,或是阿孃留下延續生命的種子,他也絕不會讓寶瓶消失在人世間,化為自己的天魂。
“嗬嗬嗬。”
想到這,顧餘生開懷地大笑起來,不知不覺間已眼眶紅潤。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不夠幸運,可是誰又能想到,生命裡邂逅的兩個丫頭,一個願意與自己長久別離也要去找回他的天魂,一個則明明知道自己某一天會從世上消失,還義無反顧地陪在身邊。
這份超越生死的情誼,是如此的沉重。
顧餘生長嘆一聲,手不由地放在胸膛,他捂住紅魚魂佩,也想起寶瓶留給他的那個特殊行囊,裏麵裝滿了各種瓶瓶罐罐。
失神之際,顧餘生又想起了自己的阿爹和阿孃,手不由地放在腰間的木劍上,他隻覺內心苦澀,取出靈葫蘆狠狠地喝一口故鄉的桃花酒釀,忽然間,顧餘生的眼睛定格在手上的靈葫蘆以及那一把木劍上。
等等?!
還有別的選擇:
【木劍】
【靈葫蘆】
甚至還有神海裡的那一棵天地道樹!
隨即,一個更加瘋狂的念頭在顧餘生腦海產生,如果殘缺的天魂能以天地靈物為楔子重新塑造凝結,那原本擁有的人魂和地魂,是不是也可以凝練出新的來。
畢竟他親眼見過小玄界許多強者的三魂被奪,如果能夠多一重保險,指不定某一天能夠為自己化解一劫。
“弟弟……你……”
黃庭娘並不知道顧餘生在這短短的數十息間,已在人生的這一條河裏起起伏伏,波濤洶湧,最後又變得平靜。
“姐姐覺得我這把木劍如何?”
顧餘生不露痕跡地將靈葫蘆收起來,隨意掛在腰間。
“木劍??”黃庭孃的臉上露出錯愕之色,但她很快就意識到什麼,將目光轉移到顧餘生手上握著的木劍上,“這東西,親人留給你的?”
“姐姐何以知曉?”
黃庭娘眼眸裡浮現出靈光,神色也變得嚴肅:“這把木劍裏麵封印有一道特殊的靈魂印記,隻要劍在你身邊,就會一直滋養你的靈魂,至少能夠維持一甲子,不過這把劍被人折斷過,強行開啟了封印,讓你的靈魂在極短的時間內獲得了不可思議的能力……”
黃庭娘話語陡停,她何等智慧,立即意識到顧餘生的父母給他預設了兩條道,若是一生選擇平凡,那他也能活到六十歲,若他踏上修行之路,則強行以外力打破枷鎖。
怪不得他如此骨齡,就有如今的修為境界,那木劍裡封印的靈魂力量已經耗盡,他的瓶頸,將會無限存在,除非他自己真正修復靈魂。
顧餘生眼皮驟然一跳,所謂不可思議的能力,就是他在青萍山腳能夠看見灰界,成為斬靈者,也可以利用殘缺的靈魂救贖生者,超度靈魂,他本質介於生與死之間,故而擁有了這些不可思議的能力,換句話說,他的地魂之劍,人魂之劍,並非因為小夫子三座劍山的緣故,加上秦酒為什麼隻傳給他伏天劍訣而不是其他,這一切皆因為他父親或者母親留下的特殊傳承。
繼而,顧餘生想起了當年將自己木劍折斷後的玄機子為何在後來青雲門之變時毅然赴死。
這一切的一切。
都不是巧合。
而是父親苦心鋪設的道路:
若選擇平凡一生,青雲鎮的三十裡山河,是他一輩子的牢籠,娶妻生子……
可他選擇了另外一條路,這一條路,更加殘酷,更加難行。
當年為顧餘生修復木劍的莫晚雲,從木劍知曉了一切,默默守護著他的這一條路。
而當年的玄機子,當著所有人的麵折斷故友留下的木劍,既是對他的特殊激勵,也同樣在擔憂少年背負不起這一切,因為那一把插在青雲門的劍,不是恥辱之劍,而是顧白背負一生榮耀的傳承之劍。
當年少年拔出的那一把劍,並沒有真正摧斷,而是早就融進了脊樑裡。
“姐姐,我想靜靜。”
顧餘生起身,把木劍掛在腰間,他走在斜斜的山麵上,抬頭看著沒有天空的天空,
他默默捏緊拳頭,下定了決心:
重塑三魂!
木劍,靈葫蘆,道樹。
三者化三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