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花悄無聲息附著在木劍內,並以劍心傳達出一張地圖出現在顧餘生的腦海:“這是我根據當年的記憶標識出來的十二座天字監牢,推理依據的是道宗的法陣天象陣,如果第一次沒有選擇錯的話,我們接下來要一口氣戰勝他們,你要有心理準備。”
顧餘生若有所思道:“如果我施展出對應的天象法陣,是不是可以將他們全部拉進陣法裡?”
“是,但是……”葬花話語滯澀,彷彿突然明白了顧餘生的企圖,“雖然很急,但也沒必要如此。”
“正常的路,誰都會走,但想要與天鬥,與命運抗爭,前路不會平坦。”顧餘生往前走,他雙腳丈量過的地方,足跡與劍意相通,粉色的桃花從地上飛舞,灰暗的世界,一個巨大的桃花樊籠大陣逐漸凝顯。
灰暗的世界有了顏色。
這是顧餘生第一次完整地將劍域施展。
山林桃花如劍雨,不同的角落,一道道身影逐漸凝顯,他們從不同的方向趕來,將顧餘生圍在中間,桃花劍林裏麵的每一位存在,都擁有蒼古歲月的氣息,他們的強大毋庸置疑,他們的意誌堅不可摧,每一尊,都擁有不下於大乘境修士的恐怖威壓。
劍域範圍,氣氛詭異到了極致,但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因為顧餘生以木劍構建的桃花林,是如此的真實,完全就是青雲門桃花林的精神烙印複製。
十二位上古時代的強者,他們已經忘記了歲月悠悠,忘記了日升日落,萬物生長與凋零,比起顧餘生站在那,他們更在意的是這一片桃花林,那繽紛的桃花,喚醒了他們內心深處的記憶。
在那個遙遠的時代,他們亦曾年輕過,亦曾策馬仗劍天涯,亦曾在春夏秋冬的四季輪轉裡留下不同的故事。
所以,即便繽紛的桃花如劍意會劃傷他們的肌膚,神魂,他們還是伸出手,試圖去撈取一朵朵桃花,更有人接近桃樹,輕嗅桃花。
雖是桃花劍雨。
但這一場春之綻放,亦有人間的花香,那是顧餘生曾經刻骨銘心的記憶和傷感。
“晚輩顧餘生,見過諸位前輩。”
顧餘生抱拳,麵對上古時代的遺修,他並不吝嗇自己的禮節,也願意成全他們內心的最後一段美好。
“好一場桃花雨。”
“真香啊。”
“原來世界的美好,竟是如此簡單。”
“可惜……當時惘然,踏上了不歸路。”
“人生如棋,落子無悔,這場桃花雨,倒似……讓某冰冷的心重新跳動了一次。”
“此生……無憾了。”
顧餘生的前方,十二道不同的身影站定,逐漸將目光匯聚。
“少年,你該不會想要一一戰勝我們吧?”
“是。”顧餘生勇敢堅定地向前邁出一步,“還請諸位成全。”
“唉……若換一個身份,換一個地點,我們絕不會與你動手,可惜啊,偏偏是我們十二個,我們懂你的目的,亦未曾忘記我們既定的宿命和任務,你想要得到,就得拿出真本事來才行吶。”
顧餘生憑空捏出一把木劍,劍尖指向前方,說道:“我會送諸位入輪迴。”
“好……好,雖然你無法實現,但你的善意,可以讓我們留你一條性命。”
一名男子上前,摘取一根桃枝為竹劍,其劍意完全覆蓋了顧餘生的劍意:“吾乃青竹劍仙,看劍!!”
“請!”
顧餘生沒想到在這天字監牢之中,竟然有劍修存在,他壓製住內心的興奮,劍氣隨意動,萬千繽紛的桃花化作束帶飄舞,絲絲線線的劍氣流轉如網,對方的劍氣亦到,其勢如春筍破土,銳不可當。
顧餘生一探便知對方絕非等閑,凝神定心,劍意化萬年,萬千劍氣如零落的桃花落地,封印一地的生機,對方以竹生勢,戛然而止,劍勢被顧餘生穩穩壓住,趁此時機,顧餘生以木劍旋轉,一地桃花作樊籠,不僅將對方困於其中,也將其他十一人一併困了進去。
“諸位,來戰!”
顧餘生重奪自己的劍域,其人如劍意狂動,風起之間,山林似有無盡孤寂,歲月之殤,彷彿一瞬觸及到所有人的靈魂,使得他們不敢小覷。
“好小子,果有狂傲的資本,不過這區區桃花牢籠,又豈會讓我等煎熬歲月之人困於其中,看刀!”一襲刀鋒微寒,如破曉之光,刀氣凜然而至,顧餘生隻覺麵龐生疼,但他並不迴避,大喝一聲,桃花做劍影匆匆,疊疊層層九重舞。
一重桃花便是一年,花開是一季,花落又是一季。
顧餘生未動用時間法則的力量,卻從時間法則之中領悟出獨有的劍道真意,歲月輪轉的無情,在於草木逢春而生,萬物奉秋而凋,人之於景,亦如朝生暮死的蜉蝣,今日樹上花,非去年枝頭朵。
九重劍關鎖歲月,最是無情亦有情,劍氣縱橫斬落數道人影,鮮血飛濺,繽紛的桃花染色,如同雨露之後朝陽增色,更加的艷麗動人。
顧餘生雖年少,卻年年見花而不見人,睹物思人,本就是寂寥荒蕪的內心,其中的煎熬,會無限放大歲月的漫長。
若換了旁人,自不會輕易落入這淺顯的劍意之境裏無法自拔,偏偏在天字監牢裏麵的強者,他們一生遨遊天地,個個皆是人中龍鳳,萬中無一的天才,他們當然不會被歲月困住,可是歲月裡的無情和記憶被喚醒,就如同平靜的湖裏擲進一枚石子。
能困住他們的,隻有他們的心。
顧餘生要做的,就是以劍變成一顆石頭,擾動他們的內心。
若他們真正意義上的活著,任何一位,都非顧餘生所能力敵,可他們活非活,死非死,自被顧餘生一下抓住破綻,以平凡的劍意化桃花樊籠,將他們牢牢困於心。
嗤嗤嗤!
顧餘生的劍氣,刺進他們的精神世界,讓他們癲狂,痛苦,身陷其中。
“葬花。”
顧餘生以精神溝通,葬花作為劍靈,自然能夠感知顧餘生的心意。
“我替你維持劍域,你抓緊點時間。”
葬花的身影出現在劍域上方,她看顧餘生的目光亦十分複雜,就在剛剛,她亦身陷其中,過去的種種,如同斬不斷的因果,將她牢牢鎖住,真正喚醒她內心的,竟然是一些不起眼的事:少年帶她吃糖葫蘆,烹煮一鍋飯,在道觀裡被刺傷也沒怪她,還有在風雪裏,明明知道山裡沒有雪蓮,依舊向山而行……
這些生活般的瑣事,本是修行者應該果斷斬斷的羈絆,卻成為了她荒蕪記憶裡的一束光。
所以她看見十二道身影被困於桃花牢籠,她才恍然驚覺:記憶再怎麼美好,再怎麼驚艷,俱是昨日黃花。
她眷戀不捨的故主,已經不在天地間了。
她凝看少年奔向不同的天字監牢,一時之間有些失神。
她極力地想著幫少年提升實力,卻忽略了少年的內心,他弱是真,可他的心是如此的熾熱。
他在人間。
受盡人生苦楚,卻也享受人生的美好與快樂。
眼下被困於桃花陣裡的強者,記憶如同沉淪的痛苦,亦如扼住咽喉的繩子。